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入京趕考


  鹿鳴宴上,魏憫同阿阮坐在縣令右下側,宋容免坐在左下側,兩人隔著中間一段距離面對面的坐著。

  魏憫下手時,打的是宋容免的臉,如今她除了臉頰有些許腫之外,並沒有什麼別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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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容免看向魏憫的眼神除了最初的妒,如今還加了抹恨意,許是剛被打過,她倒是不敢看的那麼明目張胆了。

  魏憫眼神偶爾和宋容免撞上時,卻是不躲不閃,就這麼看著她。像鷹盯著兔子的那種。

  宋容免視線閃閃躲躲,不敢跟魏憫對上。她是你強我就弱的人,今天這事雖說魏憫動了手,但她理虧。若是鬧到巡撫面前,自己也落不到半點好處。

  鹿鳴宴上跳過魁星舞后,縣令讓人呈上一個紅色托盤,上面放著三兩銀子。

  錢雖不多,但代表的卻是一種再多錢都買不來的榮譽和面子。

  魏憫收下錢,轉頭就遞給了阿阮。

  宴席結束時也不過剛到午後,時辰尚早,不少舉人就相約一同去茶館聽書,順道聊聊入京趕考的事。

  落羽書院的人瞧見了魏憫出來,揚聲喊她同去。備考時眾人一心只有鄉試,如今榜單已出名次已定,離省試還有一段時間,難免想利用這難得的空閒放鬆一下。

  阿阮看魏憫那些同窗站在縣衙門口等她,就側頭笑著抬手比劃:

  ——你跟她們去吧,我先回去也行。

  魏憫按下阿阮的手,握在掌心裡,牽著他朝眾人走了過去。

  「你們去聽曲吧,我和阿阮還有些東西未買,趁著時辰還早,想去集市上逛逛。」

  眾人聽魏憫說想陪夫郎,頓時跟左右彼此對視一眼,意味深長的拉著尾音「哦」了一聲,臉上盡顯揶揄之色。

  瞥見魏憫夫郎臉都紅了,一群女人也撓頭笑笑,抬手跟魏憫告辭,「那你們去吧,我們就先走了。」

  和眾人分開之後,魏憫帶著阿阮先去的書坊,挑選了省試要用的筆墨紙硯之後,才去閒逛。

  阿阮瞧著魏憫把自己領進了布莊,倒是一愣,等聽到她跟店家說「給夫郎買衣裳時」更是拉住她的手急忙搖頭。

  ——錢留著入京趕考,不要花在這個上面。

  阿阮秀氣的眉毛不贊同的皺著,按著魏憫的手不讓她挑選布料。

  所謂衣衫,也不過是到布莊裡扯布,回家自己做罷了。若是有錢人家,倒是可以讓人量好尺寸,等衣服做好之後再過來拿。

  阿阮雖說沒有新衣服,可那些舊衣服縫縫補補還能再穿兩年,實在沒必要浪費銀錢買新的。

  把買衣服的錢留下,魏憫入京的路上,起碼能多吃幾個熱乎包子喝兩碗熱湯。

  阿阮先是笑著搖頭婉拒店家的熱情,隨後拉著魏憫的胳膊把她拽到一旁。

  魏憫垂著眸,任由他拉著。

  阿阮知道妻主疼他,想對他好,所以勸她別亂花錢時「語氣」格外的軟,連比劃的手勢都是輕柔的。

  他微微抿著唇,眼睛看著魏憫:

  ——我不要這些東西,你若是不在家,我穿給誰看?不如留著錢,你揣在懷裡留著上京趕考,我在家也能更放心點。

  魏憫不說話,就這麼一動不動的看著阿阮。

  阿阮咬了咬嘴唇,耳朵尖都有些紅了,伸手勾著魏憫的手指頭,撒嬌似得輕輕晃了晃。

  魏憫握住阿阮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有些低,「我想給你買件衣服,成親這麼久,都沒給你買過什麼東西。」

  阿阮笑了,不知道想到什麼,輕輕抽回自己的手,比劃道:

  ——等妻主高中之後,再給我買華服可好?

