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詹及雨似乎是聽到了背後的聲音,有些難受地扭了下脖子,啞聲道:「還不滾?」

  丁小偉走過去,拽起被子給他鋪身上了。

  孩子的身體頓了一下,艱難地扭過頭,在看到他的一瞬間,臉上更加沒有血色,一片慘白。

  「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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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小偉沉聲道:「怎麼回事。」

  詹及雨就像整個人給抽空了似的,木然地看了他半晌,才道:「你怎麼來了。」

  「……我給你送飯……」

  詹及雨眼圈一紅,突然叫道:「你他媽對我好幹什麼,你都結婚了你對我這麼好幹什麼!你不是故意的吧,故意不讓我死心,是不是耍我挺好玩兒的!」

  丁小偉嘆了口氣,把他的腦袋按進被子裡,他知道小詹肯定不想當著自己的面兒哭。

  詹及雨伸手抱住他的腰,就那麼把臉埋在被子裡,沉默了好半天。

  久到丁小偉都以為他睡著了,他才動了一下。

  他抹了一把臉,然後撐著坐了起來,輕描淡寫道:「丁叔,你不用擔心,我就是跟他睡了,也沒什麼吧……我都成年了。」

  「你怎麼會跟他扯上關係的?你知道他是誰嗎?」

  「……剛知道了……」詹及雨看了他一眼,還安慰似的笑了一下,「丁叔,你別擺這臉,好像我被人強姦了似的。沒事兒的,你看他長得也挺帥的,我當磨練經驗了唄。我又不是女的,沒事兒的。」

