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阿姨


  也不知是出於什麼緣故,竹言蹊非跟談容那條領帶過不去了。

  戰事正式打響前,他只想將領帶折騰得越皺越好。

  等他孤軍迎敵了,卻發現自己和領帶顛倒了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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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言蹊最初是怎樣使勁兒折騰領帶,後續便是怎樣使不出力氣,虛軟得可憐發顫,沒法把它丟扯去一旁。

  灰藍色的窄長布料胡亂裹在他的指尖,末端垂落至手腕,愈發襯顯得那片皮膚透亮的瑩白。

  時鐘的指針走得不緊不慢,一格接著一格,推動著時針艱澀往前。

  竹言蹊在備考期間看書刷題時,總感覺度秒如年,巴不得寫過幾個字,談教授規定的學習時長轉瞬耗盡。

  可眼下,國際單位制中時間的基本單位似乎不該是「秒」,理應還有更小、更短、更磨人的單位定義才對。

  亂七八糟的領帶,毫無章法的心跳。

  末了還有……亂七八糟得極其羞恥的人。

  熬過漫長悠久的一個世紀,竹言蹊連想哭的情緒都提不起來了。

  他如同一隻經受天敵凌虐的草食動物,跳脫出大腦的一片空白後,死死裹住被子,蜷縮在大床靠牆的邊角。

  弱小,可憐,又無助,拼命咬緊了牙關,竭力不打哭嗝,獨自舔舐真槍實彈後留下的新鮮傷口。

  飾演天敵角色的談容坐在戰場的另半邊,他屈起臨近床沿的一條長腿,手肘輕搭著膝蓋,堅實性感的肱二頭肌線條飽滿,表面橫有幾道淡紅的撓痕,血絲隱約,看著就疼。

  明明該是一副勝利者的瀟灑姿態,可偏偏……安靜得好似心虛一般。

  談容無聲坐了片刻,動了動小臂,嘗試觸碰藏在被子裡的那位。

  會撓人的草食動物一擰肩膀,避開他的手,哼著聲道:「你別碰我。」

  說話內容仍然兇巴巴,腔調卻多了股不想被人發現的不好意思。

  談容忍笑,動作沒停,掌心蓋住他頭髮,順著毛揉了兩下:「已經過去十分鐘了,沒道理會疼到現在。你出來,我幫你看看。」

  「看什麼?誰要你看??」竹言蹊頓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縮得更緊了。

  是不是疼的他心裡沒點兒數嗎?還敢一本正經地說這種話。

  談容不忍了,輕笑一聲,拍拍他的頭:「那你也要出來,趕緊去浴室洗個澡,身上黏糊糊的,不覺得難受?」

  竹言蹊在被子裡動了動腿,某些東西沒清理乾淨,確實感到不那麼自在。

  「你先把褲子穿上再說,光天化日的,不許耍流氓。」他下巴縮進被沿,背對男人悶聲道。

  談容再次失笑,稍稍用力又擼他頭髮,果真依言起身,隨手撈了條褲子套上。

  趁著對方穿衣服的間隙,竹言蹊將臉埋進枕頭,悄咪咪地蹭了兩下,試圖不留任何痕跡地蹭掉淚腺的分泌物。

  爽歸爽,刺激歸刺激,疼也是真他媽的疼啊。

  想到自己當時秒哭的反應,竹言蹊臊得想在床上挖個洞,直接躲到床底下。

  衣冠禽獸惹不起,素了那麼多年的衣冠禽獸更惹不起,只一次就給他留了段終生難忘的記憶,簡直不是人。

  竹言蹊心裡控訴談容不是人,可也沒生出後悔催他主動的念頭。

  食髓知味。

  和這道「味」相比,要人命的疼似乎也不算什麼了。

  排解掉心頭的臊意,竹言蹊慢吞吞地從被窩鑽出來,看清談容上身的撓痕,他目光不由停頓了一瞬。

  接著談容接他進懷的機會,竹言蹊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摸了摸紅痕的邊緣:「……疼不疼啊?」