  魏憫喉嚨發緊,看著阿阮期許的眼神,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她本想對他道:「與其許下這種承諾,不如現在就對你好。華服以後肯定會有,但現在我也想給你扯匹好布,做身新衣裳。」

  阿阮對自己有多節儉,對她就有多大方,對自己有多苛責,對她就有多寬容。

  魏憫知道,如果她今天不出這布莊的門,阿阮最終也會妥協。可回去之後,她入京趕考,他八成就會摸著新布料心疼的偷偷抹眼淚。

  魏憫牽著阿阮的手,微微一笑,道:「好,等我高中之後,定給阿阮置辦一個專門放華服首飾的屋子。」

  一旁的店小二斜眼睨著相攜出門的兩人,等人走遠了,才跟身旁人說道:「書生就靠著那張嘴騙男人。沒錢就說沒錢,還什麼等高中之後,呵,不說別的,她將來若是金榜題名,哪裡還會記得她生在何處家裡有誰?也就是她那男人傻,真信了她的話。」

  說完不由得咋舌,「像你我這種人,幹活踏實又不油嘴滑舌,怎麼就娶不到這麼傻的男人呢?」

  至於小二發酸的話,魏憫和阿阮一個字都沒聽見。兩人出了布莊之後,魏憫帶著阿阮去了點心鋪子。

  像青平縣這種小縣城,店鋪分類可沒省城裡的那麼精細。一般點心鋪子裡不只是賣點心,同時還賣乾糧水囊。

  兩人這次過來,就是給魏憫買些乾糧帶著,留上京的路上吃。

  進了點心鋪子,阿阮一反剛才在布莊時的不配合,低頭挑的認真。他挑選的乾糧一是能放的時間長,二是味道也算合口。

  若是魏憫自己來挑,她多數會選擇些便宜的粗糧餅,這種東西雖說吃下去會剌嗓子,又沒什麼味道,可好在攜帶方便還很便宜,一兩個銅板能買不少。

  魏憫這一去大概要走小半年,光路上至少也得三四個月,眼見著就要入冬,路上天寒地凍,若是再不吃的好點,這得遭多大的罪。

  阿阮心疼妻主,買的時候選的都是好的乾糧,掏銀子掏的也不猶豫。

  買乾糧的事由阿阮來做,魏憫在他身旁看了一會兒,就轉身瞅了瞅旁邊的糕點。

  中午才剛出爐的糕點,排列在盤子內,模樣精緻好看,拼命散發著自己誘人的香甜之氣,勾引著人的口腹之慾。

  店員見魏憫往這邊看,就過來跟她介紹了一番這些分別是什麼糕點,是用什麼食材做的,吃著有什麼樣的感覺。

  店員說的繪聲繪色,見魏憫有些動心,就拿過銀制的小巧刀具,切了一小塊遞給她。

  魏憫接過後,扭頭喊了聲,「阿阮,過來。」

  阿阮以為魏憫有事,走到她身旁,抬手在空中畫了個飽滿的疑問符號。

  魏憫手背在身後,垂眸看他的嘴巴,說道:「張嘴。」

  阿阮雖然不明白她想做什麼,但是在外人面前,若不是像剛才那種事,阿阮一般都很給魏憫臉面,溫順聽話。

  他嘴巴才張開,就被魏憫餵了一塊東西進去。

  那東西入嘴即化,味道清甜可口。

  糕點甜,阿阮心也甜。他像個嘗到糖的孩子,露出了笑臉,微微紅了耳朵尖,意識到還有外人,眼神有些不好意思的偷偷看了眼一旁的店員。

  魏憫問他,「好吃嗎?」

  阿阮舌尖露出,輕輕舔過沾了糖粉的嘴唇,點了點頭。

  魏憫意味不明的嗯了一聲,也沒再說別的,就讓阿阮接著去挑乾糧了。

  都到回去的路上,魏憫才小心翼翼的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當著阿阮的面一層一層的打開,露出裡面幾塊模樣精緻的糕點。

