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商飛,即華國商用飛機有限責任公司。

  從飛機成為大眾普遍的交通方式開始,美國波音、麥飛兩大飛機製造商就占領市場,幾乎壟斷了全球所有的民航飛機的製造市場。到上世紀七十年代,歐洲四國聯合建立了空中巴士公司,自行研發民航飛機,希望能與美國的飛機製造商平分秋色。除此以外,還有麥道、巴西航空等幾個規模頗小的飛機製造商,占據很少的市場份額。

  華國在飛機製造上比西方慢了一大截,到這世紀初,才成立了商飛公司。

  華國想製造屬於自己的飛機,這十幾年下來也頗有成效,但國內大部分航空公司依舊選用波音、麥飛、空客的飛機。一來是後者製造的飛機質量高、物美價廉,二來是商飛才成立短短十三年,在飛機製造水平上確實不如西方。

  伏城和卓桓抵達商飛T1工廠時,工作人員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不像進麥飛工廠時那樣,到門口就得換一輛車進入。二人直接在商飛工作人員的帶領下,開車進入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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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坦遼闊的平原上,一棟棟大型廠房矗立在陽光之下,外表是塗抹著白色漆面的高牆,只在每棟廠房的頂角印著一個碩大的、藍綠相間的商飛LOGO。

  先是去廠房參觀了一下具體的製造流程,接著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二人來到實驗室。

  實驗室中,穿著白色實驗服的技術人員們不停地與同伴交流,互相探討數據。飛機上的各種零部件,在實驗室里都被分門別類地拆卸下來了。

  飛機是一個龐大的整體,可想要設計好它,就得顧及到每個細節。

  小到機身外表面的毫米厚度,大到電傳系統的運作和計算。

  伏城的目光在這些零部件上一一滑過,和麥飛那種冰冷而流水線式的實驗製造不同,商飛的實驗室里,設計師們討論得更多些。然而,他們的動作也比麥飛慢了許多。幾乎能用肉眼可見的,這些人在飛機製造上是優秀的人才,可他們的經驗遠遠不如大洋彼岸、有著數十年歷史的老牌飛機製造商。

  穿過兩個實驗室,一位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迎面走來。他伸出手,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是商飛S1實驗室的負責人吳輝,CR939的項目主要由我負責。您好,卓先生。」然後他轉首看向伏城,「伏少校。」

  卓桓也伸出手,二人握了握。

  卓桓直入主題:「目前的進度到哪兒了。」

  吳總設計師:「CR939是參照CR929和俄國人聯合設計的經驗,由我們自行研發的。目前的進度已經將飛機主電傳系統構建完成,但是在機翼翼型上,還有一些值得探討的地方。」頓了頓,他看著卓桓,道:「關於您之前說的,渦流與翼弦線的分布問題……」

  是的,今天早上伏城突然接到來自軍隊裡曾經的老領導的電話,要求他協助卓桓,來商飛工廠,幫助商飛設計製造CR939大型寬體商用飛機。

  每一架飛機,從它準備設計起,就不僅僅是飛機設計師一個人的事。

  它需要一個優秀的總設計師,帶領成百上千的設計師,經歷千千萬萬個日夜,才能設計出來。同時,與它一起成長、見證檢查,並執行它每一次飛行任務的就是試飛員。

  試飛員會在飛機開始設計的那一天,就加入這個團隊。在了解飛機的基礎上,他們配合飛機設計師的工作。雙方合力,製造飛機。

  卓桓先是聽吳總設計師介紹目前的進展情況。隨著對方介紹的話語,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當吳總設計師說到某一部分時,他直接打斷:「帶我去實驗室。」

  「現在嗎?」

  「嗯。」

  「額,好的,請跟我來。」

  工作人員用門卡刷開門禁,卓桓跟在對方身後,大步走出實驗室。在他快走出去的那一刻,他仿佛想起了什麼,回過頭,對伏城說:「試飛團隊的人你應該認識。我和你更熟悉,合作也更默契,所以新機翼的試飛任務,交給你了。」

  伏城微微怔了怔,他看著卓桓,點了點頭:「嗯。」

  於是,二人兵分兩路,一個去了機翼實驗室,一個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前往試飛員所在的廠房。

