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使
來使
半夢半醒間,琬宜不知什麼時候換了個姿勢,改成蜷在謝安懷中,腳抵著他肚皮。
聽見外面動靜,她下意識蹬了下腿,力道不輕,直接踹了謝安滿懷。
他悶哼一聲,而後冷臉捏住她纖細腳腕,「又他娘的跟我搞事?」
「沒……」琬宜心虛抽一抽小腿,沒脫離他掌控。
謝暨好像去開門了,有人進來,琬宜不再管腳上的事,半趴著貼近窗戶,豎著耳朵聽那邊動靜。
謝安擰眉看她一眼,沒管,只把她腳塞到衣裳里,繼續翻看手中三字經。
他姿勢舒適,右腳搭在左腿上,不時晃一下,見琬宜半晌沒動靜,偏頭掃她一眼,沉聲道,「那邊冷,過來。」
「你聽……」琬宜回頭,沒理他的話,眼裡滿是錯愕,「賽滿在哭。」
楊氏已經睡下,謝暨拉著她輕手輕腳走到謝安這邊屋子,伸手敲敲門,「哥,嫂子?」
琬宜揚聲應,「進來。」
聞言,賽滿唇一抿,淚掉的更凶,推開門小跑著進來,「姐姐,我阿塔好像出事了。」
聽她這樣講,琬宜心一驚,趕緊拉她在一邊坐下,拿帕子擦擦眼淚,柔聲問,「你阿塔怎麼了?
生病了?」
賽滿搖搖頭,「沒有。」
頓一下,她紅著眼抬起臉,嘴巴委屈癟著,「但是他剛才發了好大的火,阿塔平時不說話,表情也總冷冷的,但是從來沒有生氣成這個樣子的。」
她打一個哭嗝兒,琬宜示意謝暨倒一杯水來,餵她喝下,再哄著她繼續往下說,「他為什麼生氣?」
「我不知道。」
賽滿拉住她的手,「我去書房找阿塔,要他幫我溫書,本來一切都好好的。
但是突然進來個士兵,交給阿塔一封信,他看完後,臉色就變了,眼睛血紅,很嚇人……他拳頭攥的死緊,然後一拳砸上了後面柜子,裡頭書和瓷器灑了一地……」
謝安也坐起來,盯著賽滿神情,面色沉沉,手中書被捏卷了邊角。
賽滿哭著,「我有勸過阿塔,拉著他袖子要他冷靜,但是他聽不進去。
他像是聽不進去任何話,只是死死盯著那封信,我不知道信上寫著什麼,但聽著阿塔吼了句,任禮之你欺人太甚!」
任禮之,琬宜重複一遍這個名字,滯住。
這個名字她一輩子忘不掉,禮之,是昭郡王的字。
所以,那封信是朝廷發來的密信。
但上面寫著什麼,不得而知。
賽滿哭的嗓子都快啞了,她性格張揚四射,總是像顆小太陽,琬宜沒見她這樣過,心裡酸疼。
謝暨嘆氣,拉著她坐下,又到廚房轉一圈,塞她手裡幾塊酥炸點心。
賽滿握在手裡,但沒吃,臉轉向謝安,哀求,「姐夫……你去看看阿塔吧,我好怕他會出事。」
謝安手指捏了下鼻樑,迅疾穿鞋下地。
琬宜從炕邊櫃裡給他找到厚襖子,跪坐在炕沿披他肩上,整理衣領時不忘囑咐,「你小心點,王爺氣頭上,你別頂上去。」
謝安點頭應著,轉身拿劍時門口又傳來響動。
這次進來的是沈驍。
他看著屋裡賽滿和穿戴好的謝安愣一瞬,轉而恢復正常,只道,「王爺叫咱們。」
他沒避諱著琬宜原因,又說句,「朝廷發來密函,提及要事。」
猜測被證實,琬宜手指攪緊袖口,擔憂望過去。
謝安回頭,沖她往下壓一壓手指,「老實待在家裡,等我回來。」
琬宜咬著唇點頭,目不轉睛看他離去背影。
沈驍眉眼柔和些許,過來揉一揉她頭髮,「湘湘乖,你別急什麼,安心在家裡,哥哥和謝安都在,不會出事。」
她微揚著下巴,扯扯他前襟,「哥哥,你也當心。」
沈驍頷首,又拍拍她背,這才轉身離開。
現在戌時剛過,琬宜僵直脊背放鬆下來,心頭猶如纏繞一團亂麻,只盼著謝安快些回來。
西北王向來鎮靜自如,能讓他如此失態的事,定然重要。
賽滿還陷在那會恐慌中,揉著眼睛不肯離開,和琬宜欺在一起和衣小睡了一會。
謝暨一直沒走,只坐在一旁凳子上安靜陪著,雙手攥在一起,拄著膝蓋垂頭的樣子,像個大人。
過不知多久,賽滿一覺醒來,琬宜一直睜眼沒睡。
謝暨強撐著精神,給她們一人倒了一杯水,又從兜里掏了一小把巴旦木出來,讓她們剝著吃解悶兒。
琬宜心疼他,不讓他再陪,謝暨卻不肯走。
賽滿垂眸坐起來,偏頭和琬宜商量,「姐姐,天很晚了,我怕我不回去阿塔會擔心,我走了。」
琬宜蹙眉,柔聲說,「都子夜了,不如睡在這裡好了,外面天涼,折騰病了怎麼辦。」
「哪兒那麼容易病,我十歲那年就自己騎著馬去了天香山,連著跑幾個時辰也不累的。」
賽滿神采飛揚些許,俯身抱她一下,便就到地上去穿靴子,「姐姐,我走了,你別怕,姐夫很快就回來了。」
