第53章 萬丈迷津


  下一刻,他周身徹底被白霧環繞,看不見山路,也看不見凌霄。

  冥冥之中,一股力量橫亘在面前,仿佛在阻攔他向下的腳步。

  假如幻盪山有意識,那它應當是在問:「你果真要棄世而去?」

  林疏想了想,也不能說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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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輩子過得不好,故而想遠遠逃避,去沒有人的地方。

  這輩子所遇到的人,不知為何,對他居然沒有惡意,他甚至還有了可以稱得上相熟的越若鶴,還有了富婆。

  若是一直這樣生活,似乎也不錯。

  他只是隨波逐流而已,無論身邊的人是惡意還是善意,都接受。

  林疏繼續往下走,那股阻力雖一直存在,可只能算得上阻撓,若你當真想要往下,完全失去效力。

  再一步,天旋地轉,柳暗花明。

  林疏踩到了真實的山路,身邊的白霧盡皆散去,離開了通天階。

  他覺得通天階實在很神奇。

  通過神魂讀取人的思維,然後作出判斷,是現代科技還做不到的事情。

  據說之後的萬丈迷津與玲瓏洞天也都很神奇,而且,通天階和萬丈迷津並非人力而成,也無陣法,純粹是自然而生——其上種種神異,都歸因於天道。

  這樣一座山,被用來當作仙道年輕弟子的補習班,也真是大手筆。

  林疏回頭望,見自己來時的地方是一層白霧屏障,自己這一晃神的功夫,就有別人也走了出來。

  又過幾息,凌霄從白霧中步出,看到他,走到他身畔,道:「你也太讓我出乎意料。」

  林疏繼續羞愧。

  因為鹹魚得過於理直氣壯,他被通天階放出來了,這事情說出來,實在不大好聽。

  凌霄又道:「不過,大道三千,但凡能走出通天階,都是修仙的正途,你也無需糾結。」

  表哥,你怎麼回事。

  是不是夢先生上身了。

  想了想,凌霄在外面的門派學武,不是上陵學宮之人,應當沒有見過夢先生,這樣說話,完全是因為秉性善良。

  可見,表哥雖然和大小姐長得很像,性格卻天差地別,大小姐的脾氣並不是基因決定的。

  凌霄道:「走吧。」

  林疏:「嗯。」

  順著山路往上,數不清走了多少階,終於看見山壁出現石刻,寫著一字「幻」。

  前方是一片白茫茫霧海,正是所謂「萬丈迷津」。

  林疏之前讀大小姐給的書,知道這世上有兩種幻境,第一種須以力破之,依託於陣法或迷幻藥物,陷入此等幻境,需集中精神,尋找陣眼——一般是幻境的破綻,將其破壞,幻境便就此崩落。第二種以心破之,陷入幻境之人會看到修煉途中心境上的阻礙——或者說心魔,而後被心魔所困,難以脫出。只有克服心魔,心境上有所變化,方可離開環境。

  幻盪山身為連通天道的仙山,若是第一種幻境,未免也太沒排面,自然是第二種。

  踏入萬丈迷津,有人會回到一生中最苦處,亦有人陷入夢中溫柔鄉,也有人兩者兼有,還有的,一環套一環,幻境復幻境,總之是對心境的磨練。

  來到幻盪山的弟子,一般有兩個目的,一種是為了修煉,這種弟子往往在通天階和萬丈迷津停留很久,磨礪修為與心境,另一種是為了通過通天階、萬丈迷津、玲瓏洞天,來到浮天仙宮,見到守山人,得到仙宮中的絕世寶物。

  林疏毫無疑問是第二種。

  凌霄似乎清楚這一點,道:「你我各自速戰速決,若有人先出來,便在霧海外等。」

  林疏有點遲疑。

  他知道自己的心魔是什麼。

  那實在不太讓人愉快,自從知道萬丈迷津的存在後,他亦想過如何破解,卻總是沒有想出萬全之法。

  大約就是回到上學的時候,來到令人窒息的教室,再次見到散發熱氣的人群,還有充滿惡意的嘲諷笑聲。

  他道:「我可能要久一些。」

  「無妨,」凌霄道,「我方才也想說這個,你心思純一,幻境想來不成問題,我卻未必。」

  林疏看了看他。

  雖然相處時間非常短暫,但表哥的性格已經顯露無疑——林疏覺得他是一個非常瀟灑乾淨的人。

  這樣的人也會有心魔麼?

  凌霄挑了挑眉,道:「為何一直看我?」

  林疏乖順地收回目光,走進了霧海中,耳邊似乎聽到凌霄笑了一聲。

  往前走,他聽到車水馬龍聲。

  恍惚間,仿佛做了一場遙遠的夢。

  林疏醒了。

  昨日背劍譜到太晚,上課的時候忍不住打了瞌睡,模模糊糊能想起,像是古代的事情,一群人在山上學仙,還有個很漂亮,但脾氣很壞的人。

  林疏揉了揉了臉,讓自己清醒了一下,看向前面,嘗試跟上數學老師的思路。

  自己的位置過於偏僻,這一場瞌睡並沒有被老師發現。

  今天,班裡來了一個轉學的小女孩,坐在第一排。

  他心中忽然一跳,這個場景仿佛似曾相識。

  有一個女孩子轉來班上的這一天,他遇到了什麼?

  他看向自己的桌屜。

  空的,只有一本練習冊。

  確實是這樣,這一天,他們在課間把自己的書包藏了起來。

  這種事情,發生過很多次了,藏的地方千奇百怪,從掃帚堆里到窗台外。

  林疏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些人總能夠樂此不疲地看他各處翻找書包。

  下課以後,他離開自己的座位,

  掃帚堆里並沒有,窗台外面也沒有,目光所及的地方全都沒有。

  他隱隱約約感覺到那幾道興奮又惡意的視線,感到想吐。

  而當他茫然地站在過道中間時,忽然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

  而後,一團紙輕輕地塞進了手裡。

  他轉頭,是那個新來的小姑娘,她對自己善意地笑了一下。

  林疏怔了怔,覺得這樣的笑,是人的五官能夠組成的最好看的表情。

  他拆開手中的紙條,裡面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書包在第一排前面的柜子上」。

  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人這樣對待過他,從來沒有。

  林疏踩著板凳,看到書櫃頂果然放著書包,柜子高,上面正好是視線的死角。

  他抱回了自己的書包,走到過道里,看著那個姑娘。

  按照人們相處的規則,他該謝謝她的。

  可是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有東西卡在咽喉,一旦開口,想吐的感覺就又悄悄蔓上來。

  他已經太久沒有和外人說過話了,他不敢說話。

  那小女孩望著他,先是很善意的目光,見他長久不說話,變成疑惑。

  林疏的心臟砰砰跳了幾下,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感到很難堪,仿佛在她面前多待一會兒,就會流露出更多的窘迫。

  他只有落荒而逃。

  他終於知道,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即使外表和所有人都一模一樣,他也永遠融入不到人群中。

  這樣使人窒息的,猶如泥沼的生活,是他的過錯,並不是別人。

  可是,他也想對那個女孩子說一聲謝謝。

  他......也想過有朋友的。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酸澀的疼痛卡在喉間,低下頭看書,卻看不下去。

  在被欺負的時候,他只是想吐。

  可是這個時候,他想哭。

  這才是他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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