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有約


  縈繞鼻尖的飯香被強烈的荷爾蒙味道取代。

  談容的手指擦過竹言蹊後頸的小塊皮膚,激起一陣過電似的觸感,麻酥酥的。

  竹言蹊耷下眼皮,兩柄睫毛顫了顫,提息運氣不讓自己反應明顯。

  「頭髮是不是有點長了。」談容突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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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言蹊天生有點自然卷,還是特別懂事的那種卷,他一直將鬢角和腦後修得短而服帖,頭頂蓬鬆鬆的,自帶造型感。

  不過現在腦後發尾的部分長了些許,擠著衣領翹了彎勾,襯出脖子後的那片皮膚格外白淨。

  「嗯……前段時間想去理髮店來著,結果忘了。」竹言蹊低聲說。

  他家裡有舅舅,習俗里農曆正月不能剪頭髮,好不容易盼到二月底出了正月,又多了談容這檔子事,注意力被來回牽制,也就記不起往理髮店跑了。

  「我晚上去剪。」竹言蹊補充。

  慢條斯理地整理本就不亂的衣領,談容語氣輕淡地開口道:「我好像看到餐廳的分區導向牌了,6號窗口是在東南角那邊?」

  東南角。

  竹言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上北下南左西右東」,一時竟沒分清東和南到底對應的上下,還是左右。

  他撩開眼帘,猶疑地看向談容。

  談容瞬間解析他的視線,下巴往某個方位一抬,指向直白。

  這下竹言蹊搞懂了。

  「對,在東南角。」他肯定地小聲道。

  談容得到回應,鬆開衣領放下手:「你等等端了面,找個合適的座位,我稍後過去找你。」

  說完他不急著走,用眼神同對方作最後的確認。

  竹言蹊怔了一下。

  短短几十秒的時間裡,他不僅沒了和章教授對上臉的隱患,還多了可以遠離章教授的選座機會?

  他慢吞吞地點頭:「好。」

  竹言蹊餘光目送談容走遠,對著面前那堵牆又怔了片刻。

  章教授仍在身後與畢業生交流,他沒再感到緊張,只覺得心裡湧出說不清的異樣。

  學校餐廳講求效率,煲仔飯的米飯和臘肉都是事先備好的,只需要最後澆油淋醬,燜出鍋巴即可,比起鍋現煮的砂鍋面省時很多。

  老人鏗鏘飽滿的聲音連同煲仔飯的香味逐漸飄遠,竹言蹊轉向窗口,還在琢磨突然冒出的那股異樣。

  不多時,熱面出鍋。

  他尋了個臨靠柱子的雙人座,發微信告訴談容大體位置,又點開袁易陽的聊天窗口,給他發去消息:[大陽哥,在嗎?吃飯了沒?]

  現在過了十二點,也是教育機構的午休時間。

  袁易陽正清閒,學竹言蹊上次在電話里對自己說過的話:[我們把這種沒用的開場白省了成嗎?有話直說,你是不是又想讓我幫你抗旨不遵?]

  竹言蹊:[…………]

  竹言蹊:[面無表情.jpg]

  瞧瞧這人,都二十好幾歲了,心眼兒還這么小。

  [天道好輪迴,今天輪到你。]袁易陽農民翻身把歌唱,舒坦極了。

  [成成成,今天輪到我。]竹言蹊認了,[那我直接問你了啊。你跟談容高中同班那麼長時間,你覺得他記人長相準不準?快不快?]

  袁易陽腦子轉得快,秒懂:[我上次打你電話不就為了這事???]

  他還帶了個氣懵捂頭的表情。

  竹言蹊隨口糊弄:[唉,我那天也是有急事麼,事出有因,理解一下。/捧愛心]

  袁易陽也不是誠心跟他計較,回復道:[他對你有沒有印象我是真不清楚,不然我上回也不至於問你。而且談容高中脾性擺在那,記人快不快不重要……主要是看他樂不樂意記住誰。]

  竹言蹊:「…………」

  沒錯,他之前認定談容不認識自己也是因為這個。

  袁易陽:[你還記得不得一中辯論隊的二辯?]

