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蔣先生離開之後,四四方方的辦公室一下子變得寬闊無垠、廣袤無比。

  小周:……

  一定是他太占地方了。

  十一點多的時候尚有困意,過了十二點,她的精神就像孫悟空剛出了五指山,渾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精力。隨意逛了一圈,她就坐下來,點開《偶像天梯》的視頻。

  最近公事私事各種忙,已經落下好幾期沒追,上次剛好看到龐朵雅要打分,不知剪輯以後,效果如何。

  她看視頻,一向開彈幕。

  

  拉過片頭GG,就看到十幾萬條彈幕接踵而來,密密麻麻地遮蓋畫面——都是控訴龐朵雅打分不公。打完分數以後,還有一段她的小採訪,小周之前沒見過,不由好奇地關掉彈幕,專心致志地聆聽。

  「這世界上沒有完全公平的原則。高考也有地域之分,反正規則立在這裡,你來,你就要接受。如果不服氣自己被淘汰,你就應該想想,為什麼同組另外一半的人可以留下來。你成不了那一半的人,今天不淘汰,你明天也會淘汰。你成了那一半的人,也不等於你安穩了。大浪淘沙,只有金子才能留下來發光!」

  小周:「……」

  這種趾高氣揚的語氣,應該會被罵得更厲害吧。

  果然,打開彈幕,一堆的人說她站著說話不腰疼。

  評論重複太多,她拖著進度條,快速閱讀,不到一刻鐘就看完了兩集,最新一期是集訓公演,小周特別關注了一下三小隻的表現,見他們個個颱風穩重,發揮穩定,表現在同組十一人中脫穎而出,深感欣慰。

  評論到這一集,終於不再千篇一律的刷龐朵雅黑幕了。

  尤其宣布三十六強,聲樂組獲得壓倒性的勝利,評論全都在刷「逆襲」「牛逼」「大快人心」「想看龐朵雅氣吐血」!

  雖然視頻播出滯後,重溫那時的場景,恍如隔世,但沸騰的喜悅極容易傳染。

  蔣先生開完會回來,就看到她對著手機嘻嘻嘻地笑。

  「看什麼這麼開心?」他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大衣,牽起小周的手往外走。

  小周說:「節目的視頻。今天會開到這麼晚,明天能休息嗎?」

  蔣先生說:「明天才周二。」

  小周拿出手機,指著上面的日曆:「今天是周二,明天已經是周三了。」

  「老婆大人英明,幸虧早早地把你娶回家,不然我日子都過得糊裡糊塗的,可怎麼辦啊?」蔣先生關好門,準備上鎖,她突然想起放在茶几上的包裹,忙推他,「包裹,你把包裹忘記了。」

  蔣先生手頓了頓:「老婆真棒,你不說我都忘了。」

  同樣的稱讚,這句就略顯不自然。

  小周見他夾著包裹出來,單手關門,便體貼地將東西接了過去,輕輕地晃了晃:「東西不大又有點沉……會是什麼?」

  蔣先生冷笑道:「農產品吧。」

  農產品?

  冬瓜嗎?

  小周覺得不像。

  坐在車裡,她抱著包裹還在琢磨,蔣先生看不下去,就讓她打開。

  拆包裹最快樂了!

  小周拿出鑰匙,快狠准地戳開膠帶,然後撕拉一下打開,露出一個金店標誌的盒子,上面還附帶一封信:「還要繼續打開嗎?」

  「……先看東西吧。」

  她拿出盒子,顛了顛分量,笑道:「不會是金子吧?」

  然後……

  真的是一對百年好合的金擺件,如果沒有摻假,這個分量……

  起碼價值二十幾萬吧。

  蔣先生似乎也愣了下,腳在剎車上輕輕地踩了踩,才恢復如常,繼續前行,只是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小周偷瞄他好幾眼:「是……賄賂嗎?」

  「不是。」他察覺到自己語氣有些生硬,吸了口氣才說,「是我父親送的。」

  「哦。」

  她知道蔣先生是單親家庭,對父親一向諱莫如深,說不好奇是不可能的,但是,她更擔心自己的好奇會碰觸到他的傷疤,所以結婚這麼久,也從不提起。

  車廂內的空間統共這麼大,蔣先生自然感覺到了她的小心翼翼。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發緊,心情卻不似以前那麼彷徨。行駛在凌晨街道上的車裡,是他和妻子兩個人的世界。

  而在這條街的盡頭,是他們的家。

  他成家了。

  怒火的余焰也慢慢地熄滅了。

  他打開閱讀燈:「你讀讀信里說什麼。」

  既然是奉旨閱讀,小周就大膽地拆開來。信紙的背景居然是淡淡的蘭花圖案,取出的時候,還附了一陣蘭花清香,讓她不禁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公公的品味產生了敬意。