  看到那兩位年輕的試飛員時,伏城終於明白卓桓為什麼會說他認識對方。

  華國非常看重商飛CR939飛機,專門從部隊調用了優秀的空軍飛行員,做試飛員。其中一人就是卓桓的師弟,杜森。

  剃著平頭的年輕飛行員看到伏城時,先是愣了會兒,接著驚喜地跑過來:「伏少校?師兄?!」

  另一人聽到這話,也趕忙跑過來:「您就是伏城伏少校?」

  伏城點了點頭。

  杜森嘿嘿一笑,高興地說:「早就聽班長說,師兄可能會被調過來幫忙一段時間。沒想到真的見到本人了。」沒等伏城說話,這憨厚老實的小伙子撓了撓腦袋,突然想到:「誒,師兄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誰,我是杜森!我也是齊隊的學生,您從訓練營畢業了兩年,我才進去的,但我老是聽齊隊說起您。」

  伏城笑道:「我知道,你很優秀,我在部隊的時候就經常聽說你的名字。你破了訓練營里的很多記錄。」

  杜森:「沒師兄您破的多。」

  另一個飛行員:「那個,杜森,讓你師兄給咱簽個名唄?」

  這話一落地,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子齊刷刷看向伏城。熾熱單純的目光里,沒有任何多餘的色彩。如動物幼崽最乾淨剔透的眼珠,只有崇敬和強烈的敬仰。

  杜森:「師兄,行麼……」

  伏城笑了:「行!」

  伏城給兩個年輕飛行員都簽了名,兩人直接大大咧咧地把紙一折,放進軍裝口袋裡。

  知道伏城此行的來意,杜森熱情地給他介紹之前幾次的試飛情況。

  「我和老周是去年初加入CR939項目的,老周一直跟著進度,我有時候還會被調回軍隊,進行一些其他任務……」

  伏城一邊聽,一邊點頭。

  商用飛機和戰鬥機不同,前者更講究的是經濟實惠,如何去降低成本。後者則更依賴飛行員,所以設計過程中,對飛行員的試飛要求也更高。

  短短一個小時,伏城就了解了這架飛機過去兩年的試飛情況,和目前的設計進度。

  老周:「上周剛結束一次試飛,按照規律,我想下一次,至少得等一個月。」

  伏城抬頭看了眼那架矗立在廠房中央的模擬機,他目光堅定,道:「不會。」

  「嗯?」

  「最多一周,他就一定會給出新的設計方案。」

  兩個試飛員互視一眼,確認同伴都是一臉懵逼,就沒再多問。

  工作上的事交流完了,杜森忍不住問:「師兄,你怎麼突然就退役了。」

  伏城看向他,他想了想,沒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聽說的版本是什麼?」

  杜森還沒開口,老周就說:「這個我知道,我聽說的版本是,師兄你家裡出了點事,家裡人不同意你繼續當空軍飛行員,你就退伍了。」

  杜森:「嘿,怎麼你也喊師兄了。」

  老周:「嘿嘿,都是華國空軍飛行員,喊一聲師兄怎麼了。」

  伏城:「差不多。」

  兩個年輕的飛行員都好奇地看著他。

  伏城看向杜森:「你覺得呢。」

  杜森想了想,問:「和齊隊有關麼。」

  伏城安靜地看了他幾秒,笑著點頭:「嗯,算是有點關係吧。」

  ***

  從實驗室里出來時,已經是星子漫天。

  荒涼平曠的平原上,漆黑的穹廬倒扣著大地,一顆顆星星閃爍其中。往西邊看,天空的邊緣還是暖紅的橘色,那是夜色被城市燈火映照的模樣,也是申城市區的方向。商飛工廠位於東海邊,難得的,在這樣濃烈的夜色中,還能看見不被現代文明浸染的星光。

  卓桓走到車旁,不過多時,伏城也從廠房裡走了出來。

  卓桓看了他一眼,打開車鎖。

  沒有人開口,兩人各自上了車。

  將鑰匙插進車孔里,卓桓先開窗通風,驅散這一整天被烈日烘烤的熱氣。微涼的晚風吹拂在兩人身上,等熱氣散得差不多了,卓桓關上窗,開了空調,一踩油門。發動機的轟鳴聲中,巨大的慣性使伏城向後傾倒,後背緊緊貼在椅背上,過了幾秒才穩下來。