  他指甲定期修剪,短且乾淨,照理說不該產生這等殺傷力才對,奈何某人戰力更猛,生生要取他性命。

  竹言蹊受擊,靈魂都被架在火上翻烤,逮到什麼抓什麼,抓到手也沒多餘的心思克制力道,不知不覺間,讓「劊子手」也掛了彩。

  「疼。」談容彎下身,作勢要抱他,笑著回答。

  這些小傷口看著觸目驚心,其實只破了些微細血管,滲出點血色後很快凝結了,不痛不癢的,沒兩天就會癒合。

  儘管稱不上「工傷」,不過用來向竹老闆賣慘還是可以做到的。

  竹言蹊果然被他一個「疼」字堵住,乖乖被談容接進懷裡,睜大了眼睛看他。

  談容常年鍛鍊,臂力驚人,大氣沒喘一口地把人托起來,道:「所以別亂動,讓我多抱一會兒。」

  在聽見這句話之前,竹言蹊還生怕碰到哪處傷口,配合地環住談容脖子。

  聽完這句話,他恍悟對方是在逗他,哭笑不得地撤了手,對著談容肩上的痕跡仔細打量,故作忿忿地說:「你抱穩了,我馬上就把你結的這層痂摳下來。」

  談容還是笑,順著他的話聳了聳胳膊,把竹言蹊往上送高一點兒。

  做出的動作在執行「抱穩」的指令,開口說的卻是:「別衝動,真的疼。」

  疼還能把他托得這麼高?

  竹言蹊剛經過風雨洗禮,腰酸腿軟,被談容一送,骨頭險些酥成一地的渣,沒能清理乾淨的東西也跟著顛簸。

  他臉騰地紅了,搭在談容肩上的胳膊敲砸幾下,輕飄飄地沒什麼力氣,磨牙威脅:「你再動一次,我真上手摳你了。」

  威脅完了,竹言蹊緊了緊腿根,通紅著耳垂道:「……家裡好像還有一盒酒精棉簽,等洗完澡,我給你消消毒吧。」

  酒精棉簽的塑料棒內密封著少量醫用乙醇,掰開末端彩環後,儲存的酒精會自動滲透另一端的脫脂棉,消毒使用簡單快捷,比買成瓶的酒精方便。

  談容沒拒絕,洗完了澡,和竹言蹊一起去了客廳,背對著他坐在沙發,將後背完全展露出來。

  可能是後背抓起來特別順手,和撓痕交錯的手臂相比,談容背上的傷口更顯慘烈。

  竹言蹊一連折了三根棉簽,掃雷似的鄭重謹慎。

  「說疼是騙你的,不用這么小心。」談容被他消毒消得後背發癢,心頭也癢,禁不住偏頭說道。

  竹言蹊沒應聲,伸直胳膊把手裡棉簽遞給談容看。

  潔白柔軟的棉頭上滲染著淡淡的血跡,是從最深那道撓痕邊緣擦出來的。

  被丟出房門關了好幾個小時的筠筠傻了貓眼,窩在另一張單人座的沙發,歪著腦袋緊盯主人滿背的「勳章」,再看向後面的衣食父母,慢慢揣起了貓爪。

  「你下次……能不能不要那樣按著我,」竹言蹊把棉簽丟進垃圾桶,又掰來一根新的,耐心地重擦一遍,「太、太……」

  他「太」了兩次,實在沒臉把話說敞亮,抿緊嘴巴收了聲。

  這事不能言傳也能意會。

  談容轉回頭,表面不作聲,胸腔卻無聲震了震,連帶著脊背也跟著共振。

  竹言蹊手捏棉簽,正按在對方背上,恰好可以感受到這陣輕微的震幅。

  「你還笑?」他瞪了瞪眼,故意加大點力度,把酒精壓在傷口正中。

  可惜談容不怕疼,身上的創痕也結痂得七七八八,實在覺不出什麼。

  「不知道的人要是看見這場景,說不定還以為我家暴你了呢。」竹言蹊只壓一下就住了手,撇嘴咕噥著,「明明我才是比較慘的那個。」

  青青紫紫了一身,手腕和腳踝都沒逃過一劫,腰杆酸疼不必多說,聲音還乾澀生啞,就跟快要感冒了一樣。

  「我的錯,我檢討。」談容回身,捧住他的臉親了親,「晚上想吃什麼?給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兩人鎖在門裡胡鬧了挺久,外頭天色早就轉暗了,該是準備晚飯的時候。