哭著來的是她,現在笑著安慰人的也是她,琬宜直起腰,掐掐她臉蛋,有些想笑。
她看向旁邊呆坐著的謝暨,往外指指,「天太黑了,你陪著賽滿回王府,再等你哥一起回家。」
聽前半句,謝暨點頭應著,後面又有些遲疑,「嫂子,我去去就回來,還要陪著你呢。」
琬宜嘁他一聲,「誰要你陪。」
謝暨張嘴,還欲再說什麼,被琬宜打斷,她溫聲,「快去吧,記得要和你哥哥一起回家。」
謝暨不再推阻,只是到外頭又把窗戶檢查一遍,叮嚀幾句,這才離開。
人都走後,屋子又空蕩安靜下來。
琬宜環視一圈,撫平旁邊謝安躺過地方的褶皺,低低嘆口氣。
她沒了看書的心情,又無聊嚼了幾顆巴旦木,乾脆熄了燈躺下。
外頭月亮也沒了,屋裡黑漆漆,一絲光也沒有。
琬宜睜著眼盯一會房梁,心裡念叨著謝安和沈驍,沒過多久,竟也迷糊著有了些困意。
謝安帶著身寒氣貼在她身後的時候,已經快天亮。
琬宜沒睡熟,猛地驚醒,下意識翻身面向他,被有力臂膀緊緊摳進懷裡。
謝安鼻里溢出低音,「還早著,你再睡會,急什麼。」
說完,又拍一拍她後背,哄小孩子般的輕柔。
「睡不著了。」
琬宜枕在他臂上,額頭蹭一蹭他下巴,又冒出些新的胡茬,有微微刺痛感覺。
她輕聲,「昨日裡,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那邊半晌沒有回應,直到琬宜以為他睡著了,謝安才又睜眼。
狹長眼睛,眼皮上一道淺淺褶皺,即便一夜未睡,瞳仁依舊漆黑如墨。
他開口,說的卻不是這事,聲音低低,「西北王在崑山十五年,擊退匈奴大小十三次,保一方十餘年平安,深受愛戴。」
琬宜沒說話,等他接下來的話。
閉一下眼,謝安又說,「但也因此,飽受朝廷猜忌。
功高震主時,就是兔死狗烹時,你懂?」
琬宜抱著他小臂,緩緩點頭。
她懂得。
「昭郡王掌政以來,對此更為變本加厲,數次提出苛刻要求,但西北王一一應下,沒半分遲疑。」
謝安用手遮住眼,「有時,我都在疑惑,雷厲風行如旬賀,怎麼會忍氣吞聲如此?」
琬宜往上蹭一點,和他緊貼著臉頰,睫毛顫顫。
屋裡只有朦朧微光,炕已經沒多熱了,早上靜謐安然。
過一會,她又問,「那昨晚,朝廷又說了什麼?」
謝安頓了一瞬,才輕輕出聲,「他們說西北已無戰事,要他交出大將軍印。
還說,已經派了大臣過來。
信是十六天之前的,所以說,大臣已經在路上半個月了。」
琬宜呆住,她終於明白,西北王說出那句「欺人太甚」時,該有多憤怒。
受命大臣到崑山是在三日後。
這樣的速度,即便快馬加鞭也要累死幾匹馬,何況他不止是一人前來,這不得不讓人懷疑這件事昭郡王早已謀劃好。
來了浩蕩二十餘人,均是高頭大馬,穿著亮藍官服,整齊冠帽,表情傲然,高人一等之姿。
見城門口並未有人迎接,領頭那人嗤笑一聲,和旁邊人玩味對視一眼,便就甩鞭衝進去。
街兩側有不少擺攤百姓,瓜果梨桃擺了一地,見有人橫衝直撞過來,他們趕緊躲避,來不及去救瓜果,只能看著它們被馬蹄踐踏,汁水四濺。
聽見踢踏馬蹄聲時,琬宜正給人抓包子。
她挽了半截袖子,笑著將油紙包裹起來,一手遞給面前客人,一手結果銅板。
粗略一看,正好五個,沒錯,琬宜彎唇,客套幾句,那人離開。
還沒把銅板塞進錢袋裡,那些人便就到了店鋪前頭。
趙岩轉一下手中鞭子,不客氣敲敲籠屜,「給我裝三十個,快著點兒。」
明顯的京腔音調,在崑山,實在難得一見。
琬宜應一句,笑盈盈抬頭,對上面前人眼睛時,笑容立時僵在臉上。
她半晌動不得地方,有涼風吹過,血液好像逆流,從頭涼到腳。
旁邊隨從看她容貌實在清美,笑著逗一句,「小娘子,光看咱們大人幹什麼,裝包子啊?」
有人笑哈哈附和,「就是,看呆了?
要不要納你到房裡,這麼嬌俏的小娘子,在這犄角旮旯地方窩著,實在可惜。」
琬宜耳邊像是蒙了層罩子,聽不清什麼。
她強自鎮定,不去看趙岩的臉,只垂頭裝好包子遞過去,「六十文,便宜些算五十五文。」
那邊遲遲沒結接過,過了好一會,那人才道,「小娘子好生面熟,可是在哪裡見過?」
聲音里三分驚七分疑,語氣平淡,卻足以讓人膽戰心驚。
自然是見過的,趙岩是任青城小時的隨侍書童,以後更是忠實奴僕。
就連廣郡王府被抄那天,旁邊坐鎮的侍衛長,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