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次日上午,一個褐色頭髮、身材高大的男人急匆匆地來到調查總部,送來歐洲航空安全局之前做好的飛行模擬視頻。
Lina為他倒了杯熱水:「Reid等了你好幾天。」
褐發男人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往卓桓的方向看了眼。「總是需要審批的,而且軟體模擬出的結果還有一些缺陷,需要改進。」
「砰——」
調查總部二樓寬廣的辦公區域,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撞擊聲吸引注意力,抬頭看向發聲處。只見那個冷凌凌的男人長腿向前一蹬,轉椅向後滑去,撞上了後方的桌子,震得桌上的文件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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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響就是從這發出來的。
當事人似乎沒打算解釋,只是一聲輕笑冷呵,接著站了起來,看都沒看Lina和她身旁的褐發男人一眼,從他們身邊路過。他散漫地抓了抓被紮成小揪的頭髮,走到蘇飛桌旁。
「去把資料拿過來。」
蘇飛一臉懵逼:「啊?我?」
這時,一道頎長清瘦的身影站了起來,走到Lina那邊。
Lina朝他無奈地笑了笑,伏城接過硬碟,將東西送了過去。
伏城知道,這個男人的心情一定是糟透了。他抬起那雙冷澈的眼睛不帶一絲溫度地定定看著自己,過了足足兩秒,才伸手接過自己手裡的硬碟。
一整個上午,調查總部瀰漫著濃濃的低氣壓。
至少是12級的低氣壓颶風氣旋,所有人不敢高聲說話,褐發男人也如坐針氈。
到中午,卓桓檢查完整份調查報告。褐發男人重重地舒了一口氣,壓根不敢看卓桓的臉色,找了個理由,頭也不回地跑了。
卓桓轉過頭:「你給他泡的什麼茶?」
Lina微笑道:「熱水。」
卓桓愣了,接著滿意地笑了很久。
卓桓:「黑匣子的事和麥飛聯繫過了嗎?」
Lina:「我以為你會親自和麥飛聯繫,Reid。」
卓桓:「你去聯繫更方便。」
「好。」
簡單地交代了幾人下午的工作任務,卓桓從桌子抽屜里掏了掏,找到一隻打火機,塞進口袋。他下了樓,離開調查總部。
伏城從二樓的窗戶向下看,只見他繞了個彎,走到被陰影遮蔽的拐角,點燃了煙。
「要不要一起去享受下美妙的午餐時光,在我們開始下午的工作前?」
伏城抬頭,對老約瑟夫笑道:「好。」
兩人拿了片三明治,一起下樓。
他們在樓梯口碰見了抽完煙回來的卓桓,那滿身沉鬱的煙味,如同一道被纏在他身遭無法彌散的陰霾。他皺著眉上下看了伏城和老約瑟夫一眼,視線最終停在他們手中的三明治上。
「午餐?」
老約瑟夫笑眯眯道:「是,隨便吃點,還能趕在一點前去醫院。」
卓桓側身讓兩人先行。
等到他們下了樓梯,伏城回頭看去,只見那男人又兩步化作一步,幾下便上了樓。
「是不是覺得Reid很難相處?」
伏城倏地一愣,收回視線。
「沒有。」
老約瑟夫聳聳肩:「那我得說,我覺得他簡直難相處極了。」他沖伏城眨眨眼,「Adrain你知道嗎,就是剛才走了的那個EASA的調查員。他竟然拖了足足兩天才把視頻資料送過來,我可真是太佩服他了,他擁有非凡的勇氣。我從沒見過有人敢放Reid這麼久鴿子,大概這樣的人都已經被他扔進大西洋餵魚了。對了,你是不是想問,為什麼是大西洋不是太平洋?」
伏城微微一笑:不,我不想。
老約瑟夫自問自答,露出艷羨的目光:「聽說Reid在大西洋有一座私人小島!」
兩人啃著乾巴巴的三明治。
老約瑟夫:「等晚上一定要吃頓好的,反正公款報銷!」
