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日月


  江上,霧色淒迷,冷寒徹骨。

  林疏回了船艙。

  靈樞與靈素就在艙門等著,見他來,道:「閣主,隨我來。」

  劍閣的船,很素,雖然外表氣派,船身大且結實,但內部只有一些必要的陳設。

  林疏是明白的,劍閣的祖訓里,五色五音五味,皆是紅塵浮埃,除去妨礙心境外,沒有任何意義。

  靈素引他來到艙內主室,道:「閣主,我與靈樞為您更衣。」

  林疏:「我自己來。」

  靈素道了一聲「是」,然後將一應衣物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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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先前與長老的交談里,林疏知道靈樞與靈素並不算是劍閣真傳的弟子。

  他們的心性自然是極好的,但是天賦資質上有些不足,便做「劍侍」。

  劍閣弟子平日沉心修煉,難免不大會打理自己,而日常起居都要耗費一些精力,故而資歷高的師叔師祖、長老、閣主,都有隨身的「劍侍」,靈樞與靈素則是閣主的劍侍。

  劍侍打理主人的起居飲食乃至一切雜務,主人只需心無旁騖修煉即可。

  劍閣這一輩的真傳弟子以「雲」為首字,例如雲嵐,劍侍則以「靈」為首字,例如靈樞與靈素。

  然而……即使是劍閣弟子中資質較次的劍侍,也都是元嬰的修為。

  靈素是個清秀漂亮的少女,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但已經是元嬰初期,氣質清明沉靜,目光湛然,若放在外面,已經可以被稱為天資出眾了。

  劍閣其它弟子的水準,可想而知。

  林疏收回目光,拿起靈素呈上來的衣物。

  這是劍閣閣主的著裝。

  長衣雪白,以淺銀的腰封束起,外面是冷白的廣袖長袍,沒有多餘的花紋或裝飾,只有隱隱銀光流轉。

  他在鏡前坐下,靈素執起玉梳為他束髮。

  束髮也並不複雜,額前留兩縷碎發,其餘長發半束半散,最後以一根流雲白玉簪固定。

  林疏看著鏡中自己。

  這具身體的五官,向來是好看的。

  只是眼裡有了冰雪,使他竟有些不認得了。

  他只是忽然想,若是鳳凰山莊的女孩子在這裡,或許又要嘻嘻笑著打趣「好漂亮的仙君!」

  又或許打不出趣來——鏡中人神情那樣寡淡,像極了他前世每一日在鏡子裡看見的自己。

  靈素將東西收起來,遞給靈樞,微微有些笑意,眼中是很乾淨的敬慕,道:「閣主果真是閣主。」

  林疏問:「劍閣此前沒有閣主麼?」

  靈素倒是知無不言:「《長相思》沒有後,閣主之位便空了,我們一直在等您歸山。」

  《長相思》。

  林疏想,劍閣的鎮派功法《長相思》,已經丟失二十年了。

  各方勢力覬覦《長相思》,也已經二十年了。

  他雖會《長相思》,可那是上輩子學的,這輩子並沒見過《長相思》的蹤影。

  長老為何不問他的《長相思》是從哪裡學的呢?

  又為何不對他的師承、身份有任何懷疑?

  他便問:「不找《長相思》麼?」

  「不找。」靈素道:「鶴長老曾對我們說,懷璧其罪。劍閣乃清淨之地,然而但凡有一日《長相思》在,便一日不能脫離俗世紛擾,故而,劍閣假稱《長相思》遺失,實則是多年之前劍閣中一位前輩將其帶走,將其放在了一個與劍閣無關,但外人也永遠無法找到的地方。」

  鶴長老,即是那位白鬍子長老。

  林疏從昨日的交談中知道,劍閣現下一共有六位渡劫長老,其中鶴長老資歷最深,閣主之位空懸時,是他掌管劍閣一應事務。

  《長相思》沒有丟麼?

  劍閣中人將《長相思》轉移出去,讓外人永遠無法找到?

  那自己的師承豈不是非常可疑,為何又認定他是劍閣閣主,那個與他一樣修煉《長相思》的桃源君又是何許人也?

  林疏這樣想了,便也這樣問了:「劍閣中有前輩……稱號是『桃源君』麼?」

  「回閣主,我並不知曉。」靈素道:「此事,閣主可以詢問鶴長老,但此名字不像劍閣中人。」

  林疏:「嗯。」

  靈素說她不知道,但根據她的話,林疏覺得劍閣**不離十沒有這個人。

  桃源君到底身在何處呢?為什麼又會《長相思》?

  死了麼?