  怕阿阮說自己亂花錢,魏憫趕緊捏了半塊糕點塞他嘴裡,說道:「所有私房錢都在這兒了,還望夫郎大人有大量,別生氣。」

  魏憫懷裡的錢,都是一個銅板一個銅板省出來的,這次都給阿阮買了他覺得好吃的糕點,也算彌補一下沒能買衣服的遺憾了。

  阿阮心裡酸酸甜甜的,手搭在魏憫的肩膀上,笑著踮腳在她嘴角親了一口。

  直到此刻,阿阮在縣衙里被影響的心情,才徹底飛揚起來。

  別人如何看他不重要,只要他妻主不嫌棄就好。

  魏憫低頭舔掉阿阮嘴邊的糕點碎屑,心情愉悅的勾起嘴角。

  阿阮看著魏憫上揚的唇角,覺得自己的心仿佛就掛在了那上面,跟著弧度悠悠蕩漾。

  青平縣離京城不算近,魏憫作為舉人,如果想要考省試,一般這個時候也該出發離開了。

  阿阮格外捨不得,自己一個人坐在灶台前燒火時都能走神。

  聽人說入京趕考很是辛苦,有不少人運氣頗差,路遇歹人死於非命。還有舉人路中染上風寒沒錢求醫,活活病死。甚至有些路上碰到雪崩,從此常埋雪中……

  只要一想到這些,阿阮就覺得心都揪了起來。哪怕坐在燒著火的灶台前,依舊覺得渾身發冷。

  這些可能阿阮想過許多次,還曾想過別的。

  若是魏憫順順利利入京,穩穩噹噹的考中了貢士,京中誘惑那麼多,她還願意回來接自己嗎?

  阿阮心裡又不舍又擔憂,還有些許不安煩躁,不由得伸手搓了把臉,壓下自己的情緒。

  魏憐今個過來,手裡還拿著黃曆,正跟魏憫坐在外面院子裡看出發的日期。

  魏憐其實並不是很信這些,但耐不住別人都說這個准。若是出門日子沒選好,長路漫漫,有誰願意拿命跟老天賭這個靈不靈?

  魏憫比魏憐還不信,但看姐姐一臉認真,也沒掃她的興,權當是給一家人求個心安了。

  魏洛不懂這些東西,但還是乖巧的趴在一旁,小聲問魏憫別的問題。

  「小姨又要離開呀?」魏洛圓潤的手指頭摳著面前的石桌,瓮聲瓮氣的說道:「阿洛好捨不得。」

  小孩子不懂別的,只知道又要分離了。

  「小姨什麼時候回來啊?」魏洛巴巴的看著魏憫,聲音都帶著哭腔,「阿洛要出去接你。」

  魏憫笑著摸了摸魏洛的腦袋,揉了把他的耳垂,說道:「小姨很快就會回來,你在家裡幫小姨照顧小姨夫好不好?等小姨回來,給你買好吃的糕點。」

  魏洛一聽到吃的,立馬來了精神,抬頭看魏憫,「那小姨一定要快點回來。」

  魏憫點頭,笑,「當然,你小姨夫還在家等我呢,肯定會早點回來。」

  魏憫背對著堂屋的門坐著,自然沒看到她說這話時正巧站在她背後的阿阮。

  阿阮垂眸,遮住眼裡越發濃郁的不舍之情,喊她們吃飯了。

  魏憐和魏洛來之前,孫氏已經在家做了飯,兩人就沒留下,選好日子後就走了。

  黃曆上說過兩日,九月十號便是黃道吉日,益出門遠行。

  阿阮知道魏憫還有兩天就要離開,頓時沒了什麼胃口吃飯,滿心滿眼都是身旁的妻主。

  魏憫見阿阮也不吃飯,就光坐在一旁看她,不由得喚了聲,「阿阮?」

  阿阮聽見聲音回神,下意識的伸手去接魏憫手裡的碗,要給她添飯。

  ——吃完了嗎?