  「展信佳。冒昧來信,希望你不要感到突兀。我想寫這封信很久了,但每每想起你說我十幾年不聞不問,手中之筆就如千斤重,壓得我提不起來。近來,耳聞你業已成家,我不在場,也深感喜悅,思索良久,覺得是時候完成這封信了,或者,當作一個自私、膽小、卑微又無能的父親的自白吧。」

  「回望我的人生,工作上庸庸碌碌,生活里一塌糊塗,要說唯二驕傲之事,一是娶過你母親這樣光彩亮麗的女人,一是有你這樣聰慧優秀的孩子。我曾經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追隨你們的步伐,想要與你們比肩,也成為受人讚譽的人物,然而,麻雀就算飛上枝頭也只是麻雀。很多個不眠之夜,我常常思考,如我這樣低微怯弱的人,何德何能在這樣的家庭中擔當著丈夫與父親的角色?這份幸運,讓我惶恐不安。」

  讀到這裡,小周有點不敢往下讀了,窺看蔣先生的臉色。

  蔣先生臉色平靜,還有餘暇關心她:「口渴了嗎?嗓子疼就別念了。」

  「不渴、不疼。」她舔了舔嘴唇,繼續讀了下去:

  「你母親是我生平僅見的開朗豁達又通情達理之人。她絕不會說我的不好,但有些真相,我仍想親筆告知。我與文娟相識,是你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她來學校實習,校長要我關照她。她並無特別之處,與你母親更有天淵之別。起初,我與她只是談得來,似是同類的惺惺相惜吧,我們都是普通且平凡的人。」

  「感情發生變化的時候,我們立即察覺,並共同選擇離開。你應當記得,你六年級下半學期時,我工作調動,去了另外一所學校,而她也回了家鄉。」

  蔣先生發出一聲又輕又冷的嗤笑。

  小周立刻停下來,張大眼睛溫軟地望著他。如果不是在車裡,如果不是兩人身上還繫著安全帶,她一定已經撲過去抱住了他。

  「從我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開始,他就沒有再管過我,平時說話也很少,就像一具行屍走肉,每天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好像我和媽媽是牢頭,囚禁了他的精神自由。」

  想到這一段,他仍感痛心。為免在情緒的激動的時候駕駛,他將車停靠在路邊,然後打開窗,側過頭去,吹了吹微微濕潤的眼眶。

  「他也提到了這一段,說感到很抱歉。」

  小周說完,就實現了解開安全帶,撲過去摟住他的心愿。

  妻子發間的香氣如鎮定劑一般,讓蔣修文的情緒慢慢地鎮定下來:

  「他的冷暴力持續了六年。我媽媽第二年就知道他和那個實習老師的事情了,為了挽回家庭,她先是推掉所有去外地的工作,後來連本地演出都很少參加,就這樣持續了五年,他仍把自己當作囚犯,日復一日的憔悴了下去。是,他的身體沒有出軌,但這更加可恨!我很多時候都在想,他為什麼不乾脆一點壞得徹底一點!反正控制不了自己,那就去放縱好了!何必假惺惺地留下來,仿佛還堅守著最後的底線,其實是害人害己!」

  小周輕輕地撫摸他的肩膀。

  蔣先生冷靜了一會兒,才說:「最後,為了他的健康,我媽媽提出離婚。」

  小周想起剛認識「衣多藏之笥」的時候,他就一身戾氣,偶爾提到家庭與婚姻,也是很不屑的樣子,可怕的是,他態度偏激,但邏輯縝密、口才出眾,深具洗腦功效。

  要不是她那時候滿腦子都是作業和高考,他的話總是左耳進右耳出,大概……當年的自己已經成為了一名問題少女。

  ……

  算了,今天蔣先生最大,這筆帳還是先記下吧。

  感覺到蔣先生鬆開了手,她重新坐正,目光略過信中懺悔的內容,讀出了最後一段:

  「我雖然沒有見過你的妻子,但一定是位出色、優秀的人,你眼光一向不錯。你結婚之日,我大概走不開,就不參加你的婚禮了,但請你相信,在世界的某個地方,我將誠心祈禱你的未來幸福、安康。最後,由衷地祝願,你與你的妻子能互相扶持,彼此理解,相守到老……落款是,愧對你的父親。」

  「在世界的某個地方」讀起來有些怪。小周問:「他不在這個城市嗎?」

  「他去了那個實習老師的家鄉。」

  「……」

  「那個實習老師一直沒嫁,他們就結婚了。」

  小周:「……」這個結局聽起來真的是,好不現實啊。

  她想到另一個問題,指著腿上的金擺件:「這個……怎麼辦?」

  蔣先生沉默了會兒,重新發動車:「先拿去驗一下是不是真的。」

  ……

  小周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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