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想我了麼


  林疏彈完一曲,將雙手按在琴弦上,閉上眼,感受著自己的心境。

  書中有個詞語叫「物傷其類」,凡間走一趟,所看到的事情,確實令他有所觸動。

  也正是因為這一契機,林疏發覺自己的心境確實有待修煉——上輩子的心境平靜無波,大約是時時刻刻有劍閣寒涼心法運轉,再加上生活經驗匱乏,還沒有見過太多東西的緣故。

  他靜靜思索一會兒,開始彈一首清寒寂靜的曲子,思緒這才逐漸放空。

  放空之後,卻又出神,心想,若是大小姐看到那一幕,會怎麼做?

  

  被征走的男子的家人認為王朝這是斷了他們的活路,要尋死覓活。里正認為強徵兵卒是出於打仗的必要,十分應當。夢先生認為這一舉措是在消耗王朝的國力,不可取。

  大小姐呢?又會怎麼想?怎麼做?

  他想不出,只知道大小姐的心情估計又會不太好,不知道怎樣才能安撫好。

  這一出神,又彈錯一個調子。

  林疏:「……」

  今日不宜練琴。

  他離開琴桌,背了一會兒課本,又翻了幾頁琴譜,洗漱,打算睡覺。

  睡覺前,忍不住看向對面竹舍黑黢黢的窗口,覺得心裡有點空空蕩蕩。

  平時什麼並沒有感覺,現在山雨欲來,局勢險峻,自己的心境修為又出現了問題——覺得飼主不在,自己的立場待定,便像失去了主心骨一般,整個人都很茫然。

  雖然茫然,但也沒有很憂慮,擼了幾把貓後便睡了。

  他雖能吃下辟穀丹,不必去飯堂吃飯,貓卻是不願意的,必須去飯堂吃魚。

  於是,第二天早晨準時起來,抱貓去煙霞天。

  貓這些日子在凡間沒有吃好,很是期待飯堂,一直在他懷裡喵喵叫。

  煙霞天的主要建築是藏寶閣、藏書閣與飯堂,要想去飯堂,須得先經過藏寶閣。林疏路過此處的時候,看見一堆人圍在一起,說著什麼,隱隱約約聽見幾個「變化」「新種」之類的詞語。

  林疏原本沒想去注意,卻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正是那個煉丹課坐在他旁邊的姑娘。

  他去凡間之前,這姑娘和她的同伴接了一個很難的任務,也離開了,說是潛入北夏邊境採集血屍樣本以供術院研究。如今過了二十天,便已經回來了,可以說是非常迅速。

  因著姑娘的緣故,他便多往人群看了一眼,人群的中心正是姑娘和她的同伴,面前擺了一個半透明的琉璃罐,裡面放了一些殘碎的屍塊。

  正是這屍塊引起了其餘同窗的圍觀——他們觀察著屍塊,議論它與之前的活死人相比有所不同,恐怕北夏的巫毒有了新變化云云。

  林疏想起兩年前魔物入侵學宮那件事,那時候術院也是說北夏的巫術有變化。

  他心想,南夏的仙道弟子固然都在勤勉用功,提高修為,而北夏也一直在改進新的巫毒之數,不知哪個的進度更快些。

  想完,欲繼續往前走,貓卻叫了一聲。

  貓的聲音雖然都是「喵」聲,其中的語氣卻有微妙的不同,林疏此時便聽出這恐怕不是尋常的「喵」。

  他問:「你想看看?」

  貓:「喵。」

  ——這次是肯定的語氣,

  林疏抱著它上前走了幾步。

  貓的守山人身份,並不為大多數人所知曉,只有大國師、幾位真人和當時在幻盪山上見過它的弟子知道。

  原本,假如是修仙之人,渡完劫後,境界提高,修為度過瓶頸,飛快上漲,漲到圓滿的時候,即刻飛升,連自己都不能控制,靈獸卻不一樣。

  貓欠了因果,要還清因果才能飛升,故而可以在凡間多留許多時間,南夏把它的真實身份隱瞞下來,也是存了一些不讓北夏知曉,用作底牌的考量在——雖然這貓也不知會不會主動幫忙。

