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冰山
這一聲響得時機正好。
談容原想放回手機,改坐去床邊,離竹言蹊近一些,聽到聲響,握有手機的左手下意識頓了下。
他看回屏幕,無風無浪的面部表情似乎漾開難以察覺的細小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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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言蹊在回復完那條評論之後,有意微微眯起眼睛,克服輕度近視帶來的那點不便。
他這次盯得仔細,沒錯過男人臉上轉瞬即逝的小變動。
等談容向自己看過來,竹言蹊演技模式一鍵開啟,取消眯眼狀態,先斂目,再抬眼,狀似不經意地銜接上談容的視線。
明知對方看他的原因,竹言蹊還故作茫然地眨眨眼,問道:「怎麼了?」
好一句「怎麼了」。
談容被他堵住話頭,不禁敞在明面上笑起來,反問回去:「上午發現的?」
「發現什麼?」竹言蹊這邊演上癮了,又眨了下眼,「你工作忙完了嗎?」
談容緘默不答,靜靜看他幾秒,偏開臉將筆記本合上,拿他很是無可奈何似的,含笑搖了搖頭。
竹言蹊抻直了撐臉的那條胳膊,活動兩下,換了個架勢。
他腳還踩在地板,膝蓋往上平躺在床,一手劃拉著手機,一手頗有人生贏家氣派地揉揉筠筠的小腦殼。
表明酷哥哥本人就坐他對面的回覆轉發如同投石入水,再度驚起滾滾波濤。
他的粉絲常年混跡各大CP圈,眼前架著放大鏡找糖早已經成為家常便飯,審題向來獨具慧眼,嚴格遵循快准狠的行為規範。
竹言蹊的回覆沒有隱性信息,挖掘重點就跟喝水一樣容易。
[同學們注意了,坐在面前看微博,不是坐在旁邊看微博。這說明了什麼?說明酷哥哥根本不需要用太太的手機來看,他肯定知道太太微博名叫什麼了。]
[嗯嗯嗯???這麼簡單的結論還用得著注意?本課代表前來提出關鍵一問,到底是F太太艹了粉,還是F太太把酷哥哥艹成了粉,我認為大家應該大膽思考這個問題。/doge]
[/doge前面的課代表等等我,本班長要對你的提問進行補充,同學們不妨更大膽一些,直接把主賓關係顛倒一下。你們品品照片裡的那隻手,那他媽一看就是艹不動的手啊,再品品F大以前PO的舊照片,誰主誰賓不用多說了吧?]
自稱班長的粉絲還貼心貼了截圖,是竹言蹊剛升大二時發表的微博。
他那會兒靠畫畫攢了筆稿費,給自己新換了筆記本和數位板,配置都挺不錯,加起來一共小几萬塊。
這點錢對竹言蹊的家庭來說不算什麼,莊妍看似對他嚴苛,可生活上還是寵得很,每個月供他的零花錢都沒下過五位數。
不過竹言蹊那次沒刷家裡給的卡,生平頭一回靠自己賺錢買東西,還不是那麼便宜的東西,整個人又高興又得瑟,不僅給電腦板子拍了開箱照,末了還發到微博,留作紀念,也算對自己的一種激勵。
在那幾張照片裡,竹言蹊開箱的手免不得入鏡。
他皮膚白,手指修長清瘦,骨節不分明也不娘炮,滿足不同性取向的手控萌點,當時被不少粉絲嗷嗷叫的舔手喊老公。
眼下被人翻出舊照,跟談容的手一對比,頓時有種「老公」該去叫別人「老公」的感覺。
無論是手照對比,還是理應顛倒的主賓關係,對於評論里眾人來說,都不失為一種強烈的腦神經刺激。
[好的我明白了,酷哥哥知道F太太的微博名,同理可得,F太太也知道酷哥哥的微博名。同學們沖啊!!!太太的關注列表一定會給大家答案的!!!]