  魏憫放下筷子,阿阮這才看見她碗裡的飯還剩不少。

  阿阮有些不好意思的訕訕笑著,只是嘴角扯出的笑容有些勉強。

  魏憫臉上不顯,心裡卻是嘆息一聲,抬手蓋在阿阮的手背上,語氣中帶著逗他的輕佻笑意,「我還沒走,你就茶不思飯不想了?那麼捨不得我?」

  阿阮沒吭聲,卻低下頭紅了眼眶。

  魏憫斂下臉上的笑意,站起身,將阿阮攬入懷裡,掌心輕輕撫著他的後背。

  阿阮臉埋在魏憫懷裡,摟著她的腰。

  晚上兩人相擁時,魏憫動作都比平時激烈的多,情.動之時,手指摸著阿阮濡濕的眼角,在他耳邊低聲問道:「我走了你能不能把自己照顧好?」

  阿阮這個時候無暇分心說謊,也最誠實。他手攀著魏憫的背,哭著搖頭。

  魏憫心疼的很,抱緊懷裡的阿阮,頭抵在他的頸窩處,啞聲道:「你這樣我要怎麼放心離開……」

  阿阮意識模糊,還沒來得及聽她說了什麼,就沉淪在她製造出的浪.潮里,被捲入其中,隨著她共享人間至樂。

  這兩日裡,魏憫除了去書院見了一趟衛夫子外,其餘哪裡都沒去,就圍在阿阮身旁。

  阿阮則日夜給魏憫趕製了雙鞋子,又把她冬日裡的棉袍拿出來曬曬,給她收拾好行李。

  分別的日子總要來臨。

  同上次鄉試一樣,阿阮早上起來給魏憫做了頓早飯。

  飯後魏憫親了親阿阮的額頭,「等我回來。」

  阿阮溫順的由她抱著,臉貼著她的胸口,閉著眼睛聽她一下又一下強有力的心跳聲。

  「不管此去結果如何,我都會回來。」魏憫低頭柔聲道:「你照顧好自己,明年開春等我來接你。」

  阿阮眼淚無聲流下,卻又被他飛快抹去。

  ——你路上照顧好自己,我在家裡一切安好,你別擔心。

  阿阮扯出一個笑臉,主動將手裡的包袱遞給魏憫,從她懷裡退了出來。

  魏憫和魏憐走遠之後,阿阮所有偽裝的堅強仿佛都跟著她一起走了一樣,不舍的蹲在地上哭了出來。

  深秋的清晨,天還黑著,阿阮孤零零的蹲在村頭,背影顯得格外的單薄消瘦。

  ……

  省試是由禮部主持的全國考試,又稱禮闈。於鄉試的第二年,即逢丑、辰、未、戌年舉行。

  屆時全國舉人將來京師會試,考期在春季二月,故又稱之為春闈。春闈也分三場,分別在二月初九、十二和十五日舉行。

  不少舉人都是鄉試放榜後就開始陸陸續續的往京城趕。路途遠的去的早些,路途近的去的晚些。

  這一年,多數上京趕考的舉人都是沒機會在家裡過年的。

  一路走來,魏憫相識了不少同入京趕考的舉人,哪裡的都有。

  大家結伴而行,倒是安全的多,至少趕不上驛站時,十來個人窩在破廟裡也不用擔心有大蟲闖進來。

  走了大概兩個多月,天氣越來越冷,魏憫的棉袍早已裹上。今日醒來推開窗,就見外面的院子裡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雪景通常是文人墨客,風流雅士的偏愛。