  竹言蹊:[廢話,當然記得啊,你們班的女學霸。]

  思維靈活,言辭犀利,初中進了校隊,高中成了金牌辯手。

  而且身材纖細優雅,長相頗具古典美,被人戲稱是林妹妹登台現場battle。

  袁易陽:[其實她也喜歡談容很多年了。]

  竹言蹊心裡刺弄了一下:[哦,這倒沒有聽人說過。]

  [我也是臨到畢業才知道的。]袁易陽接著道,[她跟談容同班的時間更久,初中就開始了,後來還追著談容選了理科,就為了繼續跟他當同班同學。]

  竹言蹊翹起二郎腿,再放下,又反方向翹了一個。

  袁易陽:[然後高考完找談容表白……你猜你的談學長是怎麼答覆的?]

  竹言蹊代入談容的性格:[對不起,我不喜歡女孩子。]

  談容性子冷,但不是無視教養的冷,應該不會下人面子。

  袁易陽:[臥槽他果然不是異性戀啊!!!]

  不等竹言蹊提醒,他自己把話題掰回來:[算了我早就猜到了。他說的原話我不知道,只聽說了大概。他說抱歉,他已經畢業了,讓林妹妹把精力放到學習中去,專心準備以後的高考。]

  竹言蹊:「…………」

  竹言蹊:[他認真的嗎?]

  袁易陽:[真真的,他確實以為她是高二的。]

  竹言蹊:[你從哪聽說的這事?]

  袁易陽:[我高中室友當時就在樓梯口,他親耳聽見的。]偷聽。

  竹言蹊:[……狠啊,還是談冰山狠。]

  [誰說不是呢?]袁易陽道,[所以啊,他不感興趣的人,根本不會廢腦子注意她。當然林妹妹本人在感情上比較害羞吧,平時在班上也不好意思靠近他,不被記住也算正常。]

  竹言蹊:[可以,我有底了。他對我沒印象,我不被記住也很正常。/白眼]

  袁易陽:[不好說,誰能看得透談容?我反正拿不準,不過我那天還有別的猜測。先說好啊,不靠譜的可能性很大。]

  竹言蹊:[歲數一大你怎麼變囉嗦了?說唄。]

  袁易陽:[/刀/刀/刀]

  為了證明自己只是打字慢,不是囉嗦,袁易陽長按了段語音過來。

  竹言蹊最怕聽這種動輒三十秒以上的語音消息,毫不猶豫地轉化成文字。

  袁易陽:[談容再厲害也是個凡人,年紀又不小了,想談戀愛也不奇怪吧?他是不是覺得你這學生不錯,挺有好感,想處好關係,等你畢業了,嗯……追求一下試試?]

  大學裡的師生戀處於灰色地帶,同樣屬于敏感話題。

  「我猜的!我瞎猜的!!」袁易陽求生欲滿滿地補了語音。

  「不可能。」竹言蹊也摁住了語音鍵,不假思索道。

  他腦子裡閃過談容填寫批註的課本,和他課下耐心替學生解疑答惑的場景:「他不會的。」

  袁易陽再發語音,聲調都是笑的:「你聽聽你這兩句的語氣,還挺凶啊弟弟,太維護你們談教授形象了。」

  竹言蹊勁頭褪下去,也笑了:「他現在好歹也是我教資考試的輔導老師,還沒收我學費。投我以桃,報之以李,我當然得注意談老師的名聲問題了。」

  袁易陽連抱三拳,直稱佩服。

  竹言蹊看出他拳頭縫裡的擠兌,回了張呲牙咧嘴的二哈動圖。

  「哈哈哈行了先不說了,我下樓吃飯去了。」袁易陽道,「晚上你要是有空,我……」

  語音條即將播完,竹言蹊餘光里晃出一道人影,穩穩在他對面落座。

  是談容。

  竹言蹊飆著手速中止語音,一邊抬眼一邊盲發ok。

  「袁易陽?」談容聽見語音的最後兩句,不動聲色地往他手機梭了一眼。

  「對,是他。」竹言蹊把手機揣回兜里,偷偷放下桌底翹著的腿。

  「晚上有約?」談容說的輕描淡寫,還額外對竹言蹊笑了一下。

  看起來真像朋友間的隨口一問。

  「沒有。」竹言蹊答,小謊話一扯就來,「我問他知不知道哪有靠譜的托尼老師,他說如果我晚上有空的話,可以去錦江路那家碰碰運氣。聽他同事說好像還不錯,但是具體怎麼樣也不清楚。」