簡單一句「關注列表」,點醒了沉迷於誰主誰賓的捧臉群眾。
竹言蹊發微博的本意在於逗逗談容,沒想著要給粉絲創建推理平台。
眼瞅著談容收整好桌上用品,馬上就要過來找他「算帳」。
竹言蹊提升手速,再次轉發:[/doge年輕人適當穩重一點,不要成天想著沖沖沖的,列表最頂上就是我們家的酷哥,一點開就能瞧見,有什麼好沖的?@用戶9583271346]
竹言蹊微博只有這一個帳號,他不常在網上分享很私人的內容,沒把現實和二次元分得太清,剛建微博的時候跟好些朋友都有互粉,諸如袁易陽、陳嘉堯都在行列。
到了後期,他在業餘畫手圈小有了點人氣基礎,不止有普通粉絲找他約稿,某些廣播劇、翻唱PV也會找他畫海報人設,互粉列表隨之擴張,往後關注的不再局限於朋友和公眾號,慢慢多了各圈有過合作的人。
在那些粉絲動輒成千上萬的太太堆里,最新關注的談容就顯得很有嫌疑了。
既然藏不住也掖不住,還沒有隱瞞的必要,索性大大方方地補上艾特,省得粉絲去沖關注列表了。
竹言蹊點了發送,談容的手機又是一亮。
這次談容沒往屏幕再看一眼,他收拾好桌面,站起來走到床邊,一手壓著床,俯身罩到竹言蹊上空。
陰影籠來,將視野範圍盡數吞噬。
竹言蹊做好了被「算帳」的心理準備,可他沒做好以這種姿勢被「算帳」的心理準備。
他原本還想先坐起身,向談容做做表面工夫,耍兩句中聽的嘴皮子,眼下腰還沒來得及發力,對方就直接把他去路攔死了。
身前的荷爾蒙鋪天蓋地,洶湧非常。
竹言蹊被談容居高臨下地垂眼盯住,不僅腰發不成力,連笑嘻嘻的表情都差點笑不下去了。
談容抽走他手裡的手機,擱去一旁,又短暫別眼,看去窩在竹言蹊身邊的筠筠。
筠筠仰臉回看談容,接收到主人目光里的信號,一秒剔除從衣食父母那兒拷貝來的懶洋洋補丁包,「噌」地爬起來,轉頭瞧了瞧一臉發怔的竹言蹊,貓爪依依不捨地踩了踩床褥,識趣地鑽空下床,跳進飄窗窗台的軟墊里。
貓兒子識趣了,貓兒子的阿爸緩過神來,也跟著識趣了。
「……我上午在課上玩你手機,偶爾看見的。」竹言蹊皮不下去,如實交代了。
他剛才一手拿手機,一手擼貓,現在手機沒了,貓也跑了,兩隻手侷促地定在原處,不上不下,一時不知道該擺去哪裡。
「看見什麼了?」談容低低地哼笑一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竹言蹊一梗,半張著嘴答不出話來。
談容的眼睛漆黑深邃,由下往上地瞧進去,心頭都能瞧得猛跳一陣。
竹言蹊跟談容對看了幾秒,半心虛半逃避地錯開視線,試圖靠男人的其他部位分散下注意。
這視線一錯不打緊,竹言蹊無意瞄到談容的鬢髮,還瞄一贈一地察覺到鬢邊那彎耳廓,隱約泛出極輕極淡的顏色。
顏色本身沒什麼特別,可一旦浮現在談容耳邊,那就顯得有些非同尋常了。
竹言蹊的注意力被完美分散。
他瞬間想到的不是這點顏色如何非同尋常,而是一張海下拍攝的冰山全景圖。
竹言蹊是文科生,高中難免要看學校規定的必讀書目。
時隔多年,很多內容他都記不清楚了,眼下卻突然清晰明確地回憶起一句。
「冰山在海里移動很是莊嚴宏偉,這是因為,它只有八分之一露在水面之上。」
竹言蹊看回談容眼底,不由自主地伸出將才還無處安放的雙手,探上談容臉龐,再一寸一寸地移走向兩邊,用指尖觸碰談容微微發起燙了的耳朵。
處境逆轉,他的手一貼上去,那道穩和沉靜的目光同樣微微變了絲味道。
竹言蹊輕不可聞地笑了聲,索性將那對耳垂夾進指縫,掌心覆住對方臉邊,躺在男人的身影下彎眼看他。
談容剛剛問他,自己看見了什麼。
竹言蹊嘴上沒有說話,心裡默默作答。
他好像將要看見,冰山那八分之一以下的龐大山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