  這種時節,此等景色,煮一壺清甜的小酒,點上熱烘烘的火盆,席地而坐在鋪著毯子的紅木地板上,對著門外的雪吟詩作對,簡直美哉。

  可這種場景對於只能住在通鋪里的窮舉人們來說,只存在於書本和想像中,是觸不可及的存在,也是內心深處最為之嚮往的日子。

  一群窮舉人在驛站接了壺熱水塞進懷裡取暖,買了兩個熱氣騰騰的大饅頭,就這麼邊走著邊啃著。

  手裡捧著的雖是噎人的饅頭,胸中揣的卻是光風霽月,哪怕再嚴寒的天氣也凍不滅她們對於科舉的熱情。

  風雪起,路難行。

  冷風夾雜著雪花無孔不入,春日裡和煦溫柔的風,此時性情大變,像持著鋒利的刀片,一下一下的在人臉上划過。

  魏憫等人走了幾天雪路,走的時候腳熱熱呼呼的還覺不到什麼,只要一停下來才會感覺到腳又冷又疼。

  晚上到了驛站休息時,才知道身上被凍傷的人不在少數,尤其腳和耳朵處最嚴重。

  魏憫帶著阿阮給她縫的耳暖,穿著防滑溫暖的鞋子,倒是還好。她在包袱里看到阿阮連耳暖都想到的時候,才知道他的細心。

  驛站的被子是秋天蓋的那種,不加錢是不會給你加厚被的。

  她們一行十來個人都不是什麼有錢的,平時一同擠在大通鋪里。

  這一路走來荷包越來越扁,都準備咬牙堅持到京城呢,如今誰都不願意掏腰包。最後她們乾脆晚上睡覺時只脫掉外衫,就這麼穿著棉袍裹著被子睡。

  被子單薄,基本睡一夜都捂不熱被窩,第二天清晨早早的被凍醒,醒來後只好點著蠟燭看書。

  像阿阮擔心的那種歹人,魏憫這一行人倒是沒遇到,也沒碰到雪崩,但倒是有人病重到無法趕路。

  天氣冷,身子弱的舉人根本撐不下去。

  這條趕考路也是省試篩選人的一種。意志不夠堅定的人吃不下這份苦,自然到不了京城,身子孱弱的人,也會被淘汰下來。

  當然,這種篩選僅針對她們這些寒門學子,而世家貴族富貴人家的舉人,自然不用受這個罪。

  寒門子弟趕考之路艱辛,考中的實屬不易,她們知道低層百姓的辛苦,更懂得如何利民,也有一定的學識……可哪怕是這樣,如今的朝堂之上,手中握有重權的人仍是世家貴族,寒門出身之人少之又少,能為百姓說話的人幾乎沒有。

  這種現象已經維持了幾十年,最近幾年越發嚴重,只因為當今陛下當初是因士族支持才坐上那個至尊之位,她信任依賴的只有世家大族。

  朝權把持在她們手裡,寒門出身的官員受到排擠,保持風骨的不是不受重用,就是被貶出京,而選擇屈膝奉承的,都成為士族的走狗。

  士族掌權,謀的自然是她們自己的利益。

  這些東西,不少寒門出身的學子去京城之前就知道,可知道又能如何?寒窗苦讀多年,只要有一絲希望,就得拼搏一把。

  十二月底,過年的時候,眾舉人離京城也越來越近,若是站在高處,隱約間都能看到京城中心的連綿宮闕。

  今天過年,魏憫難得買了個熱雞蛋,握在手心裡取暖,想著阿阮此時在做什麼。

  魏憫是這群人中年齡最小,性子卻最為沉穩,有人看她難得露出思鄉之意,不由得笑著打趣她,「想夫郎了?」

  魏憫笑著沒反駁。

  眾人寬慰,「爭點氣,等考出個名堂,把他接過去享福。」

  魏憫笑,低頭剝了雞蛋,夾在饅頭裡,就這麼吃了頓年夜飯。

  京城果然跟她們所生活的小縣城不同,到處顯露出屬於帝都的繁華富庶。

  進入城門後,街道上的店鋪門面五花八門,幾乎看不過來。

  熱鬧的集市中,叫喊聲聽著似乎都比別的地方新奇。

  魏憫等人恰好路過時,瞥見一旁有雜耍藝人,聽了一句,恰好是開場的俏皮話。

  「小的我初到貴寶地,無奈盤纏用盡,身上沒錢,不太方便。好在學過一些粗淺把式,在這裡當街賣弄,煩請三老四少,街坊四鄰,多多捧場,多多照顧。

  您要覺得我耍的好,有錢的咱們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空閒的捧個留場,喜歡的捧個情場,最重要的,給你們一個笑場。」

  說話的女人年齡輕輕,樸實的臉蛋,一笑露出一側虎牙,看著就很討喜,逗得一群圍觀人鼓掌叫好。

  如今才是一月底,離省試雖說還有幾日時間。但眾人入了京卻也沒功夫在這兒看雜技,而是四處尋找客棧落腳。

  離貢院偏近的客棧早已人滿為患,連最便宜條件最差的大通鋪都沒了空位。

  和魏憫一同來的眾人,進了京城後彼此拱手,笑道:「同行一路就此分別,他日再見,你我便是考場之上了,還祝各位前程似錦榜上提名。」

  大夥分道揚鑣,魏憫也沒再找客棧,而是詢問附近農舍可有出租的。

  像這種農舍,離貢院雖然有些遠,但好在價格便宜。

  尋到落腳之地後,魏憫便專心看書備考。

  省試由尚書省的禮部舉行,考三天,共四場。第一場考本經,第二場考兼經,第三場考論一首,第四場考時務策三道。

  由於省試是較高一級的考試,同考官的人數比鄉試多一倍。主考、同考以及提調等官多為六部尚書翰林學士等擔任。主考的官員稱為座主或是座師。考中的舉人稱為貢士,第一名則稱會元。

