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輕吻


  度秒如年。

  竹言蹊能夠清楚感覺到,渾身血液噌地一下直衝腦門,奔騰在血管里的熱浪酷烈炙人,他甚至產生自己又發燒了的錯覺。

  克制著不讓瞳孔亂顫,竹言蹊攥緊垂在腿邊的手,佯作淡定地直視那雙深黑沉靜的眼睛。

  他一門心思撲在演技管理上,沒能察覺談容的神情敗露出短暫的破綻,就連撩起他劉海的指尖,都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

  筠筠蹲坐在竹言蹊的腳邊。

  它高仰著頭,先是看看主人,再是看看衣食父母,很識時務地退遠了一點兒,不去緊貼著竹言蹊的褲角。

  

  「溫度還算正常。」談容直回身,音量壓得稍小,巧妙掩飾住聲腔中的低啞。

  竹言蹊睫毛顫了兩顫,抬手撥了撥被放下的劉海,飛快瞥了談容一眼,上半張臉明顯有些發熱。

  處於正常範圍內的熱,和發燒無關。

  他眼尾飄著一抹紅,脖頸也騰出一片粉,自知遮瞞不住,靈魂跳腳地磕巴道:「那……那我回臥室睡覺去了,談教授晚安!」

  最後的「晚安」就跟燙了嘴似的,語速極快,硬是說出了字數減半的效果。

  燙完嘴,竹言蹊不等談容開口,轉身就沖主臥方向逃,生怕對方發現自己漲紅了脖子。

  談容的耳廓也還勾著半彎紅。

  他見竹言蹊一溜煙地奔進房間,不禁怔了怔,再聽到臥室房門「怦咚」合上的動靜,眼光微變,若有所思里又夾雜出一分似是而非的怡悅。

  筠筠跟在竹言蹊後頭追了幾步,被無心顧及身後景的衣食父母堵在門外,貓耳朵頓時耷拉下去。

  它在門口呆了呆,一隻前爪扒了扒門板,無辜地扭回頭,看向定在原地沒動的主人。

  談容迎上那雙神似竹言蹊的貓眼,要笑不笑地上前,把筠筠捉進懷裡,低聲道:「乖一點,不許打擾他休息。」

  門外的主人和貓已經走遠,門裡的衣食父母卻臉砸著枕頭,兩手揪住床單扯來又拽去。

  男人的氣息不再侵犯著鼻尖,衝上頭頂的熱涌也逐漸停漲退潮。

  竹言蹊冷靜下來,理智占據了精神高峰。

  他翻了個身,改成平躺的姿勢,正對著淺色的天花板開啟頭腦風暴。

  回想談容剛才的舉動,饒是他再心虛、再遲鈍,也多少可以察覺出一絲不對勁了。

  都是大男人,又都是相同的性取向,正常情況下,不該會做出這麼親密的舉動吧?

  竹言蹊小臂搭上額頭,眼睛被燈光照得微微眯起。

  調換人物和情景設定,假如今晚留下照顧他的是袁易陽,袁易陽把他冰箱扔空還能接受,可用額頭試體溫這種行為,別說竹言蹊會罵罵咧咧地上腳踹他,袁易陽估計也會自己先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想到這裡,竹言蹊嘴裡憋起一股氣,頂得腮幫子圓鼓鼓的,最後用力一口吹出。