伏城仿佛突然想起一件事,他狀若不經意地說:「既然卓老師這麼看重效率,黑匣子現在在麥飛公司那兒,如果想要儘快拿到它,不該由卓老師和麥飛公司聯繫?」頓了頓,伏城平靜地說:「畢竟卓老師曾經是麥飛F475的總設計師。」
老約瑟夫哈哈一笑:「這你就不知道了,你知道Lina姓什麼嗎?」
伏城心中一緊,面上沒有變化。「不知道。」
「她姓Comte。」看著伏城錯愕的神情,老約瑟夫十分滿意。「誰都可以姓Comte,但是在航空界,只有一個Comte——麥飛公司的第二大股東,Comte家族。」
下午,伏城和老約瑟夫一起來到赫爾辛基大學醫院。
在兩人即將走進醫院前,老約瑟夫停住腳步,看向伏城。他神情鄭重,嚴肅地問:「進去之前我想先確定兩件事。第一,伏,你知道我們即將進行證人訪談的對象是誰吧?」
「知道。」
「第二,在最終結果沒有出來前,誰也不知道日航JL917真正的墜毀原因,所以,無論外界輿論怎麼看待,我們調查人員絕對、絕對禁止代入任何私人情感。」
伏城望著老約瑟夫淺綠色的雙眼,良久,點了點頭。
兩人進入醫院。
日航JL917空難,一共造成136名乘客和9名機務人員遇難,其中包括一名機長、兩名副機長,一名機上工程師和5名空姐。今天伏城二人進行訪談取證的,就是其中一位倖存空姐,山下蕙。
路過一間又一間病房,兩人最終在一間單人病房前停步,敲門獲得允許後,推門而入。
這間病房正面朝南,刺目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照入屋內,柔晰得仿若春日。伏城不由眯起眼,等了幾秒適應房間裡的光線後,他漸漸看清那個躺在病床上、望向窗外的年輕女人。
她長了一張小巧秀氣的臉,但皮膚蒼白,又瘦得出奇。因為過瘦,眼眶凸起,幾乎脫了相。
伏城和老約瑟夫走到她的病床前,她卻好像什麼都沒聽到,仍舊安靜地看著窗外。
白色的床被遮蓋住她的下半身,但被子只勾勒出一條左腿。
沒有右腿。
老約瑟夫用英語說道:「山下小姐,我是約瑟夫,這位是我的同事伏城,我們提前打過電話,想再向您了解確認一些信息。」
女人木訥地轉過頭,看向他們,許久後,點了點頭。
老約瑟夫語氣和藹:「如果談話過程中您覺得有什麼不適,可以隨時提出來。」
回答他的是山下蕙從未改變的沉默。
老約瑟夫看向伏城,伏城點點頭,打開了錄音筆。
「請問事故發生時,您正在哪裡,做什麼?」
寂靜的屋內,只聽到醫療儀器滴答的響聲。
就在伏城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開了口:「JL917上,我是商務艙乘務員。飛機即將降落,我坐在前艙安全座椅上,等待降落。」
「您是否有聽到異樣的聲音?」
「沒有。」
「機長廣播是否有響起,做出特殊提醒?」
「沒有。」
經過一連串的提問,山下蕙的回答漸漸變成了「有」和「沒有」。
伏城不由看向老約瑟夫。
訪談心理學中,如果訪談者的答案只剩下「是」和「否」,一般就很難再得到有用的信息。所以要儘量多提問開放式問題,避免封閉式問題。
但是他相信,以老約瑟夫的經驗,不會犯這種錯誤。
下一刻,便聽老約瑟夫問道:「您最後一次和駕駛艙通話是什麼時候,通話內容是什麼。」
山下蕙:「我是商務艙乘務員,不負責與駕駛艙通話。」
等待了片刻,老約瑟夫才再次開口:「您最後一次和前田翔介說話是什麼時候,說的是什麼內容?」
一瞬間,這張因過瘦而成了骷髏模樣的臉龐青筋畢露,目呲欲裂。山下蕙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老約瑟夫。
老約瑟夫仿若未察,他仿佛循循善誘的長輩,輕聲道:「前田翔介,日航JL917副機長,麥飛F435飛行小時數僅有917小時。但是他的飛行考核成績一直是優秀,我相信他是一個很出色的年輕人。」從懷中掏出了一張照片,老約瑟夫先是自己看了眼,接著遞到山下蕙的面前:「您的未婚夫是個很帥氣的年輕人呢。」