  科舉不僅是朝廷選取官員的主要途徑,同時也是皇女們為自己增添勢力的主要途徑。

  對於每年的省試,皇上除任命主考與同考之外,還會選擇讓太女壓陣。放手讓太女主持如此重大事情,以便來鍛鍊她的能力。

  朝廷姓蔣,太女名叫蔣梧雍,嫡父乃是世家大族子弟,寵冠後宮多年,她一落地,皇上喜不攏嘴,當場封為太女。

  蔣梧雍人倒是沒多大本事,但有兩點卻讓皇上極為滿意,一是聽話,二是這女兒和她一樣,重視士族利益。

  皇上膝下子嗣眾多,女兒更是不少。蔣梧雍排行老大,這也是當時封為太女如此順利的原因,正宮君後那時候沒有孩子,立長女為太女,也算合理。

  蔣梧雍收到聖旨後,不急著去見主考同考,也不急著去貢院,而是坐在東宮書房裡打算盤。

  三年一次的省試,可是最能撈到油水的時候。蔣梧雍今年三十多歲,從她弱冠之後到現在,哪次不是賺的盆滿缽滿?

  果然,沒多會兒門房有人傳話來說,戶部尚書求見。

  蔣梧雍闔著眼皮神色淡淡,懶散的依靠在太師椅上,沒有任何表示。

  她身邊的隨從太了解主子,湊到她耳邊又低聲補了一句,「帶了極品血玉一枚,南海珍珠三斗,半人高的五彩珊瑚兩棵,以及一箱黃金。」

  「哦?」蔣梧雍睜開眼睛來了興致,捻著手指道:「劉尚書這誠意夠足啊。」

  隨從回道:「劉尚書有個寵侍,恨不得死在他肚皮上的那種,她那寵侍的妹妹,今年正好參加省試……」

  這就難怪了。

  蔣梧雍抬手理了理衣襟,坐正了些,「讓劉尚書進來。」

  劉瘟今年剛過四十,身材臃腫臉上盡顯油膩之色。她剛進來就跟蔣梧雍畢恭畢敬的行禮。

  蔣梧雍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面前的書案,親手將人扶了起來,「劉尚書見外了,你跟孤又不是外人,不必做這些虛禮,快坐。」

  劉瘟直呼不敢不敢,兩人客套一會兒,就將話題轉到了幾日後的省試上。

  蔣梧雍從書案前轉到書案後面,坐在太師椅上,一副沉思猶豫模樣,「這事若是被母皇知道……」

  她手指捻著,話只說一半。

  劉瘟立馬懂了,從懷裡掏出幾張鬧市街上店鋪的房契,都是珠寶胭脂這種能賺錢的鋪子。

  劉瘟輕輕的將房契放在蔣梧雍面前的書案上,往前推了推,諂媚恭維道:「殿下辦事一向最讓皇上滿意,不然臣也不會來這兒不是?」

  蔣梧雍耷拉著眼皮子看了看面前的房契,心裡滿意了,嘴上卻笑道:「戶部大人,你這是把國庫都搬空了還是私下裡供奉你的人太多?為了個寵侍的妹妹,這麼捨得?」

  劉瘟扯著袖子擦著額頭上的細汗,呵呵笑道:「怎敢怎敢,不過是平日裡節省下來的錢。這寵侍是心肝,他這一哭一鬧,我也沒辦法……」

  蔣梧雍將房契隨手夾在一旁的書里,道:「劉尚書對寵侍的這份愛意,很是令孤感動,衝著劉尚書的誠意,孤要是再推脫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劉瘟一聽這話,就知道蔣梧雍是同意了,頓時又是作揖又是感謝。