  他聯繫自己和談容的種種交互,又聯想袁易陽之前提到的,談容對他有意思的猜測,消停沒一刻的紅暈原路泛了回去。

  他突然多個大膽的想法,並且決定找個合適的機會,好好證實一下。

  竹言蹊頭腦活躍了半個鐘頭,最後以滔天睏乏戰勝感思維性宣告終結。

  為了防止自己睡著後無意識地踢被子,竹言蹊特意把被子三邊壓在身下,睡姿活像被切了一刀的半截春卷。

  他閉眼躺了很久,身心疲憊得要死,可是不管困成什麼樣,他無論如何都入不了睡。

  這次的失眠絕對和談容無關。

  睡覺是門藝術,而困極了睡覺,那就是人類精神文明的永恆金字塔。在攀爬金字塔的過程中,人類甘願砍斷一切兒女情長。

  竹言蹊窩在春卷里輾轉反側,明明困到幾近窒息,卻怎麼都不能入眠。

  他擰著眉頭奮鬥拼搏,最後艱難地揭露了真相。

  可能是他胃裡不肯消停,不斷地向大腦傳遞訊號。

  而這道訊號,很有可能……是胃裡太空,讓他餓了。

  當然,也不無可能是單純的反胃不舒服。

  竹言蹊睜開眼,撈來手機一看,時間將近凌晨兩點。

  他接受著胃部訊號坐起身,扶額半晌,咬牙下床,想著去廚房掃蕩一番,看看能不能拾掇出不傷胃的零嘴,吃上兩口,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餓了。

  竹言蹊放輕腳步,走出房門,正想借著客廳落地窗外的路燈微光,摸進廚房,就聽陽台那裡傳來一道男聲:「你找我?」

  滿室昏暗,滿室寂靜,猛然炸出這麼一句,竹言蹊的心跳當即止住了。

  他沒提住氣,意志力制衡不了腿彎的虛軟,竹言蹊扶著旁邊的隔斷櫃就地坐下。

  「……談教授,」他被嚇完了才聽出是誰的聲音,咬牙切齒地開口,「你差點把我送去見我奶奶了。」

  他奶奶去世好幾年,早已經不在人世了。

  談容沒料到自己能把對方嚇住,開了燈上前扶他,啼笑皆非:「抱歉,嚇到你了。」

  這個碰面十足刺激,竹言蹊頃刻忘了先前的臉紅和窘迫。

  「你不開燈,站在客廳幹什麼?」他問。

  「接了通電話,睡不著,過來看看風景。」談容答。

  客房只有一扇飄窗,正對著後面的住樓。

  客廳的落地窗則不同,窗外是燈光交織的夜景,視野很好。

  「你呢?」換作談容問道,「不睡覺跑出來,不是為了找我?」

  他看到竹言蹊第一眼,心還懸了一秒,以為真像醫生說的,炎症反覆發作了。

  「不是,我也睡不著,胃裡一直覺著噁心……不過我可能,是因為餓的。」被嚇到坐下夠丟人了,竹言蹊也不怕更丟人一點,索性實話實說了,「唉,其實我也拿不準是不是餓的,就想去廚房找找能吃的東西,吃兩口試試。」