  離開商飛工廠後,卓桓伸手打開車載音響。

  悠揚平緩的英文女聲中,卓桓淡淡地問:「試飛員那裡的工作交接,花了這麼久?」

  仿佛意識到這個人接下來會說什麼,伏城垂著眼睛,過了很久,才回答他:「兩個小時前就交接好了。」

  「哦。」

  又是久久的寂靜。

  三分鐘後。

  卓桓:「難麼。」

  伏城:「不難。」

  卓桓:「那你等我兩個小時幹什麼。」

  伏城:「這裡離申城市區挺遠的。」

  卓桓一隻手按著方向盤,他抬起眼睛看著後視鏡,透過車燈反映出來的光色,他望著伏城模糊的眉眼。修長俊秀的眼睛微微垂著,睫毛極長,於是落在眼下,有一片淡淡的暗色。青年神色平靜,用波瀾不驚的語調,這樣回答他:「這麼遠,打車也不方便。」

  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縮緊了,幾秒後,卓桓笑了:「嘖,那你要不要給我打車費啊。」

  伏城抬目看了他一眼。

  過了一分鐘,手機響了,卓桓低頭看了眼。

  「……操!你他媽有病嗎?」

  伏城聲音淡漠地回他:「您說的,打車費。」

  卓桓煩躁極了,他打開車窗,另一隻手伸進口袋去掏煙盒,然而一個抬頭,只見後視鏡里,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青年側過頭去看窗外。他也打開了窗,似乎知道旁邊這個人即將抽菸,於是開窗通風。

  靜靜地看了兩秒,卓桓關上車窗,把剛剛拿出來的煙盒又放回口袋。他拆了一片口香糖,嚼了起來。

  兩個小時的車程,回到申城市區後,先把伏城送回家,卓桓再開車回去。

  第二天一早,卓大爺難得八點前就睜了眼。他滿臉疲倦地走進洗手間洗漱,等到終於清醒,才想起拿來手機看一看,接著就看見了伏城發來的信息。

  【伏城:我已經打車去商飛了。昨天熟悉過地形了,卓老師,今天就不用再借您的車了。】

  卓桓:「……」

  一連五天,伏城和卓桓都沒再見過。

  其實硬是要說見,還是見過的。實驗室那邊出了新的結果,都會告知試飛團隊,同時雙方交流意見。但除此以外,再沒有任何聯繫。

  第六天下午,伏城正和杜森二人再次確認明天的試飛任務。杜森突然看向他的身後,伏城心中一怔,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去。只見卓桓戴著墨鏡,一邊嚼口香糖,一邊走了過來。

  卓桓:「我要回UAAG取點東西。」

  伏城:「嗯?」

  卓桓:「幫我去搬下東西。」

  「……好。」

  坐上那輛法拉利,兩人一路往西。這一次是迎著夕陽,天還沒黑,他們就回到了申城市區。

  一路上,沒有人開口。

  等到了UAAG總部大樓後,卓桓將車停在一樓的公共停車場,兩人一起乘電梯上樓。

  伏城記得上周他們離開時,老約瑟夫等人都先走一步,只剩下裝修人員還在忙碌。這次回來,一進門,他便訝異地睜大眼。

  他們不在的這一周,裝修人員將UAAG總部幾乎換了個樣。原本UAAG根本沒有幾個房間,Lina的設計理念是開放式合作,除了會議室、資料庫這樣的地方,其他都不另砌牆,放眼望去,一覽無餘。

  而現在,Lina設計了很多單獨分開的房間。雖然目前看不出各是什麼用途,但這個曾經開放的地方,完全變了樣。

  裝修人員早就下班離開,只剩下Lina的座位上,放著許多文件資料。

  伏城看了兩眼,他一愣,看向卓桓:「麥飛F475的翼型改變方向?」

  卓桓懶洋洋地嗯了一聲:「搬到我車上。」

  伏城默了默,便開始幫著搬運這一箱箱的資料。

  這一大堆的資料,是他們上個月在洛杉磯時,熬了五天五夜,再加上前期一個多月的準備,辛苦計算出來的。雖說這只是一個方向,並沒有真的偷竊麥飛的商業機密,但是到這個時候伏城自然看出來了,卓桓想要用在商飛新機型上的翼型改造技術,是和麥飛一本同源的東西。雖不相同,但從中獲得了啟發。

