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天剛蒙亮,床頭柜上的手機響了。下意識地快速地將鬧鈴按掉,繼續睡覺,過了兩秒伏曉反應過來。她睜開眼,望著熟悉的天花板,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在英國。

  她回家了。

  昨天才剛回國,今天就要早起,大腦昏昏沉沉的,但伏曉的精神卻很清醒。她迅速地洗臉刷牙,然而一打開房門,就聞見了淡淡的米香。

  她驚訝地走到餐廳,正巧伏城盛了兩碗粥端出來。

  伏曉:「你什麼時候起的?」

  伏城:「就早半個小時。姐,喝粥嗎?」

  姐弟二人一起坐在桌旁吃起早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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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伏城一勺勺地把粥喝掉,伏曉才鬆了口氣。似乎沒她想像中的那麼嚴重。

  她永遠忘不掉,兩年前伏城第一次發病時的模樣。他瘦得幾乎成了一把骨頭,伏曉接到消息去部隊接他時,她的弟弟瘦骨如柴,臉上白得快沒了血色,看見她卻依舊對她笑,讓她不用擔心。

  那怎麼可能不擔心!

  她帶著伏城,去了很多醫院,去過美國、英國,最後情況終於穩定下來後,才回到申城,繼續調養身體。

  等吃完飯,換好衣服,伏城還有點猶豫。「姐,我上周就有去找過趙醫生,已經拿了藥了。」

  伏曉瞪著他:「不行,再跟我去好好檢查一趟!」

  「……嗯。」

  到了私人醫院,先做了一次CT、一次核磁,再做了一些血樣檢驗。下午,伏曉帶著自家弟弟,找到趙醫生。

  趙醫生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醫生,雖然年紀不大,在厭食症治療方面卻頗有名氣。他仔細看了片子和化驗單後,給開了一些藥,再開了幾瓶營養液。與這姐弟倆也是熟人了,趙醫生看了看伏曉,又看向伏城,無奈道:「AN這種病,其實復發率並沒有很高,大概只有0.5%-3.7%,男性復發率更低。我見過的大多數AN患者,都是因為過度節食導致發病,所以就算暫時治癒後,只要有契機,都會有復發的可能性。但是伏城,你不是,你是因為家人突然過世,導致情緒極度抑鬱,才引發的精神性厭食症。」

  將化驗單放到一旁,趙醫生道:「我和你姐姐也交流過了,我的建議是,你去找個心理醫生,好好地疏導一下。當然,這個建議兩年前我就提過,希望你們這次能採納。」

  離開醫院後,伏曉還在回想醫生的話:「阿城,要不找個心理醫生吧。」

  伏城聞言卻無奈地笑了:「姐,你知道對我而言,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伏曉滯住,過了會兒,她道:「要是永遠都撈不到羅格318呢?」

  伏城沉默片刻:「沒事。」

  伏曉看著他,想說話,卻不知該說什麼。

  在醫院忙了一天,又是看病、又是輸液,等到兩人離開時,已經是傍晚。

  打車回到小區,兩人在路口下了車。

  伏城的手裡拎著印著醫院標記的黑色塑膠袋,伏曉一邊叮囑他要好好吃飯,一邊打開手機外賣軟體:「今天晚上就算了,太晚了隨便吃點外賣,等明天開始,我給你做飯,知道麼。」

  伏城:「姐,你請了多久的假。」

  伏曉:「幹嘛,一周。但你別想逃,如果這周過去你身體還是沒好轉,還要吐,我就再請一周的假,好好看著你!」

  伏城:「……」

  伏曉抱怨道:「唉,早知道今年不提前用掉年假了。今年和你姐夫度蜜月的時候,多玩了幾天,把年假一起用掉了。現在可好,本來留了七天的年假,想等你下個月生日回國陪你的。這下別說你生日,可能假期都不夠了。」

  「沒事,我挺好的,姐,你過兩天就回去吧。」

  「那怎麼行,我得看著你,不能讓你繼續這麼下去。」

  伏城笑彎了眼睛,聲音溫和:「我也沒怎麼樣啊,這次回來你親眼看到了,今天也聽趙醫生說了。都還好的,沒那麼嚴重。而且你一直不回去,就讓姐夫一個人待在英國,這樣不好。我沒事,等過兩天……」

  聲音突然停住,伏城臉上的笑容凝固住,他望著不遠處站在路燈下的男人,過了兩秒,他轉過頭,又笑起來對伏曉說:「等過兩天,你回英國吧。」

  伏曉也看見了那個站在小區門口的男人。

  天色漸漸昏暗,街道兩邊的路燈亮了,那個模特一樣的男人就站在路邊,靠著一輛法拉利,雙手插在袋中,抽著煙抬眸看著他們。這一帶都是高檔小區,綠化很好。夏日濃蔭遮蔽,吵鬧的蟬鳴在參天大樹**振奏響,那男人將墨鏡隨手夾在T恤的領口,偏長的髮絲扎在腦後,成了一個小揪。他微微垂首,額前細碎的頭髮便順著落在脖頸旁,眼神幽靜默然。