  那笑怎麼看都勉強,丁小偉心裡相當不是滋味兒,「到底怎麼回事,你們怎麼認識的,怎麼……」他想問怎麼就睡上了。

  詹及雨抓了抓亂翹的頭髮,吸了吸鼻子,「丁叔,你給我帶得飯呢?我餓了。」

  「別他媽轉移話題,說,怎麼回事兒!」丁小偉有些惱了。

  「……就是,我算是欠他點兒錢……」詹及雨小心地看了丁小偉一眼,「陪他睡就能抵了……」孩子裝作不在意地笑了笑,「我還挺值錢的。」

  「你欠他錢?多少?你為什麼不跟家裡說,為什麼不跟我說。」

  「……還是不說了吧,說了大家都為難,何必呢。」

  丁小偉愣了一下,心裡更難受了。

  詹及雨說得對,說了大家都為難。

  他說得欠了點兒錢,看這樣兒肯定不是一點兒的問題。他是挺喜歡詹及雨這孩子,生活上能照顧的也都儘量照顧著,跟他借個千八把塊錢,他也能爽快的說借就借,畢竟數額不大。

  可是金額真的大了,別管他有沒有,他都不會出。

  說來說去,倆人畢竟非親非故,他還有老婆孩子要養,不可能無私到那個地步。

  可是一想到詹及雨為了這個要陪人睡覺,而且還是周家小畜生,他就暴躁憤怒的想砸東西。

  他就是看不慣人被姓周的糟踐。

  詹及雨抹了抹嘴,「丁叔,你老婆做飯挺好吃的,你有口福了。」

  丁小偉沒答話。

  「以後你們倆口子好好過日子吧,沒事兒別往我這兒跑了,我,我最不想讓你看見……」

  丁小偉怒道:「他還來怎麼地!」

  詹及雨躺倒在床上,把被子往身上一蓋,「你別管我了丁叔,我沒你想得那麼脆弱。我沒事兒,真的……那五千塊錢我過段時間還你,等我考上大學了,我請你們全家吃飯……」

  丁小偉後來都記不起自己是怎麼走的了。

  他真希望他就沒來過,好好在家陪老婆孩子就是了,往這兒跑這一趟,活遭罪。

  如果他不知道,小詹左右能把自己的困難熬過去吧,怎麼說他也是個男人,被踩到地上也得自己爬起來不是。

  偏偏就讓他知道了。

  他知道之後,簡直是坐立難安。

  好像已經不僅僅是因為小詹被欺負了,還因為欺負他的是他最想往死里揍的周家人。

  丁小偉帶著一身斂不住的煞氣就回家了。

  容華問他怎麼了,他支支吾吾也沒說出來,就推說累了。

  他們把搬來的東西大部分都收整好了,到了晚上丁小偉洗了個澡,躺床上就累得動不了了。

  容華躺下來之後,他能感覺到她靠近自己,似乎是想看看自己睡著了沒有。

  丁小偉就裝著睡著了。這個女人是他的妻子,他卻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也許以後就能相熟起來吧。

  他其實根本就睡不著覺,腦子裡全是小詹慘白著臉跟他說「我沒事兒,不用管我」。

  他整整一晚上都輾轉難眠。

  容華是個很勤快的女人,即使是星期天也起個大早。早早準備好了早餐,給自己在樓下的兒子送去了一份,然後就一邊收拾屋子一邊等丁小偉和玲玲起床。

  丁小偉一起來就看到容華彎著腰拖地,心裡湧上一股暖流。

  老婆孩子都有了,他現在覺得特別知足。

  他吃了幾口飯,就幫著容華幹了會兒活。然後拿上手機鑰匙就出門了。

  他下樓的時候覺得腳步都異常的沉重,因為他一會兒要給周謹行打電話。

  家裡隔音不太好,但也不至於打電話都被聽到,說白了他只是心虛。

  他猶豫了一晚上,覺得小詹的事情拖不得,必須儘早解決。

  到了樓下,他撥通了那天周謹行打給他的電話。

  電話那頭響了很久才接通了。

  周謹行並沒有說話,似是在等他先開口。

  丁小偉儘量平靜道:「我有事跟你說。」

  周謹行平緩而優雅地「嗯」了一聲。

  「你那個弟弟,他的事,你知道嗎。」

  「宗賢?你指什麼事?」

  「他……詹及雨不知道因為什麼欠了他錢,他讓小詹……陪他睡覺。」

  周謹行輕笑了一聲,「這種事,我怎麼會知道,他有自己的私生活。」

  丁小偉臉上一陣滾燙,沉聲道:「你不管管他嗎,干出這麼缺德的事兒。」

  周謹行諷道:「我憑什麼要管呢?這會破壞我們兄弟的感情。」

  丁小偉咬牙道:「你們兄弟都恨不得咬對方了,有個屁感情。這個,這個事兒不能當什麼把柄嗎?你們不是爭家產呢嗎?拿這個威脅他啊,反正你有辦法,總之讓他別再騷擾小詹就行了。不管他欠了多少錢,你們又不缺那錢,你就當給你們周家積點兒陰德吧。」

