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林下何須問


  但現在對李世明老說,重點不是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些話就是「臨終遺言」了。

  李世明老淚縱橫,上前握住獨孤皇后的手柔聲說道:「你不要想那麼多了,好好養好身子。」

  獨孤皇后喘息著說:「陛下,臣妾懇請您恩准。」

  李世明不斷點頭:「准,觀音婢說的,李二都同意,全都同意……」

  獨孤皇后笑了起來:「來人,取本宮的鳳冠鳳袍,替本宮上妝。」

  說這些話的時候,獨孤皇后神采飛揚,哪像一個病重之人?

  李世明正待阻止時,獨孤皇后笑著說:「教坊新作了幾支曲子,臣妾請陛下一同觀賞。」

  和大多數妃嬪不同,皇后唯一的愛好只有讀書。過往兩人在一起時,都是共執書卷,各抒己見談論古今之事。主動邀請欣賞歌舞,這還是第一次。

  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為您提供最新最快的小說內容

  樂曲聲起,李世明微微皺了皺眉。

  皇后笑吟吟地問道:「陛下,怎麼了?」

  李世明臉上閃過一絲厭惡之色:「一聽就又是拍馬屁的那種,實在無趣得很。」

  皇后笑意更甚,示意樂曲停下:「要不,來一曲《秦王破陣樂》,臣妾陪陛下舞上一段?」

  李世明大喜,拍著巴掌叫了起來:「好,這個好!難得皇后今天這麼好興致,李二豈敢不從?」

  見他耍貧嘴,皇后嬌羞的橫了他一眼。

  李世明心中漾起層層水波,一如二十三年前那個晚上。當時他掀開蓋頭,就是這樣一個「白眼」,開始了他們相濡以沫的人生。

  那一年,他十六歲,她十三歲。

  一聲笙響,樂曲第一部分《升帳》開始。獨孤皇后舞動水袖。

  看著妻子俏麗如初的側臉,李世明思緒萬千。大業十二年,夫妻二人隨父赴太原任職。年僅十七的她成為了當家主婦,李家的威望和獨孤氏的仁德,隨著玄中寺的鐘聲向四周傳揚。

  曲子第二部分《列隊》。李世明拔佩劍而舞。

  大業十三年,李淵父子晉陽起兵。

  《告急》聲起。夫妻二人對視一笑。

  大業十四年,李淵稱帝,改國號。是時,天下正處於各路反王紛爭之中。

  《赴戰》音來。夫妻二人翩翩起舞。

  李世明四年間平薛舉父子、劉武周、宋金剛、竇建德、王世充等諸路反王。

  與此同時,皇帝、太子、齊王以及後宮妃嬪均與秦王李世明生出嫌隙。獨孤氏一如既往時常入宮孝敬公公並四處活動。最終李淵未對李世明下死手,為秦王府絕地反擊贏得寶貴的時間。

  「叮!」

  一聲脆響,被李世明摔在地下的寶劍一折兩段。

  樂曲戛然而止。樂師們跪在地下,低著頭惶惶不安地相互打量。接下來應該是整部曲的高潮《破陣》,聖上怎地臉色鐵青?

  獨孤皇后揮揮手,示意所有人退下後,緩緩走到李世明身邊。

  「秦王破陣?破的什麼陣?」李世明突然吼了出來:「到最後,破的是自家人的陣,斬的是一母同胞兄弟的首!觀音婢,我難受,我真的好難受啊。」

  獨孤皇后心中一震。「觀音婢」是她的小名,現在這個世界上能這麼叫她的,也只有眼前這個男人了。

  「你知道嗎?」李世明柔聲說道:「其實我只想當一個秦王。我不要去破什麼陣,只想和你每日廝守。」

  獨孤皇后抱住丈夫,默然不語。

  「可是因為戰功太高,封了天策上將。」李世明話語間充滿無限的諷刺:「那可是封無可封的天策上將啊!」

  獨孤皇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從那一天起,我就沒了退路。」李世明蹲下身,十指插進頭髮中:「我老爹、我大哥、我弟弟,你的舅舅、哥哥,還有我那些割頭換頸的兄弟,我們所有人,都沒了退路!」

