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往事(一)
第68章 往事(一)
髒亂不堪的小巷裡昏暗無比, 不久前剛下了雨,放在巷口的垃圾桶里散發著的氣味令人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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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腳無意踩上了一個水窪處, 濺起了不少渾濁的水珠, 有些還沾染在了褲腳上。
背著書包的少女低頭看了一眼,原本洗的乾淨的校鞋沾染上了髒水,她皺了皺眉, 最近都是陰雨天氣, 她另外一雙校鞋還沒有干。
少女嘆了口氣,背著碩大的書包慢吞吞的穿過巷子, 巷子的另一頭便是一排的老式居民樓。
現在正是下班時間, 她在巷口停下看著下班的人往樓道裡面走著, 有眼熟她的年輕姐姐, 疑惑地問道:「知月, 放學了你怎麼不回家呀?」
李知月衝著姐姐一笑, 「馬上就回去了。」
姐姐也只是隨口問問,得到應答就繼續上樓了,李知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臉上浮現一絲為難之色。
班級里要交班費, 每個人五十塊錢, 班裡的同學都交完了, 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班長讓她下周一帶過去。
李知月嘆了口氣,等會就和姑姑說一下吧。
李知月調整好自己的情緒, 背著書包走進居民樓。
姑姑的家在最頂樓, 李知月爬完樓梯到了門口時, 額頭上已經累出了汗,她正要將鑰匙拿出來才發現家裡的門沒有鎖。
她伸出手想要推開門, 便聽見裡面傳來了爭吵的聲音。
「錢錢錢,那死丫頭怎麼那麼費錢呢?
她爸媽才多少賠款,我們養了她這四年,都不知道花了多少錢了,現在還班主任打電話過來要錢,我看啊就是她讓她班主任打電話過來騙錢的,這死丫頭口袋裡肯定私藏了不少錢。」
「你生什麼氣?
班主任說了是班費班費,其他同學都交了。」
「班費?
我們小傑上學可從來沒有交過班費的。
樓下老王的閨女都出去廠里賺錢了,才去一個月呢就賺了兩千塊錢,我看乾脆也別讓她去學校了,她一個姑娘,讀那麼多書幹什麼?」
「現在知月住在我們家,那麼多親戚都看著呢,到時候還不知道在背後怎麼說我們呢,等會她回來就給她五十塊錢,她成績好,就讓她讀。」
「好啊,我可不出錢,你自己想辦法給她出吧,反正你是她親姑姑!」
李知月默默地收回了手,她聽見姑姑又在那邊好聲好氣的勸著自己的姑父。
李知月再外面又等了一會兒,裡面又開始吵了起來。
她嘆了口氣,又背著自己的書包下樓,打算在外面再逛一圈再回來。
居民樓不遠處有個社區娛樂區,那邊每到晚上七點半就有阿婆阿姨在那邊跳舞,而現在這個時間,那邊是沒有人的。
她正好可以過去背會書。
李知月走過去,剛找了地方坐下拿出語文書,就聽見『嘭嘭嘭』的籃球與地面相砸的聲音。
她抬起頭,旁邊籃球框下面站了幾個小男生,身上還穿著私立學校的校服,李知月小學的時候就是在這個學校讀的,這學校離這裡還挺遠,也不知道他們打球的,怎麼跑這裡來打了。
不過這也不關她的事,李知月低下頭默默的背著故事,沒一會兒又聽見有腳步聲往這邊走來。
一個帶著電子手錶的小男生抱著衣服走到她身邊,禮貌道:「你好姐姐,請問可以幫我看下東西嗎?
