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當真?!」顧慈雙眸驟亮,驚喜又意外,還有些不敢相信。

  顧蘅糯糯地點了下頭,她方才拍著胸口吁出一口長氣,頗有種老母親終於盼到自家孩子開竅的欣慰感。

  念頭一轉,她眉心又緩緩擰起疙瘩。

  眼下姐姐是開竅了,可奚鶴卿那頭又成了個□□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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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人的關係,就好像一個九連環,銜頭咬尾,循環往復,若沒人率先從中打破,那便是個永遠無解的死循環。

  「頭先我遇上這事,你還勸我主動些,說得頭頭是道,怎的輪到自己身上,就犯起糊塗了?」顧慈揉捏眉心,往顧蘅茶盞里續水。

  「我、我那是......」顧蘅想駁,搜腸刮肚尋不到個好由頭,噘起嘴囔囔,「我該怎麼辦......」

  難得見她會為這事煩惱,顧慈掩嘴憋了會兒笑,聳聳肩,「怎麼辦?還能怎麼辦?真要我說,我就把頭先你對我說過的話,一字不落全說還給你。你是當局者迷,才會聽不出奚二今日說的是氣話。只要你肯低頭,同他坦白,定還有回天的餘地。」

  頓了頓,她又問:「你......敢不敢同他直說?」

  顧蘅睫尖微顫,緩緩垂覆下來,貝齒緊緊咬著唇瓣,咬到發白也不說一字。

  顧慈長嘆口氣,握住她的手輕拍。

  說到底,姐姐還是個姑娘家,臉皮薄,就算平日再大大咧咧,遇上這事也會退縮。她很能理解,畢竟她也是從這步過來的。

  但只要敢跨過這道坎,以後定能撥雲見日,一帆風順,就像他們......

  腦海中浮現出一抹玄色身影,顧慈眼波盈盈,嘴角露出兩顆甜甜梨渦,風裡頭,仿佛也有溫柔的氣息在氤氳流動。

  「聽說裴家在城外有座別莊,我去尋外祖母說說,我們過去小住幾日如何?表兄和表姐......就算了吧。把奚二叫上,你尋機會好好同他說說。」

  顧蘅搖頭擺手不迭。

  顧慈摁下她的手,「你可別不好意思,幸福重要還是顏面重要?這話還是當初你質問我的。這會子意氣用事,耽誤的可是一輩子,難道你真想嫁給大表哥,再看著奚鶴卿和別人長廂廝守?」

  這話捅到了顧蘅心坎上。

  她抿直唇角,捏緊帕子猶豫許久,眼裡一寸一寸亮起灼灼光芒,似下定了很大的決心,篤定地點了下頭。

  當晚,顧慈陪裴老太太用過晚膳,便說了這事。

  為哄老太太高興,她特特學了姑蘇一帶的評彈,雖說唱得不太順溜,但心意是實打實傳遞到了。

  裴老太太本就喜歡她的性子,再來這麼一遭糖衣炮彈,當下也不問為什麼,就將別莊的鑰匙交了出去。

  事後回過神來,她才隱約覺察出不妙,忙把裴行知找來。

  裴行知這回倒是乖覺,沒像之前那樣推三阻四,說來也就來,進門先恭敬拱手一禮,「祖母喚孫兒過來,所謂何事?」

  裴老太太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凝神望著自己青竹般俊秀的孫兒,不由想起自己早年亡故的長子和長媳,眼眶微微濕紅。

  外間飄起秋雨,淅淅瀝瀝,輕紗似的,在廊檐屋頂上織出一片飄渺水霧。

  雨珠攜寒意穿堂入戶,裴老太太打了個激靈,手往袖子裡縮,正要喚人進來關窗戶,裴行知卻搶先去關窗。

  堂屋是一長排長窗,他站在窗前,一扇扇耐心地關過去,不斷響起的關窗聲和插銷落定聲,遮沒雨聲,屋子越發幽靜。

  「祖母可還有什麼需要?」

  裴行知解下自己的大氅,蓋在裴老太太瘦削肩頭,仔細掖好邊角。

  暖意實實在在裹來,裴老太太滿心熨帖。裴行知正要收手,她忙抓住,攥緊。

  「祖母知道,你如今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祖母也管不了你。同顧家這門親事,你若當真不想結,祖母也不強迫你。只是這科考仕途,絕不可由著你性子胡來。」