  竹言蹊以往還會跟進廚房,給談容打打下手,可今天,對不住,他畢生功力差點付諸一炬,急需坐著不動,休養生息。

  竹言蹊丟了棉簽,倚在靠枕,裝模作樣地抬著下巴下令道:「都可以,但是開飯前,我想先吃幾口柚子。」

  「好的長官,我這就去辦。」談容笑著站起來,領旨去廚房剝起柚子。

  竹言蹊歪在沙發,「嘶」著冷氣伸個懶腰,感覺身體被衣冠禽獸掏空了大半。

  談容一走,筠筠立即更換了根據地。

  它跳上主人剛才坐的位置,蹭進竹言蹊腋下的空間,下巴墊在對方胸側,眼睛圓溜溜地瞧著他。

  阿媽去廚房準備水果,貓兒子接力前來延續溫暖。

  要不是被掏空的感覺還沒消失,竹言蹊都想自稱人生贏家本家了。

  他打開電視,看番逗貓,正生出幾絲「養貓兒子防老」的愜意,被他擱在茶几的手機一響,莊妍女士的專屬鈴聲打破了這份愜意。

  竹言蹊知道自己聲音不對,憋著勁兒清夠了嗓子,接通來電:「喂,媽,什麼事啊?怎麼挑吃飯時候打電話給我?」

  「你聲音怎麼回事?」莊妍到底是他親媽,饒是他清了嗓子,一聽就能聽出貓膩,「吹風著涼了?」

  竹言蹊坐直了一點,隨口糊弄:「嗯,好像有一點兒。江城最近天氣好,我可能減衣服減太快了。」

  不扯謊還能怎麼著?總不能如實招出,說自己開葷吃肉了吧?

  「多大的人了,換季還不注意身體。」莊妍說著又嘮叨開了。

  「沒事,還沒感冒呢,就是嗓子比較干,我一回家就把衣服添回來了,還喝了兩杯熱水。」竹言蹊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親媽念緊箍咒,抓住空子連忙道,「媽,你找我想說什麼事啊?我這還沒吃飯呢,趕緊說吧。」

  莊妍停住嘮叨,語速緩下來,進入正題:「言言,你跟媽媽說實話,你這些天……是不是談戀愛了?」

  竹言蹊聞言一愣。

  「我是聽你姑姑說的,她說月月看你發了什麼微博,好像是談男朋友了?」莊妍道。

  月月是竹言蹊堂姐的小名,經常在微博給愛豆打榜,竹言蹊剛註冊微博就跟她互關了。

  「是,剛談呢,還沒來得及跟你們說。」竹言蹊大方承認了,「您打電話就為這事啊?」

  莊妍清楚自己兒子性取向,也沒覺得驚訝,就是忍不住操心:「你不是忙著準備考試嗎?怎麼這時候談起戀愛了?」

  竹言蹊一梗,領會到莊妍的點了,打斷道:「哎呀媽,你放心吧,我不會耽誤考試的。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你瞎想什麼呢。」

  「我這是瞎想嗎?你性格什麼樣我還不清楚?」莊妍道,「我不是不讓你談朋友,就是想給你提個醒,別光顧著約會談感情,把學習時間全占了。好好備考,把編制過了,這不僅僅是對你負責,也是對對方負責,工作穩定了,感情才能穩定發展下去。」

  「媽,你真的不用擔心這些。我就算想把時間全拿去玩,我男朋友也不會答應啊。」竹言蹊笑道,「你應該對他也有些了解,我一說名字,你肯定操不起心了。」

  「我有了解?」莊妍怔了怔,「誰啊?你哪個朋友?」

  「以前也不算朋友。」說來也巧,竹言蹊剛接上這話,男朋友便端著幾瓣剝好的柚子打廚房出來,他抿嘴笑了笑,「就是談容啊,你認識的。」

  竹言蹊說完把手機一舉,伸到談容臉前。

  談容放下果盤,掃了眼屏幕,自覺開口:「阿姨好。」

  莊妍:「…………」

  莊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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