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夜裡一場動盪,翌日早起便了無蹤跡。

  皇家就是這樣冷血無情,即便死了個赫赫有名的太妃,也就跟沙礫沉入大海似的,不痛不癢,礙不著宮中任何事。更何況,她還是這種死由。

  王家和潞王府雙雙被查抄,可王芍和戚臨川卻不知所蹤,像是早就得了消息,丟下家人漏夜偷跑出京。戚北落和奚鶴卿奉命,繼續追查他們的下落。

  顧蘅身子骨最好,且中|毒不深,回去睡了一覺,便又活蹦亂跳。金大夫協助太醫院,研製出拔毒的藥,送去長華宮和東宮,幫四人調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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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令進入五月,雨水一陣緊似一陣,整座帝京城都浸潤在朦朧煙雨中,仿佛誤入江南。

  懷孕已足三月,顧慈的小腹已顯出些微孕相,身子也越發倦怠。戚北落琢磨著,終日窩在屋子裡也不是回事,正巧今日休沐,便領著她去東宮後園散心,那裡有大片海棠里。

  眼下桃李已然斂姿,海棠猶在。粉嫩的花朵層層疊疊堆在枝頭,顏色深濃不一。園中辟有一池,池邊建亭,取名「得趣」。

  王德善早就派人在亭中鋪好竹蓆,席上設紫檀木方桌,文房四寶、茶水點心應有盡有。正中設美人觚,內插一枝海棠。左邊置熏爐,暗香裊裊,沁人心脾。

  顧慈扒著欄杆,環顧四面滿開的海棠,舒舒服服地抻了個懶腰。嫁來東宮這麼久,她還是頭一回來這後花園賞玩,直覺像是置身深山老林中,過著隱士般的生活。

  傳聞,這片海棠林,還是當初戚北落思念成疾,專門為她而種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顧慈忐忑地捏著欄杆,微微側頭瞄他。

  戚北落倚靠欄杆坐定,視線正好對上,便朝她伸手,含笑道:「過來。」

  顧慈乖乖爬到他身邊,枕著他的大腿躺下。髮髻膈著她後腦勺,頗為不舒服。戚北落便乾脆幫她把釵環全摘了,滿頭青絲如水墨般潑灑在他腿上,他右手執卷,左手為梳,輕而緩地用手指幫她通發,揉摁頭皮。

  「以後不出門,頭髮便散著吧,左右也沒人看見。每日都梳得那麼高,不壓得慌嗎?」

  顧慈半眯著眼睨他,從玉盤裡取了顆櫻桃,塞他嘴裡,「我又不是街邊的乞兒,成天披頭散髮地像什麼樣?叫外人瞧見,會說閒話的?」

  「誰敢說你閒話?你讓他來尋我,我讓他從此以後都不會再說話。」

  戚北落一笑,吃完櫻桃,也去玉盤裡拿來顆新的,塞她嘴裡。顧慈張嘴要接,他又突然抬手,一口吞了櫻桃,還得意地朝顧慈挑了下眉。

  顧慈氣呼呼地吹鼓起雪腮,趕在他要拿第二顆之前,起身端走整盤櫻桃,護在懷裡。戚北落要搶,她便將盤子藏到背後,翹著白細的下巴道:「想吃櫻桃,就得先回答我的問題。」

  戚北落眯了眯眼,目光從她身上滑過。

  眼下正值初夏,陽光濃而不烈,透過樹梢,金燦燦地躍動在她身上。明眸善睞,唇紅齒白,分明比櫻桃還誘人。

  戚北落咽了下喉嚨,雙手交環在胸前,朝她抬抬下巴,「慈寶兒想問什麼?我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顧慈心頭一喜,覷了他一眼,眸子裡星輝點點,面龐紅紅地垂了腦袋。一簇花枝從檻窗外斜逸進來,因飽含雨水而微微垂順,恰如她此刻一低頭的嬌羞。

  「這片林子,當真是、是、是為我種的嗎?」

  戚北落沒意料會是這個問題,面頰飛快掠過一抹紅,咳嗽了聲,舉起書嘩嘩翻開看,就是不說話。看似一本正經,心無旁騖,可書卻拿倒了。

  左右四下無人,顧慈也不再顧及,挪到他面前,撓他痒痒肉,「你說呀,說呀,到底是不是?是不是?快說呀!」

  戚北落起初還能忍住,但實在架不住她沒骨頭似的軟在自己懷裡,美人計和苦肉計混合施展。他躲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沙場上從沒吃過敗戰的戰神,終於還是拜倒在了美人的石榴裙下。