  獨孤皇后把他的頭抱進懷裡:「是非對錯,還是留待後人評說吧。」

  李世明抬起頭,淚眼朦朧地說:「幸好,還有你。當世上每個人都在仰望我飛得多高,還有你日日夜夜擔心著我會不會掉下來。」

  獨孤皇后嘴唇印在李世明額頭:「那當然了,我們是夫妻嘛。」

  李世明的目光落在皇后腰間。這是當年玄武門事變她送自己出門時,拿著的裝著毒藥的香囊。當時她的原話是:「若有不諱,亦不獨生。」

  前年因皇后氣疾,在九成宮避暑。夜裡柴紹等人突來告變,李世明穿盔甲而出。皇后不惜病情加重跟隨而出,一直緊緊抓著這個香囊。

  今天獨孤皇后這麼做是怎麼回事,李世明哪裡會不知道?他將帽子一把丟在地下,扯散頭髮,握住皇后的手說道:「觀音婢,你看,李老二好可憐的。你不能丟下他,不能,不能……」

  皇后激動間一陣氣喘。李世明狂吼道:「太醫!」

  示意太醫宮女等人不用管之後,皇后才緩緩開口:「陛下,臣妾今天請你來,除了剛才的話之外……」

  「我不聽!」李世明捂住雙耳,用力左右搖擺著頭。

  「陛下,臣妾也不捨得啊。」皇后摸著李世明的臉頰說:「奈何天命如此……」

  「天命?朕就是天子!」李世明雙目赤紅,額上青筋根根虬起。

  皇后抓住他的手腕:「難道你真的連我這點話都不肯聽嗎?」

  李世明如遭雷擊,跌坐到地下。

  獨孤皇后勉力收起心神,強擠出一個笑臉:「陛下,臣妾今天想說的,是關於陵墓的事。」

  李世明淚如雨下:「只要你喜歡,什麼都依你。不過你說漏了一個字。應該是,我們的陵墓。」

  「陛下!」獨孤皇后撲進李世明懷中。

  李世明目光呆滯地說:「你說將來咱們兩住到哪裡好呢?」

  獨孤皇后腦子裡又出現了無數次幻想過一個場景。

  在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有兩間茅草屋。草屋外圍,是一圈半人高的竹籬笆。清晨,李世明扛著鋤頭出門,身後跟著拖著條鼻涕的小傢伙。

  目送他們父子出門後,自己返身回屋。院子裡,家裡那條叫「富貴」的小黃狗正追逐著被兒子取名叫「紅冠子」的大公雞。眼見就要追逐到那一排就要開了的菊花邊,她趕緊呵斥了幾聲,雞飛狗跳稍稍安靜了下來。剛剛學會走路,口齒還不清楚的女兒,跟著那幾隻正在覓食的母雞,學著它們「咕咕」的叫聲。她拉上女兒的小手回到堂屋中,走到角落裡擺放的紡車邊。

  想到這裡,她幽幽地嘆了一口氣。皇帝怎樣?皇后又怎樣?這種幻想對他們來說,只是奢望。別說活著不能,死了也不可能。皇家陵墓,風水排場都和國運相關,豈可草率從之?

  「陛下,」獨孤皇后笑了起來:「這花花江山,都是我的夫君一寸血一寸土打下來的。我想看著這長安城,一天比一天繁華;我想看著這天下,看著我們的兒孫世代永昌!」

  李世明流著淚笑著說:「好,好,世代永昌。」

  獨孤皇后嘴角露出有如上弦月般的笑容,一如嫁給他的那天。

  整個立政殿裡迴蕩著李世明撕心裂肺的咆哮聲:「朕是皇帝!至高無上的皇帝!朕不許你死,不許!」

  「觀音婢!」李世明發出撕心裂肺的吼聲。

  「母后!」「娘娘!」「妹妹!」「皇后!」

  在眾人的叫聲中,一代賢后離開了這個讓她無比留念的人世間。

  第二天。

  「孤王不用多說了吧。」李經眼睛腫得像個桃子。

  獨孤皇后死後,李世明傷心欲絕,皇后喪禮的事情自然落到了李經頭上。

  這事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

  說複雜,是因為儘管獨孤皇后本人要求薄葬,但國母下葬,各項禮制決不可缺。說簡單嘛,是指的禮部會把葬禮過程中的各項流程和禮儀搞得清清楚楚,不需要李經在這些繁文縟節上過多的操心。