  科學的領域沒有抄襲一說。

  從同一個實驗,你能獲取什麼,皆看你的資質。

  這就是天才的世界。

  來回搬了三次,終於將這一箱箱的資料搬下樓,放進車子的前備箱裡。

  這時天已經漸漸黑了,夕陽西沉,許多在樓里上班的白領也陸陸續續地從大門裡出來。

  UAAG總部離伏城家很近。

  卓桓搬完東西後,動了動手腕,從口袋裡拿出車鑰匙。伏城看著他的背影,沉默片刻,他正要開口說自己想單獨回家,讓卓桓不用送了,就聽一道驚喜的女聲從身後響起:「伏城?!」

  伏城驀地愣住,他轉過身,看見來人:「蘇悄?」

  穿著香奈兒套裝的美麗女子左手拎著一隻LV鏈條包,踩著細高跟,走了過來。她看了眼伏城身後的車,驚訝地問:「你的車嗎?」

  伏城回頭看了眼:「不是,我朋友的。」

  聽了這話,卓桓站在車門旁,雙手插著口袋,似笑非笑地看著伏城的後背。

  然而伏城卻恍若什麼都沒察覺。

  蘇悄輕輕地「哦」了一聲,她的目光在卓桓的臉上晃了晃,有些驚艷,但很快就收回視線。她認真地仰著頭,對伏城笑道:「上次在咖啡廳喝完咖啡後,就一直沒聯繫了。我前兩周給你發微信消息了,你怎麼沒回我呀。」

  伏城默了默:「抱歉,可能沒看到。」

  蘇悄:「知道你忙。你瘦了好多啊。你在這棟樓上班嗎?」

  伏城:「嗯。」

  蘇悄:「好巧,我在隔壁!以前都沒見過你誒。」

  伏城:「我經常出差,很少在公司。」

  艷麗奪目的女人將額前落下的頭髮挽到耳後,她微微笑著:「這樣啊,那下個月的同學聚會你有時間嗎。我給你發微信,就是為了這件事。我和他們說,這次一定能帶你來的。」她可憐地眨眨眼,「你不會又不去,讓我沒面子吧,伏城。」

  突然見到蘇悄,這件事讓伏城完全措手不及,接著對方又提到同學聚會的事。

  伏城愣住了,一時間沒有開口。

  蘇悄勾起紅唇:「我仔細和你說說吧,這次同學聚會的事,是有個同學家里出了點情況,大家想幫幫他。咱們也好久不見了,要不一起吃個晚飯,我正巧也可以和你說說?」

  伏城嘴唇翕動,正要開口,身後傳來男人漫不經心的聲音。

  「喂,伏城。」

  身體僵了僵,伏城轉過身。

  墨鏡被男人推了架在額頭上,露出了那雙清徹秀雅的眼睛。卓桓一隻手撐在車頂,單手支著下巴,側著頭看他,語氣散漫:「不是說和我一起吃飯的麼。」

  落日的餘暉沒入地平線下,被高樓大廈遮擋,夜色漸漸深邃,心也漸漸地沉了下去。

  四目相對,伏城靜靜地望著卓桓,卓桓噙著笑,也無聲地看他。

  短短的幾秒,卻如漫長的一生。

  伏城笑道:「有說過麼,卓老師,您是不是記錯了。我要和朋友去吃飯了,還有什麼事麼。」

  目光在青年含笑的臉上停留許久,卓桓伸出手,輕描淡寫地將墨鏡拉下。

  卓桓:「哦,那可能是我記錯了。」

  伏城:「我先走了,卓老師。」

  卓桓:「嗯。」

  沉鬱的夜色中,許多白領下了班,走出大樓。在那一道道年輕的身影中,有男有女,也有許多並肩而行的情侶。

  在這麼多同行的男男女女中,俊秀的青年與俏麗的女人無疑是最出眾的。

  那一定是個很善談的女人,她時不時仰起頭看向伏城,說話時很愛笑,於是便露出兩個可愛甜美的小梨窩。

  卓桓目送著他們,一步步消失在停車場的門口。

  從口袋裡拿出銀色的煙盒,抽出一支煙。

  咔擦一聲,點燃。

  他靠在車門上,望著那兩人消失的路口,無聲無息的,在夜風中抽著煙。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

  樓里的燈一層層地關了,出來的白領也越來越少。

  煙盒裡最後一根煙也沒了。

  卓桓仰起頭望著天,他摘下鼻樑上架著的墨鏡,淺色的眼眸中全是茫然,還有一分不知所措和天真幼稚,好像一個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兒,迷了路的孩子。

  嘴唇張了張,終於,又慢慢地閉上。

  作者有話要說:

  卓安息:他不要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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