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從咖啡廳一路衝出來,直奔停車場。

  陳墅發來的簡訊像一記悶棍,敲得他暈頭轉向,眼冒金星。女朋友在工作上與人起了衝突,他居然是幾天後才從女朋友上司那裡知情。更可笑的是,那位上司本意是告她的狀。

  到了汽車前,他停住腳步,一時竟不知該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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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胸腔情緒翻騰。

  他不知道諸多情緒里,到底是對女朋友受了氣更生氣,還是對女朋友未曾向自己傾訴而更感委屈。

  ……

  終究是……更想見她。

  如果她不想說,就由他來問。陳墅的這條簡訊總算是壞事中的好事,至少給了他一個尋根究底的好藉口。

  幾個年輕男女拿著電子鞭炮從面前經過,興高采烈地討論著如何慶祝新年。

  他停下開車門的手,突然不知所措。

  差點忘記,明天是元旦,合家團圓的大日子,小周早早地宣布要在家裡過節,就算趕過去,沒名沒份的他也只是個見不得光的地下黨。

  ……

  心裡更委屈了。

  為了不讓自己難過,他開始為女朋友找理由。

  聖誕過後,他們各自忙於工作,沒再見面,她就算想傾訴,也找不到機會——雖然,在通訊科技發達的現代,這個藉口實在漏洞百出,但他總有辦法讓自己接受。

  他開始翻兩個人的微信,想從周小姐對蔣先生的甜言蜜語裡,找到一些自信……突然蹦出一條新消息,是一袋麵粉的照片。小周在下面註解:媽媽說今天吃餃子。

  照片上沒有她的身影,他卻已經腦補出她說話時興致勃勃的樣子。

  蔣修文長吁一口氣,乾脆轉過身,倚靠在車上:阿姨的手藝一定很好。

  小周:如果你是指把餃子煮熟的話,的確。但餡是我爸和的,面是我爸揉的,皮是我擀的,餃子也是我包的。

  ……看來腦補錯了。她現在的表情應該是鬱悶加苦惱吧。

  他輸入:家庭分工很明確。以後,我可以幫你分擔其中一部分。

  小周過了會兒才回覆:擀皮吧,這種粗活適合男士。

  蔣修文又順著她的話,腦補出一場他過了明路之後的溫馨畫面,有過一面之緣的周爸周媽都在其列——要名分的欲望越發熾烈。

  可惜周小姐實在不解風情,不等男友「作妖」,就趕著去接手擀皮這件「粗活」。

  他抓緊時間,不動聲色地暗示自己晚上只能吃速凍餃子的淒涼,爭得女友的心疼後,才故作大方的體貼放行。

  停車場沒有空調,夜間溫度很低。

  他剛才心不在焉,所以不覺得,收起手機才發現手腳都要凍僵了,好在心情已然解凍。

  在車裡暖了一會兒,蔣特助的大腦開始正常運作。

  陳墅發來的控訴顯然是一面之詞,以他對小周的了解,飛揚跋扈、目中無人是不可能的,多半被踩了尾巴,原地蹦?幾下,蹦?的途中,大概還要顧念彼此的面子,不敢太張揚。

  而踩尾巴的人,不用打聽了,陳墅列得很清楚。

  方競雄。

  以及,他本人。

  以上純屬他在男友立場上的揣測,需要更具體的細節。

  蔣修文從手機里找到森微聯繫人的表格,撥通了其中一個號碼。

  等小周包完餃子,已近七點半,周媽急急忙忙地下鍋,到真正上桌,正好八點。周氏父女餓得前胸貼後背,躲在房間裡吃餅乾,為免周媽發現,吃的晚飯依舊是平常的食量……然後雙雙吃撐了。

  周媽在垃圾桶里看到了餅乾包裝,對這對父女智商的下限再度改觀。

  父女倆被趕出門散步。

  兩人被羽絨服裹成了兩顆移動的球,繞著小區花壇,慢悠悠地滾動。

  出門前,被太座交代過刺探任務的周爸,一邊呵氣,一邊搜腸刮肚地想開場白。

  小周看他凍得鼻頭都紅了,建議道:「我們乾脆去理髮店坐一會兒,然後回家?」這裡的理髮店是小區鄰居開的,周爸與他們相熟。

  周爸搓手說:「我,我不冷。」

  小周:「……」不吸鼻子的話,還能信你。

  周爸顯然放棄了結凍的腦袋,質樸地問:「你最近有沒有什麼心事要對爸爸講啊?」

  ……還真有。

  下午與羅少通話之後,她就冒出一個念頭,能徹底解決方競雄這個麻煩。但事到臨頭,總有些搖擺,偏偏沒什麼人可問。高老闆和大喬一定贊成,沈慎元……多半問羅少,羅少依舊是贊成。

  突然好奇起周爸的答案來。

  她簡單描述有人在工作上為難她的事:「我現在知道了那個人的黑歷史,不知道該不該下手。」

  答案不在周爸的預習提綱內。但,作為一個二十四孝的好爸爸,他很快調整心態,同仇敵愾道:「當然該。」

  小周驚訝地看著他。

  周爸握拳道:「除魔即衛道!」

  小周:「……」差點忘了,周爸是個武俠兼遊戲迷。

  不管怎麼說,得到答案的小周心情十分舒暢,回家還哼著小曲兒。

  周媽眼睛一亮,將周爸拉到房間裡:「你問了?」

  「問了。」自覺順利完成任務的周爸,昂首挺胸地回答。

  「怎麼樣?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個脾氣很差嘴巴很賤的糟老頭子!」儘管小周講得很模糊,但愛女心切的周爸早就從細枝末節中抓到了故事的精髓。

