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五年前,金陵軍區空軍訓練營的前任指導教官齊志烽因為股票投資失利,無奈提前退役,就職羅格航空。

  空軍飛行員的福利待遇非常優渥,然而和大型航空公司的機長職位相比,卻太過忙碌,完全沒時間做其他副業,也無法照顧家裡。齊志烽退役時,杜森還沒從訓練營畢業。那時誰也沒想到,生活給予人的從不是絕處逢生,而是雪上加霜。

  退役後,齊志烽的生活漸漸有了起色,似乎一切都有了希望。

  然而在這時,突然,他的妻子、兒子一起遭遇車禍。兒子當場身亡,妻子成了植物人。這樣的打擊對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來說,不疑是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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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團長想起那時的情況,感慨道:「雖然老齊已經退伍了,但是當時出了這樣的事,部隊裡也給出了幫助,把他的家屬接到空軍總醫院治療。唉,誰能想到兩個月後老齊就遇到了空難,到現在,連他的家屬也不在了。」

  伏城嘴唇翕動,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八年前他剛進訓練營時,曾經見過師母一面。那時老師正帶著他們一群新兵上理論課,課堂上,老師嚴肅、端正,聲音洪亮,總喜歡忽然就點一個人的名字,叫他站起來回答問題。如果回答不上來,就得去操場上跑五十圈。

  所有人都怕極了,都是十幾二十歲的大男孩,往日裡天不怕地不怕,每到這時候,就紛紛垂眉低眼,生怕被齊志烽看見。

  那時伏城被點起來答題。

  那是一道稀薄氣體動力學問題,玻爾茲曼方程在腦海中清晰地印出,一切熟悉得仿若發生在昨天。伏城有些緊張,但還是順利回答出了問題,接著他便看到一個軍官敲了敲門,齊教官走過去和他說了幾句話。忽然好像聽到了什麼,齊教官那張嚴峻冷肅的臉露出了驚訝的笑,這樣的笑在一個總是一板一眼的人的臉上出現,莫名就有些滑稽,格格不入。

  齊教官刷的抬頭看向走廊,伏城因為是站著的,也跟著能看到一點。他看見一個長頭髮的中年婦女,齊教官看到她,笑了起來。隨即又板了臉,走到她身邊低聲地快語幾句,然後回到教室:「幹什麼,課還沒結束,你們是要造反哪?行了,伏城,答得不錯,坐下!」

  幾乎沒有一點懷疑,坐下時伏城莫名其妙地意識到,那一定就是師母了。

  家破人亡。

  這四個字從沒有哪一刻,那麼**裸地展現在伏城的眼前。

  得知老師的兒子車禍去世,師母又昏迷不醒,伏城等幾個老同學立刻請了假,特意去醫院看望老師。記憶里那個意氣風發、精神朗健的中校軍官,一夜間白了頭,失魂落魄地坐在醫院的病房裡。

  那天幾個學生一起請教官吃飯,喝醉後,齊教官拉著伏城的手,紅著眼睛問他:「你說,為什麼老天爺要這麼對我?伏城,我不懂啊,伏城……」

  那是伏城第一次見到老師哭,也是唯一一次。

  他被人生衝垮了,擊碎了。

  但是生活還要繼續,妻子車禍一個月後,齊志烽又回到羅格航空繼續上班。他要掙錢還債,也要掙錢為妻子支付高昂的醫藥費。

  但是五年後,他的妻子還是走了。

  良久,伏城靜靜地說:「這樣也算是團聚了吧。」

  聶團長長嘆一聲氣:「老齊真的是命苦啊!」

  又說了幾句,聶團長拍了拍伏城的肩膀:「實驗室那邊我還有點事,先走了。伏城,我永遠歡迎你回來。如果身體養好了,差不多了,就別給我在外面浪費時間,給我回來!知道嗎?」

  伏城點了點頭,他站起身,想送團長走。

  兩人一起走到會議室門口,聶團長突然停住腳步,回頭說:「對了,你在UAAG,感覺卓桓這個人怎麼樣。」

  伏城倏地怔住。默了默,他說:「卓老師很厲害,非常優秀。」

  聶團長笑了:「誰問你這個了,卓桓有沒有本事,我能不知道麼。當初可是我和老李腆著老臉跟首長提要求,請他來咱們部隊演講的,你都給忘啦?」說完,聶團長又正了神色,他壓低聲音,鄭重地說:「我是問你,這個人的政治覺悟怎麼樣。」