  「你打小就聰慧,五歲時便能七步成詩,從沒給祖母丟過臉。祖母也知,你不喜官場風氣。可如今裴家,也就只有你一個有出息,便是為了成全你亡父亡母的遺志,祖母也得逼你這一回。你怨也好,罵也好,就當祖母本就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吧!」

  裴老太太鬆開他的手,便強行撇開頭,不去看他。

  枯槁般的手緊緊攥住扶手,手背隱隱綻開青筋。

  裴行知靜靜看著,不語,眼睫微垂,在眼瞼投落一片弧影。

  雨勢大了許多,嘚嘚推響木窗,更襯此間氣氛凝澀。

  沉默許久,裴行知終於開口:「倘若孫兒答應入仕,祖母可否將婚事交由孫兒自己做主?」

  裴老太太眼睛一亮,望著他,有些不敢相信。

  裴行知但笑不語,將她露在氅衣外的手攏入掌心,慢慢搓暖,送回氅衣里蓋嚴。

  裴老太太心焦,「那你到底......」

  不等她說完,裴行知就先一步後退,撩開下擺跪地,「孫兒答應過的事,決不食言,還請祖母放心在家養身子,孫兒先告退。」

  他朝上鄭重磕滿三個響頭,便起身離去。

  屋門打開,寒氣攜來泥土的氣息。

  外間煙雨朦朧,雨水輕叩孟宗竹葉,塗抹出一痕濃郁的新綠,於青磚黛瓦間簌簌沉浮。

  小廝跑來給他送傘,抬袖渾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明明自己也打了傘,形色卻匆忙狼狽。

  裴行知頷首道謝,接傘撐開,走入雨幕,步子不疾不徐,從容澹定,仿佛行游在水墨蜿蜒的畫卷里。

  他眉目本就生得俊秀,過月洞門時,燈籠搖曳,在他身上暈開昏黃團光,雨絲顯出清晰的走勢,勾勒出他側臉,美皙如玉,顧盼燁然,無一處不讓人心馳神往。

  裴老太太隔窗遠遠瞧著,自豪之餘,又不由「嘶」聲,總覺得眼前這人有些不認識了,偏生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裴家別莊在姑蘇城郊,依半山而建,畫梁雕廡,精美清雅。

  因山巔有清泉流經,整座山莊皆可聞得濺珠漱玉之聲,故而又名,漱玉山莊。

  這趟行程因是臨時起意,顧慈原也沒指望戚北落能安排得多周全,有輛能載人的馬車,能免去步行之苦,她就已經知足了。

  不想才短短一晚上工夫,戚北落不僅備好了馬車,還一口氣備了好幾輛。

  前頭兩輛坐人,後頭跟著的幾輛則用來裝吃食衣物被褥,甚至還有薰香澡豆。每樣都預備了好幾種,全是顧慈平時慣用的種類和氣味。

  次日一早,眾人動身出發。

  一溜馬車,華蓋朱輪,在路人駐足欣羨的目光中,絕塵出發。陣仗弄得,比姐弟三人初來姑蘇探親還熱鬧。

  換做平時,顧蘅早搖著顧慈的手臂,一通打趣,然而眼下,她只默然靠坐在窗邊發呆。

  小慈和蘿北一左一右圍繞她,各咬一隻袖角,喵喵嗚咽。

  顧蘅牽了下唇角,摸摸它們腦袋,復又望向窗外,安靜得不像她。

  顧慈收起書卷,挨著顧蘅坐下,充當解語花。

  雨後秋光正好,姐妹倆或促膝漫談,或臨窗聽鳥鳴。顧蘅似抒出心中塊壘,漸漸有了笑模樣。

  後頭第二輛馬車,奚鶴卿靠窗小憩,亦是一言不發。

  只是每到拐彎處,他眼皮總會撐開一小道縫,自作主張望向窗外,繞著前面那輛馬車盤旋。

  「二叔,抱!」

  瓔璣高舉雙臂蹦跳,沖天鬏一晃一晃。半天不見搭理,她嘟起嘴,轉向戚北落告狀。

  豈料戚北落的臉色,竟比奚鶴卿還難看。

  今日,他特特安排兩輛載人的馬車,是為了方便自己和小姑娘獨處。

  眼下倒好,前頭大車被姐妹倆占去,成了她們的私人馬車。不僅他這東家被她們攆下車,就連顧飛卿這個親弟弟也被拋棄了。

  可偏偏留下了兩隻貓?