  周媽大驚失色:「她親口說的?」

  「是啊。」

  周媽一掌拍在他的後背上:「那你還高興什麼?也不知道勸勸自己的女兒?!你如花似玉的閨女都要嫁給糟老頭子了,你還笑得出來?」

  「呃……夫人,您誤會了。」

  等解釋清楚,已經是半個小時以後的事情了。

  周媽家暴完腦袋缺根弦的周爸,打了個電話:「你知不知道哪裡的寺廟保佑事業比較靈?或者能化解犯小人?」

  並不知道周爸回房後經歷了什麼的小周,在老爸的開導下,終於下決心定了張火車票。元旦放假三天,節目跟著停了,她正好能抽空跑一趟。

  真正做出選擇後,先前的不安就消失了,她反而有些躍躍欲試。

  ……自己果然被高老闆改造成功,從金毛變成比特犬了吧。

  擁有陽曆與陰曆兩本日曆的國人,每年都能跨年兩次。以前她嫌太繁瑣,從元旦到春節,總有道不完的新年快樂,如今卻深感幸運。因為,以後可以和蔣先生一起度過雙倍的年。

  睜著眼睛熬到十一點五十七分,她打開微信,在對話框裡輸入了「新年快樂」,又覺太公式化,精雕細琢地加上「今年冬天有你,我房間的空調省了很多電。」

  ……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

  她咬著下唇,目光緊緊地盯著時間,在時間跳到00:00的剎那,按下發送。

  發出去之後,是漫長的等待。

  說漫長,其實也不過是十一分鐘三十六秒,但是,對於守著時間發送新年祝福的小周來說,的確很漫長了。而且蔣先生的回覆言簡意賅:新年快樂,祝萬事順心。

  簡直像群發。

  她不滿地戳著他的頭像,仿佛戳著他的腦袋。轉念想了想,身居高位的蔣先生此時一定處於迎來送往的高峰期,能夠撥冗回復自己,已經很不錯了。

  她不敢多擾,發了「晚安」就睡了。

  ……卻不知,收到「晚安」的人正盯著她發出的微信輾轉難眠。

  新年前夕,他不捨得打擾女朋友,只好禍害他人。作為女朋友的朋友——畢竟被正式介紹過,以及陳墅秘書的孔小傑便榮幸中選。儘管,他本人大概不這麼覺得,赴約的時候,臉上充滿了迷茫與緊張。

  蔣修文不欲打擾對方太多時間,很快進入主題:「有件事需要你的幫忙。」

  「請講。」

  「我要小周的節目拍攝視頻。」他雖受集團委派,關注森微,但本身並無實權,任何運作還需通過森微的員工。陳墅向他告狀不過因為他背後的張氏集團以及……當初是他招聘他進來的。

  孔小傑愣了會兒,很快想到最近發生的事情,頓覺為難:「這件事,我恐怕沒有權限。」

  蔣修文身體往椅背一靠:「那你能否客觀描述,方競雄與我女朋友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

  都已經明說了女朋友三個字,還叫他怎麼客觀描述?

  孔小傑很後悔。新年都到了,他為什麼不在蔣先生打電話之前,摔了老手機,買一個新的。

  此時,後悔也於事無補。

  「我沒有親眼見到,只是聽說而已。」事情鬧得那麼大,根本掩飾不住,公司上下傳得沸沸揚揚。他畢竟是陳墅的秘書,描述時下意識地將事情重點放在了四杯水上。

  但蔣修文抓重點的能力豈是等閒?

  「你說方競雄罵人了,罵了什麼?」

  「我也不確定,好像是……」孔小傑極輕聲地說了。

  蔣修文光看嘴型,臉色就冷厲的不行,嚇得對面差點當場遞辭職信。

  ……

  孔小傑覺得,自己可能是難得要害怕老闆被人開除的員工了。

  至於,方競雄誰管他!

  但陳總還要挽救一下。

  他絞盡腦汁地為他開脫:「其實,陳總最近壓力很大。他為節目,為公司付出了很多,經常整宿整宿地不回家,所以很多事就顧不到位。」

  蔣修文說:「你在暗示他『失職』?」

  孔小傑嚇了一跳,擺手道:「不是不是。其實是,」他咬咬牙,決定為陳總爭取最後一把,要是這把都輸了,他就真的無能為力了,「馬總來找過陳總,暗示陳總是臨時的,森微未來將從三位經紀人之中選出一位來頂替他……陳總把森微看得很重。」

  蔣修文沒想到森微建立之初的設想竟會被馬瑞利用,對陳墅的反應卻不太意外。

  ef投資森微沒多久,張復勛就收到了娛樂圈將有大變革的風聲,當即就想公司解散。森微當時的負責人是羅少晨,張知又抵死不從,使他無從下手。

  張復勛便走迂迴路線,提出要「更專業的人」來掌舵——本質還是找機會解散公司。ef畢竟受集團約束,張知無奈妥協,於是由蔣修文物色職業經理人出任森微總經理。

  彼時,森微於他,不過是張復勛交付的任務對象,便選了陳墅。

  一個履歷輝煌,但知情人中口碑極差的人。

  ……是他作繭自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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