憧憬
憧憬
賽滿離開的前一夜,月亮很圓。
很美的景色,然而,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嫁衣早就準備好,丫鬟呈給她時,賽滿只看一眼,碰都沒碰。
琬宜本以為她或許會哭鬧,但她沒有,很平靜地接受了事實,面上仍笑著,少女不染愁色,但夜半無人時有沒有哭,只有她自己知道。
晚上吃糖醋鯉魚,賽滿來湊熱鬧,還提了一壺馬奶酒。
桌上說說笑笑,好似平常,只誰人都知,說不準就是最後一次相聚。
謝暨喝的有些醉,被琬宜看一眼,他省得了,這才停下。
琬宜已經七個月身孕,行動吃力,白日裡楊氏幾乎寸步不離地陪著,晚上便是謝安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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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來診脈,說十有八九是個男孩,琬宜覺著高興。
第一個孩子是男孩很好,若以後有了妹妹,總能照應著,將來也會是家裡的頂樑柱。
孩子的名字還沒取,賽滿躍躍欲試,拉著謝暨翻辭典。
她漢文還不大好,看的吃力,但細緻,一頁頁慢慢翻下去,不時和琬宜商量幾句。
看到哪個好的字,就寫在紙上,不知不覺便就列出了一長串,看得人眼暈。
雖然費不少力,但最後名字還是定下來了,楊氏拍的板兒,叫謝祈。
祈福,祈禱,祈願以後一路平安。
賽滿還有半塊血玉在她這裡,琬宜早幾日前就化了自己的金墜子做成項鍊,把玉嵌在其中,今晚又還給她。
琬宜摸摸她的發,有許多言語想表達,最後也只化成兩個字,「珍重。」
賽滿走的時候,奶娘來接,謝暨只送到門口,遙遙望著她背影。
琬宜到他身邊,輕聲問,「你怎麼不再和她說說話?」
謝暨低聲道,「又有什麼好說的呢。」
琬宜沉默一會,又問,「你不喜歡她嗎?」
謝暨仰頭,看茫茫夜色,掩去眸中神色,聲音沙啞,「可我的喜歡,不該成為她的負擔。」
他說,「若以後,她心裡還沒有別人,我有能力搶她回來護她安穩,我再告訴她這句喜歡。」
這話說的乾脆,但聽著充滿哀傷。
他現在的心情,琬宜略懂,但終究不能完全體會。
她算是看著謝暨長大,從青澀少年變成現在樣子,他所經歷的苦難,不比誰少。
雖是叔嫂,但情同姐弟,謝暨難過,琬宜看在眼裡,也覺得心裡苦澀不是滋味。
少年未曾說出口的愛戀,隨看不見的淚吞入腹中,由他自己慢慢消磨。
謝安從屋裡出來,在她肩上圍了披風,胳膊虛虛搭在她肩上,三人一同站了會,也不知在看什麼。
風吹過來,裹挾著淡淡桂花香味,九月了,是四季桂盛開的時節了。
桂花酒,桂花酥糖,桂花蜜,都好吃。
琬宜往後靠在謝安身上,伸手扯一扯謝暨袖子,聲音輕柔,努力含些笑意,「明個回來,給你做桂花糖吃,要不要?」
沒等謝暨回答,她又急切說,「可不許說你不喜吃甜的,娘和謝安都不吃,你若再拒絕,我便就沒人陪了。」
「吃,你做的都吃。」
謝暨回頭笑,嘴咧著,但細看,瞧得見眼底的紅。
他撣撣衣擺,又說,「明個集市,我去買幾個大石榴,現在都熟的透了,小孩嘴一樣裂著縫兒,肯定甜,陪你吃。」
琬宜舔舔下唇,低聲說好。
沒再呆多久,謝安怕她凍著,手腕動動搔她下巴,示意該進屋子了。
琬宜聽了話,又和謝暨說幾句,便就道別。
快進門時,她回頭看,謝暨還站在那裡,很高的身板了,像個男人,只背影蕭索,帶些淒涼孤寂。
心頭飄過一句詩,雖含義並非恰當,但意境相似。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洗漱過後,琬宜仍舊懨懨。