  伏城錯愕地看著聶團長。

  聶團長解釋道:「國家一直想把卓桓請回來。他是一個華國人,給別的國家造飛機算什麼嘛,為什麼不回祖國造飛機?別說商飛,國家還有很多戰鬥機研發項目,都是需要人才的!兩年前卓桓從麥飛辭職後,咱們就有派人和他接觸,想請他回來。但他一直沒同意,也沒拒絕。你和他接觸久了,你說說,他這個人是不是有什麼其他方面的原因?比如從小在西方長大,受到了一些影響,不想回來?」

  沉默片刻,伏城:「卓老師不是這樣的人,否則他也不會把UAAG的總部設置在申城。」

  聶團長想了想:「你說的也有理。」思索許久,他又問:「那卓桓是不是私底下,個人人品有點問題?我聽說他好像不是很好相處。」

  伏城脫口而出,語氣堅定:「沒有,卓老師沒有任何個人品德方面的問題!」

  他說得太快,幾乎沒有一點猶豫,聶團長愣了愣。

  聶團長點點頭:「哦,行,這事你不要和別人說。」

  意識到剛才自己激烈的語氣,伏城嘴唇動了動,輕輕地說:「……嗯。」

  兩人一起走出會議室。

  送走聶團長,伏城和杜森兩人又去商飛工廠,對新翼型進行一些數據確認和試飛模擬。

  時間一天天過去。

  卓桓和伏城接下商飛設計新機型寬體飛機任務後的第二周,Lina三人就離開了申城。UAAG受到法國航空的委託,三個月前有一架貨機墜毀在法蘭克福國際機場。所幸沒有人員遇難,兩名飛行員都只是受了輕傷。如今事故調查快到尾聲,出現了幾個比較棘手的問題,法航就委託UAAG,請他們協助調查。

  Lina將這件事與卓桓說的時候,卓桓直接在電話中給出答覆:「你們三個去。」

  Lina笑道:「好。」

  法航對此沒有什麼意見,於是兩天前,Lina、蘇飛、老約瑟夫就坐上前往法國的飛機,抵達遙遠的浪漫之都巴黎。

  而這邊,申城商飛實驗室。

  正常來說,試飛團隊的飛行員們雖然要對飛機的設計規劃時刻保持緊密聯繫,但他們畢竟是飛行員,不是設計師,大多時候還是比較輕鬆的。就像杜森,他同時還兼顧空軍方面的練習指令,有時還會一下子消失幾天,執行秘密任務。

  伏城也與之相仿。

  第一次的試飛任務結束後,他就迎來了一個漫長的假期。一周只需要去商飛實驗室兩次。

  試飛團隊的三人里,只有周晉是真的一直待在商飛的飛機製造工廠,記錄每一次的實驗記錄。這三人里,杜森屬於空軍精英飛行員,進試飛團隊是上頭的指令,他是來給予幫助的。伏城也差不多,他是卓桓單獨任命的,因為他更熟悉新翼型,有相關經驗。

  而周晉就是真正的試飛員了,他需要密切關注飛機的製造進展。

  八月中旬,伏城打車來到商飛工廠。他先到試飛員休息室和周晉打了聲招呼,接著來到實驗室。

  感應玻璃門在青年走到門前一米時,自動地向兩側打開。涼爽的空調冷氣驅散外界酷暑的熱意,透骨舒爽的涼意沁人心脾,伏城走到T4實驗室。一個月相處下來,幾個熟悉的實驗員看到他便笑著打招呼,有人走過來向他介紹最新的改動進展。

  實驗員:「新的試飛暫時定在下周二。」

  伏城:「好,我知道了。」

  雙方又交流了幾句,伏城拿著一疊厚厚的資料,離開實驗室。

  耀眼的陽光透過玻璃走廊兩側的落地窗照射進來,因空調冷氣而少了幾分毒辣的濃熱,只覺燦爛,不再炙熱。伏城一邊翻閱資料,一邊向前走著。走到一半,心中仿若感應到了什麼,他抬起頭,只見卓桓從走廊的另一頭走過來。