  他堂堂一國太子,竟還不如兩隻貓?

  簡直豈有此理!

  戚北落的臉更黑了。

  非常不願承認,自己現在很想和蘿北換個身份。

  所幸這回那姓裴的不在,沒人能打擾他的好事,他還有時間風花雪月。

  如此一想,他緩緩鬆口氣。

  然這口氣,在馬車行至目的地之後,又猛地提到嗓子眼,直衝腦門。

  「這別莊已許久不曾住過人,聽聞表妹和表弟要來,裴某恐諸位住得不大習慣,昨日連夜趕來,命人特地打掃了遍。」

  裴行知立在大門前,含笑向眾人行禮。眼圈些些泛青,卻依舊不掩其清貴風華。

  奚鶴卿本能地就要將顧蘅拉到自己身後,手伸到一半,自嘲地笑笑,又無聲收回去。

  視線掃過停在道邊的馬車,裴行知嘴角挑起一絲輕蔑。

  戚北落斂眉,目光充滿敵意。

  裴行知揚起下巴,正面迎上,不卑不亢道:「別莊裡一應物什都已預備妥當,每樣俱是拔尖,足可與禁中貢品媲美,外頭根本採買不到。諸位可安心入住,無需再自備其他。」

  赤|裸|裸的挑釁!

  戚北落狹長鳳眼微眯,緩緩勾起一邊唇角。

  裴行知佯佯朝顧慈踱步而去,他輕巧地往旁邊一挪步,便擋住了他去路。

  四目相對,火星滋滋。

  顧慈夾在中間,一臉牙疼狀。

  這兩人平時就算再不對付,也只是私底下暗暗較勁,怎的今日突然就把火氣搬到明面上了?且還是裴行知主動挑起的?

  這可一點也不像他。

  「慈寶兒舟車勞頓,不想見外人。表兄若有什麼話,直接同孤說也是一樣的。」

  他故意咬重「外人」二字,給裴行知下馬威。

  裴行知不接招,只挑了下眉峰,閒閒地攏起袖子,直截了當地噎回去:「可是我不想同你說話。」

  ——這回,連「殿下」這一尊稱都省了。

  氣氛一瞬凝滯。

  戚北落眉心擰起個深深的「川」字,眾人心裡皆踉蹌了下。

  本該飄落的枯葉打了個顫兒,死死抱住枝頭,不敢輕舉妄動。

  顧蘅悄悄挪到奚鶴卿身後,揪住他衣角,探出半顆小腦袋。瓔璣也拽著顧飛卿,蹬蹬躲過去。

  「你......」奚鶴卿蹙眉,伸手想掰開她,餘光一掃。

  小姑娘兩眼閃著興奮的光,並未覺察有何不妥,好像躲到他背後,完全是她下意識之舉。

  奚鶴卿指尖一顫,頓了半晌,默默收回袖底。

  嘴角忍不住上揚,他忙不迭捏緊拳頭,使勁兒按捺。

  瓔璣盯著他眼梢一點點浮起仰月笑紋,歪下腦袋,奶聲奶氣地喚了句:「二叔?」

  「啊......啊?」奚鶴卿身子猛地一抖,笑意差點從齒間漏出。

  顧蘅仰面狐疑瞧來,他趕緊裝模作樣地咳嗽一聲,抬手掩在鼻下。

  露出來的半張臉沉靜如死水,底下半張卻在掌心裡開出甜膩的花。

  那廂裴行知恍若不覺氣氛有異,長身玉立,略略側歪腦袋,望向顧慈。

  一綹烏黑長髮斜切過雋秀白皙的下頜,狐狸眼掩在髮絲下,似笑非笑,淚痣若隱若現,清冷中透著種別樣的妖冶誘惑。

  「山莊裡有幾處亭台樓閣,是我仿摩詰詩畫韻味布置出來的。表妹若有興趣,我可帶表妹四處逛逛。」

  顧慈神色一滯。

  摩詰是王維的表字。真奇怪,明明她和裴行知並無交集,他又是從何得知,自己在書畫上的偏好的?

  裴行知似瞧出她的疑惑,笑而不語,耐心地等她回答,仿佛她不答應,自己就不走了。

  咯吱——

  像是有什麼木頭類的東西,被某人硬生生踩成了齏粉。

  還是截......酸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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