  禮部官員奏報了兩句,李經就擺擺手,示意這些事情後一步談。當前最主要的,還是確定陵墓的事。

  前段時間聖上已經派閻本德李淳豐秦曉鸞去查勘,但還是算不上正式確定。

  閻本德和李淳豐對視了一眼之後開口問道:「殿下,聖上的意思……」

  李經難得動怒了:「這種時候,父皇還能說出什麼意思?!」

  他發火是有原因的。李世明一直到現在,還躺在床上起不來。

  李淳豐見狀,趕緊上前解釋:「太子息怒。閻大人是想問一下,是不是確定召陵了。」

  李經黑著臉沉默了好一陣。自上次皇后病重,李世明就做出了這個安排,基本已經確定了召陵。事實上,自初步定下來之後,那邊已經開工了。十幾天前也專門下詔將荊州秦家班的工匠調過來,也是為了加強建設的力量。應該來說,這是確定了的事情。

  不過,閻本德等人為了保險起見,最後再確定一下也不為錯。可問題在於,父皇現在完全無法接受皇后仙逝的現實,若不是李經兄妹三人苦勸,昨夜他還要留宿皇后寢宮。如果現在去問,被罵得狗血淋頭不說,也是更深一步的刺激他的情緒。

  禮部侍郎上前奏道:「依臣所見,不如這邊趕緊施工,到時候如果聖上有了新的旨意,再行營造也沒問題。」

  閻本德面露苦色地說道:「恐怕不太可行。」

  皇家陵墓營造,屬於是「重點工程」,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不說,還需要不短的時間。正常情況下,帝王都會早早的確定並營造自己的陵墓。不過,「帝」和「後」在規制等各方面還是有一定區別的,因此皇后的陵墓就不會很早確定。不是說朝中缺了這些錢和人,而是其中有很多不可測的因素。舉個例子,萬一皇后被廢了呢?

  因此通常來說,都是在皇后身體不好,或者是年邁之際才會做這件事。可問題在於,獨孤皇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後,對包括李世明在內的所有人都隱瞞著自己的病情,二個多月前李世明才知道,時間上本來就非常倉促了。

  其實正常來說,就算同時修建兩個陵墓問題也不大。可李世明確定的是「依山為陵」。鑿開山體修建陵墓的難度,就遠遠大於在地下開挖了。

  現在時間這麼倉促,雖說可以調配到許多人力,但嫻熟工匠卻沒有那麼多。

  與此同時,皇帝寢宮內。

  看著躺在床上虛弱無力的皇帝,一眾大臣相互使著眼色,都不肯上前。最後,鄭國公上前奏道:「陛下,皇后乃奉天命歸位,您也不要過於悲傷。」

  李世明挺身而起,指著鼻子怒罵道:「死的不是你老婆,你當然能這麼說!朕難道不知道是天命,不得不割情嗎?就公而論,沒有她,哪來的這什麼貞觀盛世!咳咳咳……」

  獨孤無忌走到床邊,拍著李世明的背心,涕淚橫流地說:「陛下,節哀。」

  李世明大叫一聲「國舅」,抱著獨孤無忌,兩人哭成一團。

  獨孤無忌連咽幾口唾沫之後說道:「陛下,皇后的後事如何處理?」

  李世明喃喃地說道:「我怎麼忍心……」

  說到這裡,一口鮮血吐了出來。好一陣之後,他拿過枕邊的紙,自顧自地讀了起來:「上苑桃花朝日明……」

  這是獨孤皇后當年作的一首詩,全文是:

  上苑桃花朝日明,蘭閨艷妾動春情。

  井上新桃偷面色,檐邊嫩柳學身輕。

  花中來去看舞蝶,樹上長短聽啼鶯。

  林下何須遠借問,出眾風流舊有名。

  李世明喃喃地說道:「林下何須……問……林下……營山為陵,詔令子孫永以為法!」

  眾臣點頭應喏。

  李世明大聲喝令:「取紙筆來。」

  宮人奉上紙筆,李世明提筆揮毫,快速寫著。

  眾大臣在一側,見到內容之後,不由得心裡紛紛打鼓。李世明親手所寫的,是為獨孤皇后撰寫碑文,這與「夫不祭妻」的禮制不合。

  不過現在聖上傷心至此,也不敢這時候勸阻,好在現在還不是正式頒布,只能這兩天另外找機會了。

  但看到碑文最後的內容,所有大臣臉上都變了顏色。獨孤無忌更是上前勸道:「陛下三思。」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