  兩人在看見對方時,都頓住腳步。

  四目相接,伏城默默地望著那個站在不遠處的男人,卓桓也看著他。

  幾秒後,兩人走近。

  伏城先打招呼:「卓老師。」

  卓桓低眸掃了一眼他手裡的資料,輕挑一眉,聲音散漫:「試飛資料?」

  「嗯。」

  「這麼多啊。」

  伏城抬目看他,幾秒後,道:「嗯。」

  卓桓雙手插著口袋,漫不經心地嚼著口香糖,目光定定地看了他幾秒,從鼻腔里發出一聲輕笑。他抬步繞過伏城,繼續向前,走了兩步好像又想起什麼,回過頭:「哦對,吃過飯了麼。」

  伏城回過身:「吃過了。」

  卓桓上下瞄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瘦了啊,伏城。」

  一剎那,心底那條平緩流淌的河流驟然掀起巨浪,衝擊著脆弱到不堪一擊的堤壩,撞得他的心莫名開始深邃的疼痛。

  伏城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人,眼也不眨地看著,然後笑著說:「有嗎,卓老師,你是不是看錯了。」

  卓桓望了他一眼:「哦,或許吧。下周再見。」

  「好的,下周見。」

  輕描淡寫地告了別,兩人各自轉身離開。

  安靜無人的走廊里,陽光映耀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泛著波瀾起伏的光彩。走到走廊的盡頭,伏城停下了腳步,他站定在原地,手指劇烈地顫抖著。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又低下頭,良久,他抬步離開。

  而另一邊,他並沒有看到,那個本該去餐廳的人,此刻轉了個彎,走進吸菸室。

  卓桓站在落地窗前,一邊抽菸,一邊看著伏城下了樓,走向門口。他神色淡漠地抽著煙,白色的煙氣升騰在眼前。手指夾著煙,微微倚在窗邊,直到目送著青年的身影消失在大樓的拐角,再也看不見。卓桓輕輕地嘖了一聲,將菸頭摁進菸灰缸,用力地碾滅。

  ***

  伏城回到家後,把試飛資料放好,沒過多久,就接到了蘇悄打來的電話。

  今天晚上是同學聚會。

  這次的同學聚會是為了幫老同學籌集善款,伏城不好拒絕,在聚會開始前他就給那個老同學的支付寶帳號匿名打了一筆錢。

  晚上,是在一家五星級酒店吃的晚飯。

  來的人不多,只有兩桌。然而每個都戴著名表、拎著名牌皮包,伏城只穿著一身普通的T恤就進了酒店,看到這些光鮮亮麗又無比陌生的同學時,他忽然明白了什麼。一整個聚會,他始終安靜地坐在一邊,一個人低頭吃飯。

  也有老同學見到他,高興地和他說話,問他還記不記得自己。

  然而伏城的態度禮貌而疏遠,說了幾次話,就沒什麼老同學再找他聊天了。

  蘇悄卻是包廂里的交際花,十分驚訝的,她酒量很好,和男同學能喝得上酒,和女同學又能聊奢侈品。

  一頓晚餐下來,所有人都滿面紅光,仿佛每個人都是多年未見的摯友。

  聚會結束後,所有人都打電話叫代駕。

  伏城拿著手機想打車回家,一道輕柔的女聲從他身後響起:「伏城……」

  伏城轉過身:「蘇悄?」

  俏麗漂亮的女人臉頰微紅,並沒有完全醉,但她顯然也微醺了。她皺著眉,說:「你能送我回家嗎。」

  伏城默了默:「我沒車。」

  有老同學聞言,高聲道:「蘇悄,我送你回家吧,我開車來的,奔馳。」

  蘇悄轉身對他笑了笑:「不用,我就想伏城送我回去。」

  這話一落地,包廂里響起一陣曖昧的起鬨聲。

  在這喧鬧的環境裡,伏城目光平靜地看著蘇悄,蘇悄回過頭,眼神落進伏城淡然的眸光里,她有一瞬間的窒息。過了幾秒,她笑著眨眨眼:「伏城,你不會不給我這個面子吧,我喝醉了,你難道忍心讓我一個人大半夜回去麼。」