  從東宮出去之後,劉瘟爬上自家馬車,才剛進去,裡面的人就粘了上來。兩條柔若無骨的胳膊勾著她的脖子,扭著身子撒嬌問她,「大人,事情如何?」

  劉瘟呵呵笑著,手從寵侍的衣擺處探進去,急色的往裡掏了一把,伸手狠狠抓了一把他的屁.股,將人往懷裡按,親吻.啃.咬他的脖子,說道:「我辦事你還不放心?」

  語氣中盡顯傲氣,絲毫不見剛才在東宮書房裡裝孫女的模樣。

  那寵侍一聽事情有著落了,頓時身體放的更軟,配合著她的動作仰起脖子,抱住胸前衣襟里的腦袋,嘴角勾著嫵媚的笑。

  趕車的下人眼觀鼻鼻觀心,像是木頭人一樣面無表情,仿佛聽不到身後不堪入耳的聲音。

  像劉瘟這種人不在少數,東宮的門檻這兩日幾乎被人踏平。

  最後一位過來的人是東宮的幕僚,「殿下,這次的主考可不是尚書省的人,而是晉老。」

  晉老是翰林學士,主管文翰,是個油鹽不進的老頑固,眼裡最看不得這些東西。

  晉老已經年過花甲,平日裡就在翰林院內,今年不知怎麼回事,這位竟主動願意做主考了。

  幕僚不自覺的問出這話,蔣梧雍譏諷一笑,「還能是因為什麼?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是老八搞的事兒。晉老一向喜歡她,她去邊疆前只要在晉老耳邊嘀咕兩句,那老東西肯定會幫她。」

  老東西資歷深,在文人中又頗有威望,她主動請纓,皇上自然不會拒絕。

  這老八,去了邊疆還不消停!

  蔣梧雍眼裡盡顯不耐煩之色,皺眉道:「今年做事時手腳都給我麻利小心點,要是誰被抓了尾巴,擋了我的財路,」她語氣陰沉,「別怪我下手狠辣。」

  幕僚頭壓的低,根本不敢去看蔣梧雍的臉色,唯唯諾諾的應道:「是。」

  省試前一天舉人要持面貌冊證明其考生身份才能入場,所有考官比她們要提前入住貢院,這期間怕有泄題和舞弊之事,封鎖貢院,所有人考試結束之前不許出去。

  省試和鄉試唯一不同的地方在於,鄉試住的是窄小的號房,吃喝由自己準備,而省試卻是每人一件屋子,裡面炭盆被子熱水都有,一日三餐由貢院提供。

  每場考試都要經過搜身檢查才能拿到試卷。

  兆齋是這批舉人中的一個,進了貢院後什麼都不問,就對吃飯的事關注的緊。

  兆齋的鄉試是花了錢弄的名次,這次省試她哥哥說不用擔心,每天吃飯時注意飯里的東西就行。

  只要她認識字,不用寒窗苦讀,輕輕鬆鬆的就能在省試上得個名次。哪怕過不了殿試,得不到三甲,但好歹也能混個官噹噹,在加上她上頭有人,升官這事簡直不要太容易。

  她上頭的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前幾日剛給蔣梧雍送過禮的戶部尚書劉瘟。

  像兆齋這種格外關注三餐的人不在少數。

  考生的飯都是一樣的,唯一不同的就是有人米飯里夾雜了東西,有人沒有。

  為防舞弊,一般送給考生的飯都有人仔細檢查。

  可若是送飯的人和檢查的人都是一夥的呢?

  有目的有預謀有規模的大型舞弊,就這麼「明目張胆」的在天子眼皮底下,在以公平為主旨的貢院內悄然發生著。

  二月十七日,三場考試結束。

  十八日,就在學子們即將出場時,兩排御林軍來勢洶洶的將貢院團團圍住。

  為首的將軍手持聖旨翻身下馬,大步跨入貢院,站在台階之上,眼睛掃過院子裡一干神色各異的考生,沉聲道:「今年省試,被報有舞弊之事,特此封鎖貢院,所有學子,靜候調查。」

  魏憫聞言眉頭一皺,心裡莫名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封鎖貢院第二天,就有大概十來個人被御林軍帶走。魏憫就在其中,還是第一個被點名的。