我們打一局就走了。」
李知月看了眼他,身上穿著小學的校服,可個子卻在同齡人之中高了一大截。
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認真的看著她。
李知月回過神道:道:「最多半小時。」
小男生立即笑彎了眼,十分禮貌道:「麻煩姐姐了,現在六點,我六點半就過來,謝謝姐姐。」
正巧籃球場那邊的人已經在喊他了。
「沈星謙,快過來打球了。」
沈星謙揚聲了句來了,然後快速的跑過去。
沈星謙。
李知月低頭翻了頁書本,名字挺好聽的。
打完球,不多不少剛剛好六點半,沈星謙打的滿頭大汗的,走過來將自己的衣服和包包拿起來,好奇地看了一眼還在背書的人問道:「姐姐,你還不走嗎?」
李知月抬起頭來,合上了書本道:「要走了。」
沈星謙點了點頭,忽的想到了什麼,他拉開自己的書包拉鏈,從裡面摸出了一個巧克力出來,他放在李知月的書包上面,又笑彎了他的眼睛說道:「謝謝姐姐幫我看東西。」
說完他便拿著自己的東西走了,李知月看著書包上面那顆用金箔紙包裝的巧克力,精緻,漂亮。
李知月再抬起頭看向沈星謙,而沈星謙已經和自己的小夥伴勾肩搭背的走遠了。
她伸手將巧克力收進校服口袋裡,低聲說了句:「謝謝。」
再次回到家時,姑姑和姑父已經沒有吵架了,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坐在飯桌前,已經開始準備吃飯。
姑姑看見她回來了,揚聲道:「吃飯了知月。」
李知月乖巧的點了點頭,先進了自己的房間,她的房間,其實就是姑姑家很小的雜物間,裡面給她安置了間床和簡易衣櫃以及桌子,其餘的什麼也沒有。
李知月將書包放在書桌上,去洗了手回到放桌上時,林傑已經吃完了,他咬著雞腿對著他爸說道:「爸,我想買雙球鞋,你給我點錢。」
姑父對自己的兒子是有求必應,林傑剛說完,他就已經摸出了身上的錢,抽了兩張紅票子,林傑又道:「天冷了,我還想買件衣服。」
姑父又抽了一張給他,林傑笑眯眯的拿著錢,起了身說道:「我晚上約了同學,晚點回來,記得給我留門。」
說完他便拿著錢溜了,姑姑叫了他好幾聲都沒應。
李知月默不作聲的吃著碗裡的飯,坐在主位上的姑父看了她一眼,臉色不悅,他不喜歡這個侄女,在家裡話不多,而且還費錢。
姑父將筷子放下,他道:「知月啊。」
李知月抬頭嗯了聲:「姑父。」
「你們老師給你姑姑打電話了,你們學校怎麼天天讓學生交錢啊?」
李知月看著姑父打量的模樣,想起了下午她回來時聽見的對話,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姑父見她久久不說話,似乎有些生氣,姑姑見狀趕忙道:「等會姑姑就把錢給你,你周一帶過去吧,對了,你張嬸剛剛來叫你,讓你等會去她店裡幫忙。」
張嬸是住在樓下的一個阿姨,在小區對面的馬路開了家麵館,生意很好,人也很好,每次她去幫了忙,張嬸都會偷偷塞給她幾塊錢,讓她自己留著。
李知月點了點頭,小聲地應了聲好,又低下頭開始扒飯。
姑姑見狀,瞪了姑父一眼,姑父哼了聲,繼續道:「知月,我們家呢也不是什麼大家庭,你每年的學費,生活費,我和你姑姑就要花去一大筆,我們也不容易。」
這些話在這四年間來姑父說了不止一次兩次,每次說道這件事,李知月就覺得自己無地自容,她是個累贅。
從她父母離世之後,她對於其他人來說就是個累贅。
可到了現在,她已經麻木了。
吃了飯,姑父和姑姑已經出門溜達去了,李知月將碗洗了,家裡的衛生打掃乾淨之後,將走之前姑姑給她的五十塊錢放好,帶好帽子和傘出了門。
外面又下起了淅瀝瀝的雨,李知月走到麵館的時候,店裡還有幾個客人,她走到後廚,張嬸正在煮麵,見她來了,安排道:「你先幫我把這一碗麵端出去,就是那個戴著帽子的叔叔的。」
李知月將傘和帽子放在一邊,圍上了圍裙,利索的幫起忙來,這一忙就忙到了十點、
她洗好了碗,和張嬸說了聲,張嬸又給了她五塊錢,讓她回去注意安。
李知月應了聲好,正走出後廚,外面便又來了一個男人,男人一隻手正牽著另一個小男孩。
男孩子帶了個很大的漁夫帽遮住了樣子,正低著頭。
李知月卻覺得這個男孩子有點眼熟。
進來的男人說道:「兩碗牛肉麵,快點。」
李知月應了聲好,她剛轉過身,突然想起來,這個男孩子好像是今天下午拜託她看東西的人。
好像叫什麼……沈星謙。
李知月又回頭看了一眼,果然,外套裡面穿著的就是他今天下午打球時所穿的,真的是沈星謙。
和張嬸說了之後,李知月便準備離開了,她站在帘子後面,正要撩開帘子回家,便聽見沈星謙大聲道:「我要回家,你馬上送我回家!」
男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冷聲道:「等你爸媽把錢打過來,我就讓你回家。」
李知月撩起帘子的手頓了一下,皺起眉頭來。
正巧面好了,張嬸還要忙著打掃後廚,李知月想了想,將自己的東西放下,轉過身端起面走向他們。
