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雪原


  十二月,天寒地凍。

  出了桃花源的地界,眼前便一片荒疏。

  萬葉凋零,枯木林立,上面覆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時有寒鴉棲息。

  林疏閉上眼,眼前全是血流成河的桃花源。

  他此前二十年的生命中,從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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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是當年,接到師父去世的消息,他也只是覺得天地寥落,世上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因為師父的仙去是不可避免,終會發生的事情,而桃花源不是。

  生離死別,竟在頃刻間。

  而這樁血案,雖是大巫一手造成,卻也與自己脫不開干係。

  他正出神,忽聽蕭韶道:「大巫此人,陰沉叵測,行事詭奇,不可以常理揣度。」

  大巫在屠殺全村時,說,世上本沒有清淨之地。

  是因為他厭惡清淨之地麼?

  不然,桃花源中的人們,又有何辜呢?

  殺人對這位大巫來說,似乎是一件輕描淡寫的事情,他想殺,便殺了。

  蕭韶道:「南夏與大巫,終有刀兵相見之日,或許已經不遠。來日……必將手刃此人,告慰村人。」

  聽了這句話,林疏忽然感到,自己已經無法脫離南夏了。

  閩州**里的大娘、李雞毛李鴨毛,對他照料諸多,夢先生、秀照先生、碧麟真人,都是他的授業恩師,此乃恩。

  蕭韶、越若鶴、越若雲、蒼旻,都是他的朋友,他和蕭韶,更可以說是共患難,共生死過的知交,此乃情。

  大巫屠滅整個桃花源,此乃仇。

  上陵學宮山門的那幅對聯說「神仙事業百年內,襟帶江湖一望中」,山下的塵世便是紛紛擾擾的江湖。

  他終於不可避免地,進入江湖的恩怨情仇中,而恩須報,仇須償,只有將這些全部了結得乾乾淨淨,才能再次與塵世斬斷一切聯繫,棲身物外,追求仙道。

  兩年前,雪夜烤鼠那一夜,謝子涉說,仙道沒落久矣,確實如此。

  這些修仙人,生在南夏,長在南夏,在南夏上陵學宮中習得仙法武藝,國讎家恨,日日記在心間,怎能與塵世脫開關係?

  他們不是仙,修仙是獲得力量的手段。

  亂世中,沒有仙。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澀,道:「我……和你一起。」

  蕭韶道:「戎馬為戰,非你所為。」

  林疏道:「我也想問心無愧。」

  蕭韶沉默許久,道:「好。」

  四野寂靜,沒有人追捕,他們御氣直接往南去,行了整整一天,深夜時,在某個不具名小鎮的一家客棧暫時落腳。

  蕭韶道:「你覺得大巫此行目的是什麼?」

  他說著,展開了一張北夏的地圖。

  林疏一怔。

  這還是蕭韶第一次在這些事情上徵求他的意見。

  此前,無論是蕭韶,還是大小姐,抑或是表哥,都沒有這樣過——往哪裡去,事態怎麼樣,該怎麼做,全都是他全權決定。

  自己完全是一個被帶在身邊的倉鼠。

  而如今的詢問,是因為他方才的表態麼?

  他看向地圖。

  桃花源大概在北夏王都與南北邊境的中點,而他們現在已經接近南北邊境,離拒北城還有一天的腳程。

  大巫來到此處,可能的目的有三個。

  一是追捕他們,拿回《萬物在我》。

  二是探查青冥洞天,獲得寶藏。

  事實證明,這兩個都是不成立的。

  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大巫只是一路往南,順便追查一下《萬物在我》罷了。

  而一路往南……

  再往南,便是邊境。

  林疏道:「我們拿到了血毒樣本,但大巫手中一定還有。」

  蕭韶:「的確。」

  血毒,只要有研製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越若鶴將血毒樣本帶回了學宮,也只不過是使術院能夠儘快研究出對策而已。