山下蕙顫抖地接過那張照片。她眼也不眨地望著照片上正在燦爛微笑的平頭青年,許久,一顆碩大的眼淚砸在照片上,她的手指將照片按出了皺痕。
等了很久,沙啞的女聲哭泣地響起:「起飛前兩天……12月17日的中午,我和他最後一次說話。我們吵了一架,我把戒指還給了他。他已經不是我的未婚夫了。他是個好人,是我、是我拋棄了他,我配不上他。」
哭聲再次抑制不住,她捂住臉頰,眼淚從指縫間流下。
她悲痛地哭泣著,無法言語。
老約瑟夫和伏城在一旁靜靜地望著。
五分鐘後,山下蕙顫抖著嗓子,她擦乾淨眼淚,露出一個無力的笑容:「他的父親欠了一大筆債,這筆債務直到半年前實在瞞不住了,才被我們知曉。翔介從小就被教育要做一個男子漢,要有責任心,不能逃避困難,所以他主動承擔了這筆債務。」
「這半年我們過得很辛苦,我想幫他,可我只是個懦弱的普通人。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哪怕是被債主追上門,他也很認真很認真地向他們道歉,並且保證一定會還上欠款。他做到了,他還了很多很多錢,但是還有很多,還有太多。」
「我不行啊,我不行啊。」
雙手捂住臉頰,山下蕙泣不成聲。
忽然,她伸出雙手,用力地握住伏城的手。
伏城坐在最靠近她的位置,此刻仿佛成了她最救命的那根稻草。
她掙扎著想要跪下,可是只剩下一條孱弱左腿的她,根本連下床都做不到。於是她的雙手死死地握緊伏城,雙目睜大,期冀地望著他,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床被上。
「求求您,相信他。翔介不是那樣的人,他不會去尋死,他不會害任何人的命。我們的分手全是我的錯,如果他真的想死,想帶著我一起死,那為什麼我還活著。為什麼,為什麼我還活著?」
「難道最該死的人不應該是我嗎?」
「是我拋棄了他,是我害怕了。對,翔介那麼聰明,帶我一起死的方法那麼多,他不會留我活著的。所以不是他,真的不是他。求求您,相信他吧,不是他,真的不是他。」
好像得了癔症,她一遍遍地重複同樣的話。痛哭流涕,無數道歉的話語都無法彌補內心那空洞的悔意和絕望,她只能一次次地說——
「他是個好人,他不會那樣的,他不會那樣的。」
「不是他啊。」
「是我該死,是我該死啊……」
雙手突然被人緊緊握住,聲音戛然而止。
山下蕙抬起頭,乾澀起皮的嘴唇張開,透過沉重的淚水,望著那個被水霧層層擋住的年輕人。
伏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面色平靜,輕聲地開口。他說話的聲音很輕,但是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浸了她的心裡,不知怎的,讓她安靜了下來。
「我相信,在他人生的最後一刻,他所想的一定是——」
「如果你能活下來,那該多好。」
世界陡然安靜。
半個小時後。
病房門在身後關上。
伏城正要抬步,老約瑟夫調笑的聲音響起:「我以為你剛才要說,我相信一定不是外界猜測的那樣,他不是那樣的人。」
腳步頓住,伏城轉首看向他,清秀白淨的臉龐上露出笑意:「我以為,是您剛才對我說,真相大白前,無論如何,我們調查人員都絕對不能摻雜個人感情。」
老約瑟夫哈哈一笑,他拍了拍伏城的肩,正欲開口。
黑髮年輕人用那依舊含笑的聲音,接著說道:「還有,或許就是前田翔介無法承受債務壓力和感情破裂,選擇墜機自殺呢?」
剎那間,陽光被濃雲掩蓋,像極了魔鬼冷血的低笑。
嘴角緩緩地僵住。
老約瑟夫啞然無言。過了半晌,他才低聲嘟囔:「現在的年輕人都怎麼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