  他一直靜靜地看著伏城。

  伏曉:「你朋友麼,阿城。」

  良久,她才聽到弟弟輕輕的回覆:「嗯。」

  「姐,你先上去吧。」

  伏曉皺著眉想問清楚情況,但看著弟弟柔和的目光,她默了默,點頭道:「好。」

  伏曉拿過伏城手裡裝著藥的塑膠袋,轉身進了小區。

  伏城走了過去。

  「卓老師,」聲音平靜,神色也一如往常,沒有太大變化,他問:「您怎麼來了。」

  卓桓沒有回答,而是看了看伏曉的背影:「那是誰。」

  伏城:「我姐姐。」

  卓桓看了他一眼,慢慢站直身體:「今天你請假了。」

  伏城淡淡道:「嗯,我記得我早上和您請過假。」

  「請假去醫院看病?」

  「……」

  「什麼病?」

  伏城抬首看他,問:「和您有關係嗎。」

  卓桓目光動了動,他手指夾著煙,定定看著眼前的青年。半晌後,輕輕地嘖了一聲,他道:「陪我走走。」說完,把捻滅的菸頭扔進一旁的垃圾桶里,然後抬步便走。

  他於路燈下而行,一步步地離開光亮處,走向沒被路燈照到的暗處。沒有往回看一眼,只是說了那句話,仿佛理所當然地知道身後的人一定會跟著自己。然而這一次,伏城卻站在原地,他默默地看著卓桓越走越遠。

  卓桓回過頭:「伏城。」

  伏城倏地怔住。

  「幹嘛,過來。」

  「……」

  「扣你工資。」

  「……嗯。」

  伏城跟了上去。

  因為周圍都是高檔小區,容積率很低。沿著步行道走,很快就到了一片人工湖。八月的夜晚,晚風夾雜著潮濕的熱氣,早晨剛下過雨,不算太悶,鼻間全是泥土腥澀的氣息。

  卓桓雙手插著口袋:「下周的試飛準備得怎麼樣了。」

  伏城:「沒問題,我已經確認過三次。」

  「你的病對試飛會有影響?」

  「不會。」

  人工湖裡響著枯燥重複的蛙聲,沒人說話,空氣有一瞬間的寂靜。

  過了半晌,卓桓問:「你什麼病啊。」

  伏城緩緩抬起頭,目光頓時望進一片清冷徹然的眼中。他的喉嚨好像哽住了,話難出口,許久,他靜靜地說:「不是什麼大病,和您也沒什麼關係。」

  兩人又走了幾步。

  卓桓:「你怎麼得的精神性厭食症。」

  瞳孔緊縮,伏城錯愕地轉首看他。下一刻,他手指捏緊,轉身便走,卓桓低聲罵了句操,然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幹什麼啊,伏城!」

  「我得什麼病和你有關係嗎?!」

  看著青年冰冷憤怒的目光,卓桓忽然沒了聲,過了幾秒,他煩躁地反問:「我他媽不是在關心你?」

  伏城:「我什麼時候需要過你的關心?」

  卓桓死死攥著伏城的手腕,被他氣笑了:「你他媽有……」病嗎!

  後面兩個字沒說出口,淹沒在青年紅了的眼眶裡。

  心臟無聲地頓了一拍,如洪水般一涌而下的千百種滋味,在心頭迅速漾開。煩躁、無奈、惱怒、懊悔,太多陌生的從未有過的感覺,一股腦地全部衝垮出來,卓桓看著伏城紅著的眼眶,嘴唇翕動,卻不知道說什麼。

  伏城轉身就要再走。

  他卻依舊死死拉著他的手腕。

  「你上次在洗手間裡吐,不是因為和我接吻覺得噁心……」該是肯定而自信的語氣,但到最後,卓桓默了會兒,加上兩個字:「對麼?」

  伏城沒有回頭,良久,他聲音沉悶地回了一聲:「嗯。」

  卓桓:「到底怎麼回事,那個病。」

  伏城用力地甩開他的手,抬步就走。

  「……操!」

  男人大步追了上去,又去拉住他的手:「聶項說你的病和羅格318有關,是因為羅格318?那個姓伏的遇難者?」

  心底突然湧起巨大的憤怒,伏城抬起頭看他,語氣激烈地反問:「你不是知道嗎?你看過什麼東西,看過三遍就會全部記住。你一直知道,我的家人在那架飛機上,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你現在來問我?」

  卓桓嘴唇微抿,還是問出口:「……是你父親?」

  伏城笑了,他紅著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是,您什麼都知道。對,我爸爸死在那場空難里,我媽媽也在上面。我得了厭食症,這些您都知道。而我只是和你上過床,被你操過的炮友,所以我沒資格對你指手畫腳,沒資格管你的人生。那你呢,卓桓?你有病嗎!你管我幹什麼,我的事和你有關係嗎?」