  「好,我說!」戚北落從她背後將人強行捉入懷中,牢牢箍住她的柳腰,下巴擱在她肩頭,綿長嘆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你又不是不知?平時忙得連飯都吃不上,得了空至多也就去校場舞刀弄劍。若非心有所思,無所寄託,又怎會突然想起種這些?」

  話鋒一轉,他輕輕搖晃顧慈的身子,貼唇過來,「但好在這些花都沒白種,終於幫我把人給招來了。」嘴角勾起一絲笑,笑音低醇若酒。

  氣息拂在耳後,溫軟綿邈,很快濕了鬢髮,簌簌地癢。顧慈由不得縮起脖子,抿唇不語,緋雲一點點從耳根蔓延至面頰。

  她原只想知道這林子到底是不是為她種的,只要回答是不是就好,怎的、怎的就扯出這麼一大堆,這叫她怎麼接話?

  戚北落玩味地盯著她瞧,掐了把她通紅的臉蛋肉,明知故問道:「怎的不理我?難不成我說了實話,你還不高興了?」

  顧慈剜他一眼,小臉扭到另一邊,揉著衣角還是不說話。

  她越躲,戚北落越是來了興致,慢條斯理地收起下巴,挪到她另一隻香肩上,顧慈本能地要將臉別開,卻被他提前扳住小臉,硬是不讓躲。

  「說,為什麼不理我?為什麼臉紅?你不說,我就親你。」

  然後就撞了下她的額,示威性地啄了她一口。

  仿佛戳碰到了什麼機括,顧慈立即魚似的彈開,拼命扭動脖子,「沒有沒有,我沒有不理你,也沒有臉紅。你看錯了。」說完便抿緊嘴巴。

  戚北落眯眼打量,舔了下嘴角,「好,那我就心安理得地親了。」邊說邊扳住她的臉,撅起嘴湊過去。

  顧慈被他抱得死死,掙脫不得,只能推著他胸膛,擰著脖子,就是不讓他親。

  兩人一伸一縮,較量得正起勁,顧慈餘光忽然瞥見王德善站在亭外,正插秧似的,不停朝他們訕笑作揖。

  顧慈傻眼了,慌忙推開戚北落,低頭整理衣襟,假裝無事,臉卻紅得幾欲滴血。

  戚北落懵了片刻,順著她視線望去,臉登時黑了下去,「何事?」語氣冰涼,宛如覆在纖細花葉上的一層薄雪。

  兩次打攪主子的好事,王德善自己也嚇得夠嗆,膝窩一軟,丟了拂塵,兩手扣著磚縫跪在地上。

  顧慈看不過去,捧著櫻桃過來,「別生氣了,看把人嚇得。」

  戚北落冷哼,委屈地瞥她。能不生氣嗎?剛才就差一丁點兒,他就能一親芳澤了!哪怕他再晚來一會兒,就一小會兒也好啊。

  他伸出小指,悄悄探入顧慈袖口,勾住她的小指,輕輕拉了拉。

  這是今日非親到不可了!顧慈忍笑,無奈地白他一眼,噘著小嘴,羞羞地點了下腦袋。

  戚北落這才有了笑模樣,轉頭又問一遍,「尋孤何事?」語氣明顯和緩許多,隱約還帶起幾分愉悅。

  「啟稟殿、殿下,北境傳來急報,赫連錚幾日前忽然起兵,揮師南下,連取三城,還、還......」

  王德善覷眼顧慈,咬了咬牙,艱難接道,「還綁架了定國公和駙馬爺,說是要和殿下您決一死戰,為弟弟報仇。倘若您不去,他就撕票!」

  砰——

  顧慈眼前一黑,呼吸突然接不上來,一陣頭重腳輕,昏昏然倒下。玉盤從素手上傾翻,碎成片片塊沫,嫣紅的櫻桃噼里啪啦滾落一地,宛如一顆顆碩大殷紅的血珠,迸濺而出。

  閉眼之前,她只瞧見戚北落慌張地衝過來,抱住她狂搖肩膀,「慈兒!慈兒!」

  她很想對他說沒事,可眼皮卻沉重如鉛塊,根本睜不開......

  作者有話要說:放心吧,慈寶兒和她爹都不會有事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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