  談容聽得一怔,忍住了笑:「就你買的那些零食,哪有能讓你現在吃的?」

  「我記得我還有一盒餅乾,用熱水泡一泡,總可以吃吧?」竹言蹊說。

  談容:「是那盒巧克力味的?」

  「對。」竹言蹊點頭,是巧克力味的軟曲奇。

  「巧克力會刺激胃黏膜,使胃酸分泌增加,加重腸胃負擔。」談容笑,「你還覺得可以吃嗎?」

  竹言蹊臉一垮,背靠著隔斷櫃又坐下了。

  「坐在地上不覺得冷?快起來,想坐去沙發坐著。」談容道。

  「我沒力氣了,」竹言蹊哼哼唧唧地如實說,「腿軟,渾身都虛,我先坐著歇一會兒。」

  這語氣跟小孩被搶去了糖一樣委屈。

  也難怪他沒勁,腸胃出毛病最是折磨人,吐來又吐去,還得餓著肚子跟病菌打持久戰,就算在醫院輸了些葡萄糖,但也杯水車薪,照樣發虛。

  還他媽虛到睡不著覺。

  「二十分鐘能堅持嗎?」談容蹲下身,好聲好氣道,「廚房泡了米,下鍋煮一煮就可以吃了。」

  煮粥前用清水浸泡大米,既節省熬煮時間,口感也會更加綿滑。

  談容顯然是提早把米備好了。

  竹言蹊抬眼看向對方。

  談容逆光蹲在他身前,冷硬堅毅的面部輪廓被晦暗修飾得愈發柔和。

  「……能。」他用舌尖抵了抵虎牙,低聲回應。

  「好。你先起來,去沙發上坐。」逆光的男人聞言輕笑,起身前在他頭髮摸了一把,走去廚房,開燈燒起了水。

  竹言蹊坐在原地,沒換沙發。

  等聽見廚房再次傳來動鍋的聲響,他兩手撐地爬起來,扶著門框探頭:「談教授,筠筠在你房間裡嗎?」

  「嗯,我沒讓它出來。」談容將米和油充分拌勻,倒進燒滾的熱水裡,「它晚上一直想去撓你的門,我乾脆把它關進去了。」

  竹言蹊聽得心裡一陣冒糖水。

  「別去找它,你們倆都安分點。」談容蓋上鍋蓋,回頭看他,「省得玩起來沒完沒了,天亮也別想睡著了。」

  竹言蹊撇撇嘴,沒話反駁。

  他拖出嵌納在廚櫃邊的摺疊梯凳,安分老實地坐了上去。

  大米吸飽了水分,還加拌了食用油,下鍋後迅速吸收熱量,很快煮開了花。

  空氣中逐漸瀰漫起米香,竹言蹊的胃深受撩撥,蠕動加倍。

  他深深嗅了嗅,感慨道:「我現在確定了,我不是反胃,我是真的餓了。」

  餓到極致就覺不出餓了,但是傷胃還伴著噁心。

  談容讓米粥多燜了幾分鐘,盛出小半碗,哭笑不得地用勺子攪開熱汽:「多大的孩子了,連難受跟餓都分不清楚?」

  竹言蹊用腳勾出另一隻凳子,讓談容也能坐下。

  「年紀不大,也就6歲餘190多月的孩子。」他眼巴巴瞅著粥碗,接到手裡,迫不及待地喝了半勺,一臉感動,「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一頓飯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忘的。」

  談容簡單收整好廚台,坐到他對面的梯凳上:「記住這頓飯不重要,以後能分清自己有沒有餓就夠了。」

  竹言蹊噎了下,痛心疾首:「談教授,你變了,你之前不會這麼跟別人說話的。」

  「那我變成這樣,是好還是不好。」談容手肘撐在台邊,單手支臉沖他笑道。

  這對梯凳是實木的,設有高低不同的兩道踩槓。

  談容左腳踩在最下面的一槓,右腳自然擱在地面,坐姿襯顯的兩腿筆直修長,不遜色於時裝周的知名男模。

  他此刻褪下了西裝革履的裝扮,一身家居風格的棉質睡衣,置身在柴米油鹽的背景中,氣場溫柔得難以形容。

  竹言蹊咬住空了的勺子,眼睛像被針扎了一下,迅速垂斂。

  他故作如常地喝著米粥,揚起笑來:「當然好啊,這樣更有人情味兒了。」

  小半碗粥下肚,難受了一晚上的腸胃總算偃旗息鼓。

  被談容催回臥室躺下,竹言蹊眼睛一閉,不出五分鐘就沉沉睡了過去。

  也許是睡前惦念談容托臉對他露出的笑,竹言蹊睡熟後又做起了有關男人的夢。

  這場夢真實得令人髮指,從旁觀者的視角,詳略得當地回顧了兩人重逢後的大小事件。

  從代課代出的師生烏龍,到病後體貼的細心照顧。

  回顧到尾聲,竹言蹊甚至夢見談容伸手摸他額頭,試著他的體溫。

  這種被手貼覆的感覺,溫暖得不像一場夢。

  竹言蹊在夢外經歷過一切,清楚記得接下來的額頭相抵。

  趕在對方收手之前,他終於說出了與實情不符的台詞:「談容,你幹嘛對我這麼好?」

  反正是在夢裡,竹言蹊毫無顧慮地繼續說下去:「你該不是喜歡我吧。」

  他只管在夢裡放肆,卻不知自己縮在被窩裡,哼哼唧唧地小聲說出了夢話。

  突如其來的兩句夢話,鎮住了悄悄走到床邊,用手試他體溫的男人。

  談容僵了半瞬,撤回覆在竹言蹊額前的掌心,低頭看他。

  竹言蹊睡顏乖巧,呼吸勻淺,一副泰山壓頂而不見醒的模樣。

  談容失笑,手指撥開他亂糟糟疊在額角的碎發。

  回味小青年咕噥含糊的夢話,又回想對方紅著耳尖,慌亂回房的背影。

  談容靜默須臾,笑意加深,俯身在他額前輕輕一吻,同樣低聲:「嗯,當然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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