  可是據凌鳳簫所說,這位桃源君,是能從頭到尾使出《長相思》的人物,其武學造詣之深,修為之高,可以想見。這樣的人,除非飛升了,否則不會死。

  那可能就是飛升了吧。

  而《長相思》不論怎樣丟,都是能找回來的。

  ——否則,自己上輩子的師父何以能夠掏出一本《長相思》來讓他學習?

  想明白了這些,林疏便不再想了,反正不論如何想,自己都跑不了要名正言順地當劍閣閣主了。

  木已成舟,他並沒有太多的好奇心。

  日子就這樣過去,林疏深居簡出,劍閣並不提倡吃東西,由辟穀丹來解決,也不提倡睡覺,用靜坐觀冥來代替,他日常的生活便全是修煉,恢復靈力。

  船上有法術,行得極穩,若非出了船艙,根本察覺不了自己是坐在船上。

  但是,這一日,船忽然停了。

  林疏睜開眼睛,看向艙門外。

  靈樞靈素原本在一旁靜坐冥思,也在這一刻倏然睜開眼睛,拿起各自的長劍。

  靈樞道:「我出去看。」

  靈素:「好。」

  外面傳來鶴長老的聲音:「閣下江中相候,所為何事?」

  另一道聲音回答道:「在下仰慕劍閣已久,聽聞閣主行經此地,特來相邀,欲與閣主一敘。」

  這聲音林疏認得。

  大巫的聲音。

  他想了想,自己一行人已經走了兩三天,算著日子,確實該到北夏的地界了。

  北夏自然有大巫。

  但大巫想見他,這卻很沒有道理——他們不久前還打了一架,並且,大巫還明顯別有用心道「抓到你了」。

  抓到,是不可能抓到的。

  劍閣來接他,排場甚大,來了三位渡劫的長老。而林疏自己,也是渡劫的修為。

  這時,出去的靈樞回來,對林疏道:「閣主,鶴長老讓我問您,北夏大巫想要見您,您是否想見?」

  林疏:「不想。」

  靈樞便出去傳話。

  就聽鶴長老遙遙道:「閣主不欲見,閣下請回吧。」

  大巫此時的聲音十分溫文有禮,道:「我有要事與閣主相商。」

  靈樞再次傳話。

  林疏說:「我認為我與他之間,沒有要事。」

  大巫聽完傳話,沉默了。

  靈素輕輕笑了一聲。

  林疏面無表情。

  這是真的。

  劍閣是隱世門派,南夏北夏,都和劍閣毫無關係,劍閣也不必仰仗他們行事,他和大巫之間,能有什麼要事?

  除非大巫居心不良,又有所圖謀,要給他挖甚麼陷阱——這就更不能見了。

  沉默過後,大巫道:「既如此,在下有一信,煩請閣下轉交。」

  鶴長老道:「好。」

  然後道:「閣下,告辭。」

  大巫道:「來日再會。」

  靈樞便將信呈了上來。

  信是封好的,信封漆黑,似乎是某種動物的薄皮,其上鏨著深紅色的巫紋。

  林疏打開,裡面只有一張薄宣。

  「三年後,四月廿七,請君遙望諸天星辰。

  再三日後,在下於中洲大龍庭靜候君。」

  大巫倒是字如其人,這字並不難看,甚至頗為美觀,但透著一股陰森寒氣。

  這信的意思,是要他在三年後特定的那一天看星星。

  那就三年後再說。

  林疏把信折起來。

  靈素道:「閣主,我收起來。」

  然而,就在交接的一刻,林疏看見這信的背面還有字。

  是一句詩。

  此時相望不相聞,

  願逐月華流照君。

  林疏:「?」

  大巫想說什麼?

  林疏看不懂。

  情詩?

  對不起。

  我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劍修。

  暗號?

  他和大巫沒有什麼暗號可對。

  林疏便沒有再想,將信遞給靈素,不再提起。

  除去這一段插曲,剩下的路程都一帆風順,過了風陵津,他們沿天河逆流向上。

  天河不是尋常的江河,地脈不同尋常,河的上段靈力奔涌,莫說是凡人,就算是修仙人、巫師都是能避則避,不會輕易渡河。到了天河發源處,劍閣的地界,更是有無比強橫的結界保護,將劍閣與外界徹底隔絕開來,也只有劍閣允許之人能夠進入了。