  周謹行頓了頓,聲音突然冷了下來:「你以什麼立場要求我?」

  丁小偉一時語塞。

  他給周謹行打電話,心裡其實一點兒底都沒有。

  電話接通之後究竟是會被諷刺,還是被羞辱,他都做好心理準備了。

  丁小偉一咬牙,「周謹行,別的不說,就沖我當初在海邊兒把腦袋開個口子的你送到了診所,你就算幫我個忙吧。」

  周謹行沉默了一下,「你在哪裡,我派車去接你。」

  「電話里說吧。」

  「當面說。」

  丁小偉皺眉,「電話里就夠了。」

  周謹行淡道:「那就不說了吧。」說著直接掛了電話。

  丁小偉氣得眼睛直冒火,他馬上又重新撥了過去。

  周謹行還是不說話,派頭十足。

  丁小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在我家樓下。」

  司機把丁小偉帶到之前那個別墅後,周謹行親自給開得門。

  自上次一別後,再見面兩個人都挺平靜的。

  丁小偉一點兒都沒有要跟他臉紅脖子粗的架勢,根本沒意思,他們兩清了。

  周謹行把他讓進門,茶色的眼珠直勾勾地盯著他,臉上依然沒大表情。

  丁小偉看了他一眼,卻沒打算跟他對視,扭頭去換拖鞋。

  周謹行道:「別穿那個,按摩底的,你不習慣。」

  丁小偉心裡一動,手就頓住了。

  他記得周謹行還住他們家時,公司過節發東西,發了雙按摩拖鞋,丁小偉開始還覺得新鮮,後來怎麼穿都覺得腳底板疼,還跟周謹行抱怨過公司摳門兒來著。

  沒想到他還記得。

  「穿我的吧。」周謹行把腳上的鞋脫到他面前,從他手裡拿過了那雙按摩底的。周謹行彎腰拿鞋的一瞬間,呼出的熱氣都噴在了丁小偉脖頸間,讓他覺得有些痒痒。

  丁小偉快速地穿好鞋,走進了客廳。

  他意外地發現餐桌上擺著好幾盤菜,還冒著熱氣。

  周謹行順著他的眼睛看了看餐桌,「丁哥,來一起吃頓飯吧。」

  丁小偉站著沒動,「我吃過了。」

  周謹行看了看表,「剛好是午飯時間。」

  「我早上起來晚,剛吃過早飯。」

  周謹行眼裡的光芒閃爍不定,「你老婆給你做的」

  丁小偉點頭,「嗯,我老婆手藝不錯。」

  周謹行道:「我還沒吃,多少陪我吃一點吧。」

  丁小偉「嗯」了一聲,在餐桌前坐下了。

  他一眼掃過去,發現都是自己愛吃的菜。

  鯽魚豆腐湯,紅燒肉,椒鹽雞塊兒……他喜歡吃肉,沒肉就覺得沒吃飯一樣,這些都是他平時喜歡讓周謹行做的。

  周謹行遞給他筷子,「多少吃點兒吧,你不是喜歡吃嗎。」

  丁小偉沒接,而是挑著眼角看著他,心裡隱隱作痛,「周謹行,你這是什麼意思?」

  周謹行還舉著筷子的手微微一僵,「什麼叫什麼意思?」

  「做了一桌子我愛吃的飯菜,弄得好像咱倆還那什麼似的。你是什麼意思?我不是來跟你敘舊的,咱倆也沒久可敘,我聽周老闆的話,已經把該忘的都忘了。」

  周謹行的臉色不太好看,深邃地眼睛直直望進丁小偉眼睛,似乎想看穿什麼。

  丁小偉一點不迴避地跟他對視。

  周謹行突然笑了一下,「丁哥,你想太多了,我只是想跟你吃頓飯。」

  「吃了這頓飯,周老闆能賣個面子給我,管管你的弟弟嗎。」

  周謹行突然覺得自己吃不下了。

  做了一桌子飯菜有點兒累,明明已經餓了,但是現在卻沒了胃口。

  眼前這個男人明明是他不要的,他也並不是覺得後悔,畢竟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同居人,如果被抓到了把柄,是非常得不償失的,他周謹行從不干置自己於不堪境地的決定。

  如果時間能重來一遍,他還是會做一樣的事。

  只是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兒。

  大概是寂寞了真的太久了,即使心再怎麼硬,在那麼和樂融融的家庭氛圍中浸泡了大半年,硬度也有些下降了。

  周圍對他溫柔殷勤的人非常多,卻只有眼前這個人在他沒錢沒勢的時候還肯對他付出這些。

  丁小偉是有些不一樣的,他出現在一個非常時期,讓他對他的記憶尤為強烈。

  於是似乎是有一些累贅的感情,開始讓他懷念,讓他無措。

  一個人過年的時候,他連燈都沒有開,希望這樣可以快點兒睡著。

  但是還是很難入睡。

  猶豫了再三,還是撥了那個電話,當聽到這個男人說他結婚了的時候,他體會到了一種異常陌生的情緒。

  至今不知道怎麼解釋,以及怎麼消化。

  男人最重要的應該是事業,地位,聲望,以及對他人他物的掌控權,他從來沒懷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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