  「而且……大巫此前在閉關,連天照會都沒有參加。左右護法被我們殺死,他也沒有反應。」林疏看著地圖道,「我覺得這次閉關很重要。」

  蕭韶道:「我認為,他又有了進境,或是研究出新術法。」

  林疏點了點頭:「所以他往南去,極有可能是去南夏。」

  「大巫親至邊境,途中又留下痕跡,使我們知道他的行蹤,必定有完全把握。」蕭韶望著地圖,語氣沉沉:「拒北關……」

  他道:「戰事或許將至,我傳信國都,我們立刻趕往拒北關。」

  林疏點了點頭。

  蕭韶道:「你回青冥洞天休息。」

  林疏:「嗯。」

  修仙之人,非常時刻,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可以支撐,林疏凡人之軀,還是需要睡覺的。

  他便回了洞天所在的青銅骰內,由蕭韶帶著。

  一回洞天,師兄便飄了出來:「師弟,你回來啦!」

  林疏道:「師兄好。」

  師兄道:「師弟,你閨女真可愛。」

  林疏道:「是很可愛。」

  果子喜歡青冥洞天,所以沒有出來,一直待在裡面研究各種寶物,還有師兄作伴。

  他問師兄:「師兄,有地方可以住麼?」

  師兄道:「你要住師父的臥房麼?」

  林疏:「有別的麼?」

  師兄道:「有客房。」

  林疏便被師兄帶去了洞天的客房。

  客房陳設十分華麗,但他現在無心去看,又睡不著,只望著折竹劍發呆。

  折竹仍是那樣冰晶剔透,遍體清寒。

  果子不知什麼時候跑到了他身邊,道:「可以用玉髓了。」

  林疏拿出那枚淡青色的玉髓。

  果子接過來,用靈力化開,玉髓化作淡青色的汁液,一滴一滴落在折竹的劍身上,然後漸漸消失不見。

  根據果子的說法,折竹已經被點化了,只是它要化形需要極大的氣運與極多的天地靈氣,要慢慢來方可。

  果子抱著林疏的胳膊,對他道:「折竹是男孩子。」

  林疏:「嗯?」

  「所以我才有了唧唧!」果子道,「兵器化形,要看本身的雌雄!是折竹害了我!」

  林疏:「不是因為我和蕭韶是男人麼?」

  果子道:「也有你們的緣故!」

  林疏:「蕭韶沒有盈盈了?」

  果子道:「蕭韶壞。」

  林疏:「嗯?」

  果子說:「他要美人恩再結一個果子,要給同悲用,同悲是女孩子。」

  林疏:「……」

  他問:「那你,結了麼?」

  「我在努力結了。」果子抱他的脖子:「要多吸林疏的靈氣,不吸蕭韶的,盈盈就只像林疏,不像蕭韶了,氣死他。」

  果子的身上,有種清淡的果香。

  果子長得像大小姐多一些,有種很鮮妍驕傲的漂亮。

  林疏摸了摸他的頭髮。

  果子吐了吐舌頭,鑽進被窩裡,給自己蓋好被子,閉上眼睛。

  那么小又漂亮的一隻,實在是很招人疼。

  林疏轉頭看折竹。

  吸收玉髓之後,折竹的劍光似乎又清亮了一些。

  他握住劍柄,忽然有一種玄妙的知覺。

  仿佛自己與這把劍忽然靈犀相通。

  他心下一陣恍惚,眼前一黑,轉瞬之後,發現自己竟然置身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原。

  雪原的中央有一塊剔透的冰。

  他走近。

  長方形的冰仿佛一方冰棺,冰棺中,躺著一個人。

  一個身量未足的少年,穿著白衣,散著黑色的頭髮。

  除此之外,一切都看不清晰,仿佛隔了一層紗一樣的霧氣,看不清他衣服的細節,也看不清他臉龐的輪廓。

  滴答。

  冰棺的一角,一滴水珠落了下來。

  林疏抬頭看雪原的天空,一輪蒼白的太陽懸掛在西北。

  這少年就是折竹的劍靈麼?

  是不是當冰塊融化的那一天,他就能夠化形出來?

  他伸手觸碰那塊堅硬的寒冰。

  那種玄妙的感覺再度湧上心頭,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遍體生寒,寒氣從骨頭縫裡蔓延至全身,仿佛此時此刻,躺在冰棺之中的就是他自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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