走近了些她才發現,沈星謙原本乾乾淨淨衣服此時好幾處都是髒的,就連沈星謙伸出來的胳膊上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
她走過去的時候沈星謙已經將帽子摘下了,男人卻惡狠狠道:「戴上,不然繼續揍你。」
沈星謙吸了吸鼻子,又將帽子戴上了。
李知月看見,他臉上還有些傷,而且結合剛才她無意直接所聽見的,他的處境有點不太妙。
她收回自己的打量的目光,默不作聲地將面放在男人面前,又進了後廚,她端起面,想了想還是說道:「嬸兒,我聽見外面的叔叔對小孩子說,等他爸媽打錢過來再讓他回家,那小孩子身上還有傷。」
她其實想請張嬸出面問一問的,張嬸現在正在忙著收拾,聽見李知月所說的也只是說了句少管閒事,便繼續幹活了。
李知月抿了抿嘴,將最後一碗麵端出去,男人正在打電話,看見李知月端著面出來,又起了身往外面門口走。
似乎是刻意避著她。
她將面放在沈星謙面前,要離開時,沈星謙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李知月低頭看他,沈星謙抬起頭來,眼睛裡還噙著眼淚,小聲道:「姐姐,救救我。」
隨後又立馬縮回手,裝作什麼也沒幹的樣子。
李知月注意到,男人回來了,他心情似乎有些煩躁,警惕地看著李知月,似乎在想她怎麼還在這裡。
李知月平靜道:「兩碗面一共16塊錢。」
男人這才放下了戒備心,他從兜里摸出一張五十,李知月接過,轉過身時,又睨了一眼老老實實戴著帽子的沈星謙。
她進了後廚,找了零錢,正要出去,張嬸突然出聲道:「你早點回去,小孩子家家的別多管閒事。」
李知月捏著錢,嗯了聲,又拿上自己的傘和帽子出了後廚,她找了零,又對上了沈星謙的雙眼一秒,她別過眼。
張嬸說得也對……她一個初中生也管不了那麼多。
李知月戴著帽子低頭走出了店裡,她踏出店門的那一刻還聽見背後的男人罵道:「臭小子看什麼看,給我老實吃麵。」
……
外面已經沒有下雨了,微弱的路燈光亮撒在地面上,像是有將月亮的光亮收集在了淺淺的水窪之中。
李知月腦子裡面默默的背起了書本里的古詩,心裡卻還掛牽著沈星謙。
店門口停著一輛小轎車,應該就是那個男人的。
李知月低頭跨過一個小水坑,兜里卻有什麼東西落了出來,他低頭看去,是被金箔紙包著的巧克力。
來自今天下午,她替沈星謙看東西的謝禮。
李知月不知道怎麼又想起下午,他看她的眼睛來。
明亮,清澈。
而剛剛因為恐懼和疼痛正噙著淚水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李知月低頭盯著那巧克力許久,知道聽見不遠處傳來了自行車鈴聲,她才回過神來。
她彎下腰將巧克力撿了起來塞回了兜里,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往回走。
沈星謙在看見下午那位姐姐離開之後,眼淚水就跟止不住一樣不斷的往下流著。
男人看著他的模樣,皺著眉頭敲了敲桌子說道:「給我憋回去,小孩,你說你爸媽速度怎麼這麼慢?
我都給他們打電話一個小時了,都不見得錢打過來,我看他們就是不在乎你,你死了他們再生個就是了。」
沈星謙從小就是被寵大的,嬌生慣養的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待遇,漂亮的眼睛含著淚,他大聲吼道:「就是不給你錢,還要報警抓你!」
男人隨手拿起桌面上放著的醋碟子就朝沈星謙砸去,醋碟子裡面還有一些醋直接飛濺在了沈星謙身上。
男人惡狠狠道:「吼什麼吼,閉嘴。」
沈星謙哭得整個身子都在顫抖,男人見狀伸出手又大力的將他腦袋上的帽子往下面壓了一下,起了身說道:「回車裡。」
見沈星謙沒動,語氣里都多了幾分不耐煩,「快點。」
沈星謙這才慢吞吞的起了身,男人捏住他的手腕,強拉著他出了店門。
外面一個人也沒有了,又加上下雨,顯得更加冷清了。
男人見狀,也沒急著上車,這一片區域他經常來,所以也不怕這小子亂胖,將沈星謙關上了車,自己便慢悠悠的朝一旁的小店走去。
沈星謙被關在車上,車門上了鎖根本打不開,他看著男人進了小店之後,憤憤的踹了幾下車門,依舊沒什麼用。
想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哭了好一會兒,他抬起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又開始研究起來這個車的結構來。
他不能坐以待斃,他要回去。
正當他想著等男人回來之後,他開車門逃走的機率有多少時,忽的,他聽見車開鎖的聲音。
自己右手邊的門被人從外面被拉開,外面的冷風爭先恐後的灌了進來。
他紅著眼看過去,原本走了的那個姐姐正微喘著氣向他伸出了手,她不斷地偏頭看向小店門口,然後急促對著沈星謙說道:「快,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