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結髮


  林疏把靈力注入折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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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把絕世寶劍,因了他沒有靈力,藏於匣中久矣,今日得飲靈力,發出清越劍鳴。

  而他的靈力也在折竹劍中運轉無礙——折竹劍仿佛是專為劍閣的靈力打造一般,拿在手中,就仿佛成為了身體的一部分。

  他運氣劍閣的輕身功法「踏雪」,向北飛掠而去。

  屍體,落了一地。

  紫黑色的血,也潑了一地。

  但他的目光只是匆匆掠過,看向戰局中央那個紅影。

  無愧刀擋住了右護法的銀鐧,凌鳳簫凌空躍起,紅衣飛盪,頂著右護法沉重的壓力向左上橫劈,刀氣中煞氣滿溢,與左護法的法術相撞,在半空中激盪出強橫的靈力漣漪,旁邊的巫師被這凝實的靈力衝擊,險些沒有站住。

  光是餘波就已經如此激烈,可想而知,中央的凌鳳簫,承受著多麼大的壓力!

  右護法的右胸上被捅了一道口子,猶自滴著血,但卻如同毫無察覺一般,獰笑一聲,另一隻手揮動銀鐧,向凌鳳簫的腰間撞去!

  他使雙鐧,勢大力沉,又靈活,凌鳳簫卻只有一把刀,來不及回守。

  林疏看見凌鳳簫的眼睛。

  黑白分明的,冷漠又肅殺,靜到了極點,即使是這樣的生死關頭也不見絲毫惶恐慌張。

  凌鳳簫折轉身形,向右側身,然而左護法的法術又至,將其牢牢牽制住!

  凌鳳簫避無可避,似乎只能生受這一擊。

  而生受這一擊後,必定身受重傷,束手就擒。

  左護法的嘴角也掛上了一絲猙獰冷笑。

  旁邊有巫師叫道:「護法威武!」

  正當此時——

  天地之間,「叮」一聲輕輕脆響。

  林疏用餘光看見周圍巫師俱睜大了眼睛。

  折竹劍的劍尖,對上了銀鐧的鐧身。

  仍是那一招起手式——月出寒澗,中宮直進,直直刺入戰局的中心!

  右護法手腕巨震!

  趁著這一刻的停頓,林疏再出一劍,寒涼凜冽的劍氣絞碎左護法的法術咒殺,然後攬住凌鳳簫的腰,向後飄然一退。

  他看見左右護法的四雙眼睛戒備地盯著自己,似乎試圖判斷這個突然回來之人的實力。

  林疏沒有管他們,帶著凌鳳簫落地。

  凌鳳簫用手背抹掉嘴角的鮮血,望著他,笑了笑。

  林疏問:「你還好麼。」

  凌鳳簫道:「還好。」

  對了一下目光後,他們便沒有再說話,凌鳳簫咳了幾下,閉了閉眼睛,趁著這短暫的僵持之機調整方才亂掉的吐息。

  林疏則向前一步,擋在凌鳳簫身前。

  他並指在折竹劍晶瑩鋒利的劍鞘上橫抹,一寸一寸激發出劍意來。

  劍閣的劍,有三種境界。

  劍技,劍氣,劍意!

  只見折竹的劍身上似有霜氣浮動,劍身周圍似乎凝聚出一股無形,卻鋒利無匹的力量!

  三尺劍,如冰雪。

  林疏忽然想起上輩子,老頭問:「你手裡的是什麼?」

  他說:「劍。」

  「不是劍。」老頭道:「是你的命!是你自己!」

  林疏抬眼看向左右護法。

  不帶有絲毫仇視或者審視,只是單純地、很平淡地看。

  這目光沒有什麼別的意思,但卻顯而易見地激怒了左右兩位護法。

  他們對視一眼,然後再次轉向林疏。

  只見右護法猛地閉眼,然後再睜開,雙目轉瞬之間湧上深濃的血色,整個人如同修羅。

  他大喝一聲,雙鐧相擊,朝這邊彈射而來,周身帶起深紅色血霧,仿佛一道血色長虹。

  而左護法祭出一面幡狀法器,剎那間,天地間風雲色變,萬鬼呼嘯。

  這片天地頃刻之間化為死地。

  這等強橫的力量,其它巫師們無用武之處,只在一旁交頭接耳。

  林疏此時耳聰目明,明明白白地聽見他們道:「兩位護法的成名絕技,必不可能被破!」

  成名絕技?