  穿過結界,激起一片冰霧雪砂,霧氣散盡後,呈現在林疏眼前的是一望無際的雪原,與連綿不絕的雪山。

  劍閣,就在雪山中最高的一峰上。

  流雪山,九千道長階,拾級而上,便能到達山巔。

  山巔有劍閣。

  鶴長老道:「閣主,隨我來。」

  林疏便隨鶴長老去了。

  但這路,他很熟悉,甚至走過許多遍。

  上輩子,他在這裡長大,此後,在外面上學,但每年也都要回來這裡兩次。

  冰天雪地里的九千道長階,若是凡人,身體弱一些的,甚至走不上去,修仙人,也要費些修為。

  林疏只是認真地走著。

  忽然,面前的長階上出現了淅淅瀝瀝的血跡,是新鮮的。

  他抬頭往上看,見有一個麻衣的少年,正在緩慢地往上走。

  一步,一叩首,再走一步,再叩首。

  他的額頭已經磕破了,膝蓋亦是,在每一個台階上留下血跡,延續向前。

  天寒地凍,每磕一次頭,便留下三道血跡,寒風中,血很快止住,然後在下一個台階,再次因為皮膚與粗糲台階的碰撞湧出血來。

  他額上已經血肉模糊。

  靈素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輕輕解釋道:「閣主,這是求拜師之人,劍閣每隔十年,都有長老到世間親自挑選弟子,但若是有少年人主動前來,亦不會拒絕。無論資質如何,若能一步一叩首,走完九千長階,便是我劍閣弟子。」

  鶴長老撫了一下雪白鬍鬚,道:「一步一叩首,並非是要弟子尊敬劍閣,而是考驗弟子心志。能上九千長階者,必有堅韌不拔之志,這樣的心性,已然是超世之才,無論根骨如何,劍閣都會將其收下。」

  林疏:「嗯。」

  他們越過那少年。

  林疏注意到那少年在看他。

  眼睛裡,是很灼熱的仰望敬慕。

  他對那少年輕輕點了點頭。

  那少年本已經失去力氣的、緩慢無比的動作,像是重新被注入生機一般,又快了起來。

  前面還有五千道長階。

  林疏走過這五千道,劍閣山門便呈現在眼前了。

  山門左側,有一塊巨大青石,上書八字——「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這八字乃是劍閣祖訓第一條。

  劍閣的日子,是很清苦的。

  習劍、問道、冥思,日夜不歇。

  然而世間事,修仙事,若是精誠所至,便也好像不是很難了。

  劍閣之所以實力超絕,恐怕也有這八字的功勞在裡面。

  林疏走過上輩子走過無數次的道路。

  青松,白雪,石台,空地,恍如隔世。

  不同的是,有白衣的練劍弟子,見他來,收劍作禮,道:「見過閣主。」

  靈素道:「閣主,您的寢殿在這裡。」

  這是最高處的一間獨殿,據靈素說,是閣主所居之地。

  林疏便走進自己上輩子的房間。

  白石作桌,寒玉為床,連陳設都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從這間殿裡出去,過一道鐵索,便到了另一座峰頭。

  ——那是他練劍的地方。

  靈素說,劍閣的歷代閣主,都是在此處練劍的。

  他便就此住下了。

  劍閣的閣主,似乎並不需要做什麼事情,上輩子如此,這輩子亦是。

  他大部分的時間,只是在練劍。

  在這雪山絕頂,一切情思雜念盡數沉寂,只余眼前萬里江山,手中一柄長劍。

  流雪山下忘返谷,一片空茫,使人忘我,繼而忘歸。

  濃霧起時,雲海升騰,遠方天河失去形跡,滔滔水聲亦隨心境下沉漸漸消失,萬籟俱寂。

  問劍峰山高萬仞,登臨絕頂,居高臨下,看見茫茫塵世,不過山下一寸。

  長相思第一重。

  第一式,空谷忘返。

  第二式,不見天河。

  第三式,壁立千仞。

  而此後,不再看山下,不再看身周,寂然無所思,只覺天地浩大——便至第二重。

  第四式,萬古雲霄。

  第五式,天地無情。

  第六式,湛然常寂。

  天地已盡,又復返歸自身,是第三重。

  光陰如流水,三年間,他練到第七式,一葉孤舟。

  林疏收劍。

  他的修為已經全回來了,甚至比上一世更深厚,只是遲遲沒有渡劫的動靜,在直覺里,也還很遠。

  大巫所說的四月廿七,似乎快到了,要回去看一看日子。

  風聲。

  天地間,連綿不斷的風聲。

  他就這樣站著,到夜晚,山巔離天很近,夜空向下壓,星光撲面而來,又在烏雲中隱去。

  雪漸漸大了,他閉了閉眼,幾片雪花拂在臉上,又落下去。

  靈素走上前,為他披了羽氅。

  其實,他並不冷。

  他已經想不起冷是一種怎樣的感覺了。

  七情五感,前塵往事,也都漸漸漸漸,霧一樣消散了。日復一日,就這樣過下去,也不覺得有什麼。

  只是深夜裡偶爾覺得,他的壽命隨修為無限延長,而他的生命就這樣,被寒暑日月漸漸剝奪。

  每到這個時候,他都會想,不知凌鳳簫睡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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