  伏城無聲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輕聲道:「好。」

  同學們哈哈大笑起來。

  伏城和蘇悄並肩走出了包廂,到樓下時,叫來的快車司機已經等了很久了。伏城給蘇悄開了門,等她進去後,自己才從另一側開門進去。

  車子緩緩行駛起來。

  寂靜的車廂和剛才喧雜混亂的包廂形成鮮明的對比,伏城看向窗外。

  誰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道沙啞的女聲響起:「伏城。」

  伏城轉首看她。

  昏暗的光線里,美麗的女人微微紅著眼眶,朝他露出柔弱無奈的笑容:「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默了片刻,伏城:「沒有。」

  蘇悄自嘲道:「當初是我對不起你,我知道,在你心裡我是個很噁心的女人。」

  「沒有,你想多了。」

  「我真的很對不起你,當年的事我一直很後悔。但是這些年……」聲音驟然拔高,然而不知為何,又漸漸低了下去,蘇悄苦笑著說:「這些年啊,我一直很想你。我從來沒有那麼喜歡過一個人。我結婚的前一天,我還在想,你會不會突然出現,告訴我不要結婚了,把我帶走。」

  看著女人明明在笑,卻仿佛在哭的模樣,伏城張了張嘴唇,可是真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悄看向他:「不過在我辦離婚的時候,我突然又在街上見到了你。你說,這樣算是緣分嗎?」

  光線昏暗的車廂里,女人希冀地望著他。

  許久,伏城避開她的視線:「抱歉。」

  蘇悄緩緩睜大眼,她撇過頭。安靜的車廂內,女人低聲抽泣的聲音微弱地響著。

  將蘇悄送到她家小區,伏城本來沒想下車,蘇悄卻早已擦乾了眼淚,站在車窗外,彎下腰笑盈盈地說:「伏城,陪我再走一走唄。我今天喝多了,感覺都站不穩了。」

  伏城只得下了車。

  微涼的晚風中,兩人一邊在小區的花園裡散步,伏城一邊聽蘇悄說起高中時候的事。

  「伏城,你真是我追過最難的一個人!你到底會喜歡什麼樣的女人啊,我這麼好看,又對你那麼好,追了你一個學期啊,一個學期!你才答應。我偷偷告訴你,我當時都想放棄了……」

  「你記不記得我們剛談戀愛一個月你送我的發卡?我一直收藏著,現在還放在梳妝檯里,沒有扔……」

  「還有咱們一起去看的《鐵達尼號》重製版電影票,我也留著……」

  p基本上都是蘇悄一個人在說,伏城安靜地聽。就像十年前一樣,他們還是學生時,也是如此。

  說了許多,蘇悄也慢慢止住了聲音。過了許久,她輕輕地問:「這些年,你有談過女朋友嗎?」

  伏城看了她一眼:「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能看看我呢?」

  「……」

  「因為我嫁過人嗎?」

  「抱歉。」

  蘇悄伸手捂住臉,可又偷偷漏了一條縫隙望著伏城。女人,尤其是一個漂亮的女人,用這樣難過悲傷的眼神看你,哪怕是再鐵石心腸的人,都會心軟。

  蘇悄:「我們真的不可能了嗎。」

  伏城:「……對不起。」

  蘇悄笑了起來,她好像在忍住眼淚,仰著頭:「那你能不能親我一下。這可是我一直的遺憾,當年一直都沒和你接過吻,只親過你的臉頰。你現在也沒有女朋友,我的長相應該也不算你吃虧。你能不能滿足初戀女友這個簡單的小願望呀?」

  伏城無言以對。

  蘇悄故作驚訝:「難道說,這還是你的初吻?」

  伏城驀然怔住。他的眼前忽然浮現起,狹窄逼仄的房間裡,那個男人將他壓在胸膛與門板之間。卓桓低下頭,他不由自主地仰起頭,然後,他們開始接吻,瘋狂的接吻。狂熱和愛戀抵死糾纏,那個吻熾熱到直到如今忽然想到,他的嘴唇也微微發熱。

  蘇悄:「伏城?」

  沉默片刻,伏城伸出手,輕輕擁住了眼前這個女孩。

  「抱歉,我不適合你,你有更好的。」

  蘇悄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過了幾秒,她也伸出手抱住青年。將臉埋在他的胸口,深深地呼吸了幾下,蘇悄啞著嗓子:「好哦。」

  將記憶中的女孩送進樓里,蘇悄一直頻頻回頭,不斷笑著跟伏城揮手道別。那甜美的笑容和月牙形的眼睛,一切都和記憶里一模一樣。等到她消失在電梯裡,伏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如果沒有進UAAG,如果沒有五年前的羅格318空難,他想,他或許真的可能會和蘇悄在一起。