她換了褻衣,慵懶斜靠在椅子裡,腿半縮著,搭另一條長凳上。
謝安沐浴出來,發梢滴著水,見她頹靡樣子,拿布巾擦擦頭髮,過去蹲在她面前。
他拉著琬宜的手,輕輕搖搖,「怎麼,不舒服?」
「沒。」
琬宜反握住他的,搖搖頭。
她垂著眸,用指甲刮著他粗糲指肚,發鬆散垂在肩頭,只一根嫣紅色綢帶束著,臉頰豐腴一些,依舊白皙如玉,了無瑕疵。
謝安眼神柔和,隔著布料親吻她肚子,溫聲哄著,「那怎麼這樣不高興,還是因為賽滿嗎?」
琬宜半晌沒答話,最終嘆氣,「只是感嘆世事無常罷了。」
謝安看著她眼睛,不接這句,又問,「琬琬以後想去哪裡?」
琬宜抿唇,「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嗎?」
「對,都聽你的。」
謝安抬手揉一揉她唇瓣,一條腿跪在地上,「等以後戰事平定,我陪你去做閒雲野鶴,咱們遠離政治,你想去哪,高山密林或者雪地草原,我都陪著你。
帶著娘和孩子,咱們好好的,在一起。」
琬宜笑起來一些,晃一晃他手臂,軟聲撒嬌,「我才不要去那樣的地方,冬冷夏熱的,難受。」
她眼神飄散,在腦中毫無邊際地憧憬,「我想去個舒適的地方,小橋流水,籬笆院裡養雞鴨。
我不愛繁華,也不喜奢侈,我更願穿著平凡衫裙,無事時陪著娘和孩子在榕樹下和鄰居嘮家常,或者拿著木盆去橋下浣衣裳。
到晚上了,有閒情逸緻了,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插上好看的步搖去逛燈會,左手牽著你,懷裡攬著娃娃……只是,我們會過上那樣的生活嗎。」
說道最後,連聲音都成了虛音兒。
現在局勢緊張如斯,琬宜甚至不願去想明天會如何。
至於未來,更是遙不可及,伸手觸及不到真實。
「會的。」
謝安啄吻著她手背,沉聲承諾,「我保證。」
他站起身,抱起她放到鋪好的被子上。
男人懷抱溫暖寬厚,帶著熟悉味道,琬宜眨眨眼,伸手拽住他衣襟,又問,「那弟弟怎麼辦?」
謝安雙手撐在她身側,低聲道,「他合該有自己的生活的,他是男人。」
琬宜眼睫顫顫,過一會,「嗯」一聲。
身下被褥柔軟,她在上面磨蹭一下,又小聲道,「我想去江南。
小地方就好,依山傍水的那種,我不要你做大官,也求你大富大貴……我好怕了,我只想安穩的,不要擔驚受怕,只過自己家長里短的小日子。」
謝安點頭,「我答應你。」
琬宜仰臉,眼裡波光燦燦,漆黑如玉,「可你若是做不到怎麼辦?」
謝安笑,「那我就脫光了,背著荊條到門外去跪搓衣板,到你高興為止。」
琬宜抿唇,憋著笑捶他胸口一下,「跪搓衣板也要那樣張揚,丟臉死了……」
第二天送賽滿走時,琬宜沒去,只坐在家裡發呆。
賽滿俏麗,嫁衣如火,她穿上該何等好看。
琬宜想像不出來,也不敢去相象。
明明昨天滿月,現在卻下起了小雨,天陰沉沉的,桂花落滿地。
琬宜靠在牆壁上,眼睛落在自己腳尖。
安靜許久後,她聽見有鑼鼓聲從街道走過,漸行漸近,又漸行漸遠。
聲聲入耳,喜慶非常,但聽在耳中,琬宜只覺得乏累。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動動,往旁邊拽住楊氏袖子,低聲喚了句,「娘……」
楊氏應聲,嘆氣扶她躺下,又調整好枕頭,給她掖好被子,輕聲道,「別想了,聽話,快睡吧。」
琬宜沒睡意,但不想楊氏擔心,乖順合上眼。
她感覺到周圍光暗了點,是楊氏拉上了窗口的布帘子。
又過一會,楊氏把茶壺和杯子放在炕邊的小桌上,輕輕退出去。
琬宜還不知道,她一覺醒來,等來了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