  林疏不閃不避,揮劍向前。

  一式「北斗闌干」,劍意轟然衝破劍身,一往而前。

  右護法的攻勢中,似乎有開天闢地的亘古荒蕪之氣,左護法的法術召喚萬鬼齊出,似乎已經貫通幽冥,確實都非等閒之輩。

  然而,劍閣功法,誅魔、破邪,克的就是這種法術!

  只聽錚然一聲巨響,天地都寂。

  林疏誠然被巨大的反衝力震得右臂發麻,呼吸一頓,右護法的鐧上,卻已經出現寸寸裂痕!

  與此同時,凌鳳簫已經飛身上前,無愧刀直指左護法的咽喉!

  戰局扭轉,從開始的凌鳳簫被左右夾擊,變成了現在的持平之勢。

  方才還說著「成名絕技」云云的北夏巫師,一下子全部變成被掐住喉嚨的雞,安靜無聲。

  右護法一擊不中,暴喝一聲,周身氣勢暴漲!

  林疏收劍回防,擋住右護法雷霆一擊,然後一步踏出,引動劍訣。

  清冷劍光璀璨卻鋒利,絲毫不遜於右護法的渾厚修為!

  林疏知道,自己的境界並不低,所缺乏的是正面對敵的經驗,因此在招式的應對上還有所不足,但幸好劍閣功法專克邪魔,因此又扳回一局,能與右護法持平。

  反觀凌鳳簫那邊,就是略占上風。

  但他知道,不能這樣下去!

  聚靈丹是有時效的!

  凌鳳簫的「涅槃生息」法門,同樣也維持不了多長時間!

  他們必須速戰速決。

  對戰的間隙里,兩人對視一眼。

  下一刻,凌鳳簫再出刀!

  那刀去勢看似極慢,實則極快,看似如同秋日一片落葉一樣飄忽,實則使人無法避開!

  就如同秋風一起,萬物飄零,不可悖逆。

  這一招,林疏見過。

  但局面不等人,他收回目光,反手出劍,抬劍尖,平遞劍身,動作流暢無比,角度明明平平無奇,其中意蘊卻不可思議。

  正是《長相思》第一式,空谷忘返!

  右護法的節奏,明顯被這一招打亂了。

  林疏沒有給他絲毫喘息的機會,盪劍向右。

  第二式,不見天河!

  這一劍所向披靡,硬生生砍中了右護法的肩頭!

  右護法傷上加傷,提出一口血來,被逼退了好幾步。

  林疏這下知道,右護法固然有強橫卓絕的修為,卻沒有《長相思》這樣絕世無雙的功法!

  再看凌鳳簫那邊,亦是如此。

  他輕輕舒了一口氣,心想,按照現在的勢頭,兩人確實有可能在功力消退之前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然而,下一刻,右護法抬頭望天,大笑一聲。

  他不知從何處拿出一把灰白骨笛,放在唇邊。

  「大巫親手製成,賜我的保命聖器,竟被你們逼出!」右護法獰笑一下,道:「黃泉路上好走!」

  說罷,他猛地吹動骨笛!

  一聲尖銳至極的聲音,仿佛響在神魂中!

  林疏的腦袋猛地一痛,眼前發黑。

  然後,他看見,隨著刺耳至極的笛聲,天地間出現一個巨大的血色囚籠,其中的力量隨笛聲緩緩流動,森寒無比,將他牢牢鎖住,難以動彈。

  笛聲愈高愈尖銳,牢籠愈縮愈小。

  牢籠之上,瀰漫著使人心悸的死氣。

  ——一件法器,尚能如此,這便是傳說中的大巫麼?

  而右護法吹奏得愈來愈專注,似乎被這笛子攝去全部精魄,牢籠也愈來愈近,仿佛下一刻就會將他們活活吞噬。

  然而——就是現在!

  林疏猛的全力掙開束縛,往右護法的方向踏出一步!

  一步足矣。

  他的右手,按住了右護法的胸膛。

  兩指之間,有一個黑色的尖端,下一刻,消失無蹤。

  而全神貫注吹奏笛子的右護法猛地睜開雙眼,笛聲戛然而止。

  牢籠消失,林疏收手,後退。

  右護法單手按在胸膛上,渾身劇顫,發出一聲慘烈至極的叫聲。

  那是寂滅針,青冥魔君的發明,林疏有三根。

  一旦入體,經脈盡廢,與常人無異。

  也只有方才那刻,右護法專心使用聖器,無法防守,才讓林疏有了機會。

  下一刻,他與凌鳳簫同時暴起,意在呆立原地的左護法!