  既然貓想看,林疏便抱著它上前。

  那姑娘看見林疏,低下了頭,道:「師兄,是你。」

  林疏「嗯」了一聲。

  姑娘道:「師兄這些時日去做了委託麼?」

  林疏:「沒有。」

  姑娘道:「如今局勢緊張,正需要我輩弟子挺身而出,師兄,你這樣消極——」

  這姑娘自那次問他主戰還是主和,態度就有點微妙,如今更是語氣中帶了不滿。

  林疏倒是沒什麼感覺,可其它人看他的目光卻都不滿了起來。

  他便想起來,姑娘雖然柔柔弱弱,卻積極主戰,而她的朋友自然也是激進的主戰派,自己這樣的鹹魚,恐怕入不了他們的眼。

  局面一時有點緊張,許多人都警惕地望著林疏,此時貓卻突然極短促地叫了一聲。

  「喵!」

  林疏抱著它,明顯感到貓的身體在某個瞬間忽然變得僵硬,有點害怕的樣子。

  下一刻,那姑娘和她的幾個同伴,被一股渾厚的混沌靈力掀飛出去!

  「啊!」姑娘摔在十幾米遠處的地面上,幾個同伴也紛紛落下。

  圍觀的弟子想要上前,卻被同樣的靈力阻擋住!

  再下一刻,那個琉璃罐也被掀飛出去,咕嚕嚕滾了幾下,落在姑娘面前。

  「你為何縱靈獸傷人!」姑娘站起身子來,紅了眼睛,質問道。

  其餘人亦是如此,林疏一時間成了眾矢之的。

  旁人紛紛出言指責,劍拔弩張,險些要拿起兵器來制裁這個傷害同窗的危險分子。

  林疏一下下順著貓炸起來的毛,心想,貓這樣做,定然有它的道理。以它陸地神仙的境界與混吃等死的性格,若沒有特殊的情況,實在也是懶得搭理這些最高才到元嬰的弟子。

  大概是見他不為所動,周圍的討伐聲愈發激烈。

  一位年紀最長的師兄道:「師弟,你縱靈獸傷人,必定要給出一個說法,再向這些師弟師妹們賠禮道歉。」

  林疏只是安詳地給貓順毛,道:「他們有蹊蹺。」

  那位師兄似乎很是生氣,道:「師弟,你不但自己不去為國效力,還出手傷害同窗,我卻不知道他們有哪裡蹊蹺,只知道你大是不對。」

  另有別人說:「你還不去向他們道歉?」

  一時之間,群情激憤。

  此時此刻,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聽不出聲音在哪裡,那些人四處望去。

  姑娘道:「莫要裝神弄鬼!」

  那聲音清寒飄渺,語氣冷淡。

  「我的人,即使果真做錯了事,又何須向他人道歉?」

  下一刻,林疏嗅到一股熟悉的冷香,眼睛被人從背後蒙住了。

  那人道:「我是誰?」

  林疏道:「大小姐。」

  那人又道:「你想我了麼?」

  林疏想了想,自己昨日才想過大小姐,便道:「想了。」

  大小姐便笑,放開蒙住他眼睛的雙手,下一刻,聲音重又變得極端冷淡。

  「你,」這話是對著那姑娘說的,「轉身。」

  姑娘睜大了眼睛,一時非常不忿,可大小姐的聲音配上這樣冷淡的命令語氣,素來不容置疑,讓人下意識便去遵從。

  她轉過身去。

  大小姐道:「脫衣服。」

  姑娘氣急,轉過頭去看人群。

  可此時那幾位師兄師姐,卻不幫她說話了,而是也蹙了眉。

  一位師姐道:「清妹,你先脫。」

  她無法,解開了外袍。

  人群發出抽氣和喧譁聲。

  但見那露出的手臂和肩膀上,赫然是大塊大塊黑色的初生屍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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