  舞弊之事被人在朝堂上,當著陛下的面捅出來之前,太女蔣梧雍沒收到任何相關的消息。

  她與考官不同,尊貴享福的身子也受不了貢院裡堪比關入牢籠的日子,所以她並沒有進入貢院。

  蔣梧雍聽到有人說省試有舞弊的時候,整個人都懵了一瞬。

  這舞弊之事被發現,還要多虧了晉老的一個貪嘴的毛病。

  晉老都六十多歲的人了,可牙齒全在,她這人沒別的毛病,就是嘴饞。

  聽聞貢院裡伙食平平無奇,可端到晉老面前的飯都是色香味俱全。

  這好東西吃多了,晉老就想嘗嘗別的味道。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在十五日最後一場考試中午,晉老就這麼一個人溜達到了後廚里。

  馬上就是午時飯點,所有考生的飯都準備好了,正擺在長桌上,等到了時辰派人送過去。

  晉老來的時候,後廚人不多,她也不客氣,拿起筷子挑了其中一碗嘗了嘗。

  等後廚管事發現她的身份時,頓時嚇的臉色發白,腿都在打顫。

  晉老嘗了口菜,對身旁人冷汗淋淋的人點了點頭,評價中肯,「雖說比不上我的那份,但味道也還行。」

  管事嘴都打飄,「謝、謝座主稱讚,您、您的飯已經做好了,我這就端給您。」

  晉老抬手阻止她的動作,又伸手嘗了口米飯。好巧不巧,她吃的正是裡面有東西的那碗。

  後廚管事幾乎要跪下了。

  晉老邊嚼邊點頭,但沒多久就微微皺起了眉頭,從嘴裡吐出一個東西。她放在手心裡看了看,是包了層豬腸薄膜的紙條,很小一個。

  看見這東西的那一刻,後廚管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臉色灰白。

  「這米飯倒是跟我那份米飯不一樣啊,」晉老仿佛沒看見跪在地上的人一樣,小心翼翼的打開紙條,上面寫的正是考題,她笑,「你們這些人就是貼心,我年齡大了,這東西若是放在我碗裡,我一沒注意可能就會吞進肚子裡。」

  說著晉老煞有其事的感嘆一聲,「的虧我牙好。」

  牙好的晉老派人將管事關了起來,所有的飯換了一遍,並在當日出了貢院,找人商量此事。

  晉老這事做的嚴密,貢院裡的人沒一個能出去給蔣梧雍通消息的,以至於她被皇上責罵時還沒反應過來。

  皇上罵的是她不盡心,居然有人在考生的飯里透露考題,並讓人徹查此事。

  這件事非同凡響,事關天下文人學子,若是處理不好,未免會寒了讀書人的心。

  這事要是沒被晉老公然在朝堂上抖出來,皇上倒是可以不必這樣徹查。

  晉老和太女作為省試主考,皇上便讓兩人負責查清這事。

  晉老很有主意,最後一場考試含有題目的飯被她換掉了,那就代表舞弊的人都是沒有答案的,仔細查閱一下有哪些人前幾場考的好,後面考的不好,一查就能查出來。

  但查閱考生卷子說著容易做起來難,也不是一日兩日就能查完的。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先把考生全扣下。

  這事需要有人出來頂缸。

  蔣梧雍雖然在書房裡氣的咬牙,但還是得想該怎麼解決這事。

  凡是涉及作弊的都是士族子弟,要是查出來一個,那就跟順著藤摸瓜一樣,全都能查出來,誰都別想跑掉。

  批閱考卷的人中有蔣梧雍的視線,有人跟她透露了一個名字,魏憫。

  青平省的解元,估計也是這次省試的會元,但,出身寒門。

  蔣梧雍聽到後面四個字,心瞬間安了下來,出身寒門背後無人,那就可以推出去了。

  只要她承認舞弊之事,承認後廚的管事是她親戚,管事之所以會在飯里透露題目,都是為了她,那這事就簡單了。

  哪怕被查出來所有飯里都有考題也好解釋,畢竟米飯都長得一樣,怕弄混了不知道哪個裡有題目,乾脆都放了一個。

  這理由漏洞再多也無所謂,因為她保的可是士族的利益和臉色。

  蔣梧雍笑了,讓人把可能涉及舞弊的人關入刑部。

  魏憫,自然是第一個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修改了一下省試考完的日期,十五日開始,考三天,結束時是十八日,昨天沒檢查出來,今天修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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