  右護法已廢,無人可以分擔壓力,這一戰,毫無懸念。

  百十回合過後,折竹劍震碎了左護法的法器,無愧刀洞穿了左護法的胸膛。

  左護法的身軀,轟然倒地!

  林疏看著面前的其它巫師們。

  凌鳳簫也看,一邊看,一邊撕下一片紅綢,慢條斯理地擦著刀。

  這個肢體動作的含義很明顯,願死者,來領死。

  沒有人願意來領死,故而沒有人頑抗。

  巫師們彼此對視,片刻過後,落荒而逃!

  ——左右護法都折在了這裡,他們怎麼能有可能取勝?

  等到最後一個巫師的身影消失在北邊,林疏與凌鳳簫對視一眼。

  沒有說什麼,他們即刻運起功法,向南飛掠而去!

  逃!

  趁著還是渡劫期,逃得越遠越好!

  北夏不止有左右護法,城中還有別的高手,乃至——大巫!

  一旦大巫追上,後果不堪設想!

  風聲在耳畔呼呼刮過,也不知趕了幾百或是上千里的路,背後的北方,一股強悍卓絕的力量,激盪而出!

  下一刻,林疏忽然被抽乾了所有靈力,直直往下墜去!

  聚靈丹的時效過了。

  凌鳳簫接住他:「你怎麼樣?」

  疼。

  原來的疼已經讓人幾乎失去意識,現在的疼更要強烈百倍。

  聚靈丹對身體損傷巨大,這話果然不假。

  林疏閉上眼,手不自覺地抓緊凌鳳簫的衣襟,渾身上下所有的經脈都仿佛在被鐵刀刮砍,冷汗涔涔,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意識已經接近模糊,只知道自己被凌鳳簫緊緊抱住,又往前了一段路。

  然後,凌鳳簫停了下來,道:「我的功力也沒了。」

  林疏知道,涅槃生息法門用出後,至少有七天的時間不能動用絲毫靈力。

  所以說,他們現在已經是兩個廢人了。

  而方才感應到的那股強絕的力量,顯然是大巫出關,已經在往南來。緊接著,想必是大巫震怒,追查他們的行蹤,然後北夏鐵騎開始搜索——

  他們現在還在北夏境內,此時又相當於凡人之軀,不難被抓到。

  怎麼辦?

  他聽到凌鳳簫道:「我們先換裝束。」

  林疏點了點頭,閉上眼睛。

  他被放置在了一個什麼地方。一陣衣料的聲響過後,又被人重新抱起來,脫下了外袍,披了一件什麼。

  他睜開眼睛,卻發現眼前的一切已經模糊不清,只有大片大片的色塊。

  凌鳳簫那邊,是一片黑,自己身上是一片大紅。

  看不清臉,只覺得凌鳳簫比往常高了一些。

  實在太疼,他說不出話來,只能聽到凌鳳簫的聲音。

  似乎不是女孩子的聲音,他茫然想,莫非大小姐又乾脆扮成了男人麼?

  幻盪山上扮成表哥,夢境裡又用蕭韶這個殼子,也真是鍾愛男裝。

  ——而他到今天,看到大小姐用與蕭韶別無二致的刀法才反應過來。

  疼。

  捱不過去的疼。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林疏死死回握住。

  再然後,他聽見刀刃削斷頭髮的聲音。

  自己的一縷頭髮也被削下。

  他被抱住,脫力地倚在凌鳳簫身上。

  他劇烈耳鳴,聽得不甚清楚,依稀聽見:「你我不知能否生還南夏,恰你現下穿了紅衣,如同嫁服,我亦不再遮掩,用真實面目。」

  「今日...與你結髮為契,此生也算了無遺憾,你願意麼?」

  林疏腦中一片混沌,只聽進去一句「結髮」,茫然地點了點頭。

  他現在痛得馬上要一命嗚呼,到了黃泉路上,也算是一個結過親的鬼了。

  下一刻,他被打橫抱起來。

  抱起自己的那雙手臂,似乎十分結實而可靠,另有那聲音輕輕道:「不疼了,乖。我在。」

  林疏應了一聲,努力讓自己放鬆下來。

  他鼻端嗅到水汽,還有淡淡的梅花香,精神終於放鬆了一刻,又想到大小姐素日的可靠,終於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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