  如果沒有卓桓這個人。

  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伏城一邊轉身,一邊低頭打開叫車軟體,準備打車回家。然而就在低頭轉身的下一刻,他的身體倏然僵住。緩慢地抬起頭,只見月光下,一個高瘦俊美的男人嘴裡叼著一支煙。卓桓一隻手插在口袋裡,一隻手拎著便利店的塑膠袋,低眸淡淡地看他。

  呼吸一瞬間窒住。

  過了幾秒,伏城放下手機,笑道:「卓老師,這麼巧。」

  卓桓用手夾開煙,輕輕吐了口煙氣,冷淡地說:「不巧,你背後是我家。」

  伏城:「我送同學回家,她也住這裡。」

  卓桓:「哦,看見了,很漂亮的女人。她就是你初戀啊?」

  伏城:「嗯。」

  卓桓慢慢笑了:「Wow,打算舊情重燃?」

  伏城沒有回答。

  「住這兒,你前女友家裡很有錢啊。長得也漂亮。」

  伏城:「您出門去買東西麼。」

  卓桓晃了晃手裡的塑膠袋:「嗯,要看麼。」

  這一幕似曾相識,伏城慢慢張了嘴。

  卓桓卻直接回答了他:「安全套,用光了。」

  良久。

  伏城:「哦。我先回家了,卓老師。」

  青年抬步走向小區大門,在走到那個男人身邊時,一道低啞的笑聲透過濕潤的晚風,傳入伏城的耳中。

  「好晚了啊。」

  伏城停下腳步,轉身看他。

  卓桓抽著煙,低眸看他:「這麼晚,你女朋友不留你過夜啊?」

  伏城輕輕地笑了:「過夜不大好,她是女孩子。」

  卓桓:「保守主義?婚前不進行性行為?」

  似乎察覺到他接下來要說什麼,伏城不吭聲,靜靜地看他。

  卓桓嗤笑一聲,一句「那好可惜,她沒見過你床上的樣子,可好看了」還沒說出口,目光倏地落入青年安靜的眼瞳里,要說的嘲諷的話也驟然哽在嗓子裡。

  微涼的晚風中,是無邊無際的沉默。

  卓桓突然覺得沒勁極了,他不耐煩地閉了閉眼,道:「伏城。」

  「卓老師,還有事嗎。」

  定定地看著他,無數的話堆積在嗓子眼裡,有罵人的,有諷刺的,有無關緊要的,有冠冕堂皇的。如風,從每個縫隙四面八方地鑽了進來。但千言萬語想起剛才看到的那一幕,青年那溫柔至極的一個擁抱,便全部蒼白無力地化為烏有。

  許久,卓桓看著眼前的青年,嘖了一聲:「你和我上床的時候,好像從來都沒有那麼溫柔地抱過我啊。」

  手指一根根地掐進掌心,伏城聽到自己這樣反問,語氣詫異又理所當然:「我以為,談戀愛才需要溫柔,卓老師,炮友不是只需要激情就可以了麼。」

  寧靜的深夜裡,卓桓緩緩地抽了一口煙。

  卓桓笑了:「是哦,你在床上是很激情。」

  伏城慢慢收住笑容,他聲音平靜:「卓老師,還有事麼。」

  卓桓:「沒。」

  伏城:「再見,卓老師。」

  卓桓:「哦,再見。」

  一步步地走出這個小區,走到路邊。

  胃一陣鑽心的疼,伏城慢慢地蹲了下來。他臉色慘白地看著柏油路面,一聲不吭地看著。十分鐘後,他站起身,應該打車回家,可是他一個抬頭,看見馬路對面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LOGO和卓桓剛才手裡拿著的是一樣的。

  鬼使神差的,伏城走了進去,他站在收銀台前,低頭看著那一排放著情趣用品的貨架。

  過了一會兒,便利店的員工走過來:「先生,要買什麼嗎?」

  伏城慢慢地抬起手指,指著那兒:「就剩下這幾個了麼。」

  員工看了眼:「哦這個,之前有個人買了一大堆,還沒補貨。倉庫里還有其他的,要我去給您拿過來麼。」

  伏城無聲地笑了,他搖了搖頭。

  「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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