  他和袁易陽聊的是有關談容的內容,他條件反射地加以遮掩,殊不知談容的關注點在於袁易陽本人。

  「托尼老師?」竹言蹊的表達用詞跳脫出談容的認知範疇,

  「這是個代名詞,就是理髮師的意思。」竹言蹊笑起來,掰著手指給他列舉,「還有凱文老師,艾倫老師,和托尼並稱理髮店的三巨頭。他們從業多年,進修於名校,還是集技術與才華於一身的美發藝術總監。」

  談容把咕咾肉的餐碟擺到兩人中間,饒有興致地聽他叭叭。

  竹言蹊也順手幫他掀開小砂鍋的蓋子:「但是被他們理過發的人,照完鏡子心臟都變得不太好了。」

  這裡的反諷修辭很容易理解。

  「找不到合心意的理髮店?」談容笑了笑,在他手邊放了一小碗湯。

  「嗯。」竹言蹊深深一點頭,「在江大上學期間,我還沒遇見過值得託付終生的靈魂理髮師。」

  大學城的理髮店手藝普遍一般,很多男生懶得去市中心,閉著眼睛湊合了。

  竹言蹊也不例外,十之**是靠著顏值挨過尷尬期。

  他說完留意到談容給他的這碗湯,臉色微變:「這是什麼湯???」

  他看見了裡面的冬瓜,然而出於牴觸,他還是多嘴問了一句。

  談容:「排骨湯。」

  冬瓜排骨湯,他故意跳過竹言蹊不喜歡的食材。

  「清熱下火,利濕化滯,對腸胃好。」談容道。

  竹言蹊身為挑食派親傳大弟子,儘量不皺臉。

  他不喜歡冬瓜的口感,以往都會操著筷子挨個揀出去扔了,眼下顧及這是談容擔心他貪辣上火,特意去其他窗口取的,不大下得去筷子,也一樣下不了口。

  「不喜歡排骨?」談容反其道而問。

  「不是……」竹言蹊上了套,誠實交代,「我不太喜歡吃冬瓜。」

  「討厭味道?」談容懂裝不懂,繼續問他。

  「不是味道,是不喜歡它的口感。」回想到冬瓜進嘴的感覺,竹言蹊臉邊的蘋果肌都透露著抗拒,「軟趴趴的,還特別黏。」

  冬瓜可以入藥,食用價值很高,這些他都清楚,可是還是咽不下去。

  對座的乾爸爸意外地沒像親爸那樣勸他什麼,擠了固定在桌邊的免洗洗手液,仔細淨了手,又執起新拆的筷子,伸進竹言蹊手邊的湯碗,盡數將裡面的冬瓜片夾到自己碗裡。

  談容一句話沒說,只是用行動告訴他,挑食沒什麼大不了,不喜歡的東西不碰就是了。

  乾爸爸不許他吃辣,卻縱容他挑食。

  竹言蹊怔怔看完談容的動作,又看他一臉自若地吃了一片。

  「既然找不到滿意的理髮師,我推薦你一家怎麼樣?」談容結束挑食環節,回歸不久前的話題。

  「在江城嗎?」竹言蹊心裡有點驚訝。

  談容年後才來江城,又不像是會特別關注這些的人,竟然會在這方面有推薦的選項。

  「當然。」談容施施然道,「晚上我帶你過去?我開了車,很方便。」

  竹言蹊眼底微亮,同樣演技炸裂地施施然應道:「好啊,謝謝談教授。」

  雖然詢問理髮店只是託詞,不過他確實需要打理頭髮了。

  而心無推薦、卻放出推薦的談容在這餐過後,從容不迫地給助理傳去一條簡訊:[江城的理髮場所,五點前給我地址。]

  遠在分部公司的特助小姐:「……???」

  她的老闆今天指定有點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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