  卓桓第一次被人說得啞口無言,怔怔地看他。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這個男人的手從自己的手腕上掰開,伏城眼也不眨地看著他,明明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再羞辱對方一遍,可是看著這個人的臉……

  說不出口。

  伏城沉默了。

  他低下頭,表情被垂下的頭髮擋住。

  過了許久,他仿佛冷靜下來了。

  晚風吹拂而過,伏城:「嗯,我的厭食症是因為羅格318空難。一開始只是情緒的積壓,後來等到確認不再打撈飛機,結束調查,就突然爆發了。」頓了頓,他抬起頭,問:「……還有事麼,卓老師?」

  青年目光安靜緩和,如一潭死水,毫無波動地望著他。

  卓桓嘴唇張了張,沒有開口。

  伏城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抬步離開。

  他走了一米、兩米,走得越來越遠。卓桓就這樣看著,忽然,他一咬牙,追上去。

  「伏城!」

  好像什麼都沒聽到,伏城繼續向前走。

  卓桓追上去,攔住他的路:「伏城!」

  繞開眼前這個人,青年神色平靜,好像一隻牽著錢的木偶。心死了,不會再有心動,也就不會再受傷,再難過。

  卓桓跟著他:「別這樣。」

  別哪樣呢?

  恍惚間他忽然在想,他到底怎麼了,卓桓要他怎麼樣。

  「你不要這樣,好不好。」抓住青年的手臂,卓桓啞著嗓子說。

  伏城緩緩抬頭,看著眼前這個眼眶微紅、沙啞著嗓音的男人,良久,他說:「其實我一直沒和任何人說過。我爸媽不該上那班飛機的,是我建議他們改的航班。他們本來要上的是第二天凌晨的飛機,我告訴他們,我的老師就在羅格318上,他是羅格318的機長。我爸說,那正好,他可以改航班,這樣我去機場接他們的時候,還能和老師見面,和老師聚聚。」

  一字一句,伏城輕輕地說著,好像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眼淚卻落了下來。

  他安靜地流著淚,想了想,問卓桓:「是我害死他們的?」

  心臟在這一瞬間停跳了。

  生了鏽的鈍刀一下下地磨著心口的血肉,他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心疼過一個人,愛過一個人。卓桓伸出手,將這個瘦弱單薄的青年擁進懷裡,在他耳邊,用溫柔的聲音,說:「不是你。」

  伏城:「你覺得羅格318空難,和機長齊志烽有關嗎。」

  一下子意識到齊志烽是誰,卓桓:「在沒有看見飛機殘骸,找到真相前,沒有人是有罪的。我從來沒懷疑過機長自殺這個可能。」

  伏城:「哦,我懷疑過。」

  卓桓一怔,低首去看伏城。青年俊秀漂亮的臉上並沒有任何表情,他靜靜地抬眸看著卓桓,道:「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會得精神性厭食症?我告訴你。因為,我害死了我爸媽。因為在空難發生過後的這些年裡,我不止一次地懷疑過,是不是兒子去世、妻子重傷不醒、身欠巨債的機長受不了精神上的壓力,選擇了攜機自殺。即使這個人是我的恩師,即使這個人是我曾經最崇拜的人,他對我那麼好……但是,我懷疑他,我不止一次地懷疑過他。」

  「卓桓,我噁心,我很噁心我自己。」

  「所以,我不敢去看心理醫生,我不敢告訴任何人。」

  「你不是想知道麼,那我就告訴你。」推開這個人的懷抱,伏城看著他,道:「你說過,我表面上裝著什麼都好的樣子,但其實是個什麼樣的人,我自己知道。對,你說的沒錯,我很噁心,我這個人很噁心。」

  若無其事地說完這些話,伏城神色淡然,抬步離開。

  「伏城……」

  男人嘶啞的聲音在安靜的小道上響起。

  手腕被人從身後拉住,下一刻,便是一個緊密窒息的吻。

  舌頭相觸的時候,嘴角邊眼淚的酸澀味一併卷上了舌尖。男人口腔里苦澀的煙味侵蝕了一切觸感,有一剎那的錯愕,慢慢的,伏城閉上眼,伸舌回吻。呼吸纏連,唾液發出嘖嘖的聲響,他在微熱的夜風中和這個人接吻,直到快要窒息時,才鬆開。

  張著嘴唇喘著氣,伏城還沒回過神,便被人抱進懷裡。

  卓桓挑起他的下巴,逼他看自己。

  四目相接,幾秒的寂靜。

  卓桓:「回來吧。」

  伏城:「回哪兒?」

  卓桓低首吻了吻他的唇:「在一起。」

  伏城動了動嘴唇。

  卓桓垂著眼睛,輕聲地說:「……是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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