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痴悔情纏(四)


  睜開眼睛,入目是一片泛黃的天花板。周遭嘈雜的聲音幾乎要把陶樂的腦袋轟掉。

  他扶著腦袋,慢慢地坐起身。

  這是一間病房,左邊的床空著,右邊的床躺著一個將腿裹得嚴嚴實實的老頭。他床頭站著一排年輕人,一個個鬼哭狼嚎的,幾乎要將房頂掀翻了。

  「閉嘴!」陶樂忍無可忍地站起來。

  哭鬧聲驟停,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包括之前很不耐煩的老頭。

  陶樂煩躁地扒扒頭髮道:「要哭死了再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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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子女們出口質問,一個清冷聲音搶先斥責道:「你怎麼能這麼說話?」

  陶樂身體微震,一個箭步朝發聲處衝過去,死死地抱住那人道:「果然是你送我來的。你跑去哪裡了!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江俊傑將自己從他的懷抱中脫離出來,將手中的袋子遞給他,「維生素。醫生說你睡眠嚴重不足,還有營養不均衡。咖啡喝得太多。」

  陶樂樂呵呵地將袋子接過來。

  「一共兩百零八塊四角。發票在裡面。」

  陶樂二話不說,從褲子裡掏出錢包,全都遞過去。

  江俊傑皺了皺眉。

  「以後我的錢包歸你管。」陶樂露出討好的臉色。

  江俊傑深吸了口氣道:「陶先生,我想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你在店裡昏倒,我因為你是店裡的客人所以才送你來醫院,兩百零八塊四角是醫藥費還有打的費。」他看著陶樂驟然黑下去的臉色,緩緩拋出最後一句,「最後。我不認為我有資格去保管一位客人的錢包。我不是銀行。」

  他說完,利落轉身,但很快被陶樂從後面抱住。

  「俊傑,我們不要鬧了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陶樂將頭埋在他的肩膀上,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的氣息。

  「陶先生。」江俊傑淡淡道,「你如果再這樣,我會告你性|騷擾。」

  「那你去告啊!」陶樂終於爆發了!

  他放開手,猛然朝牆壁重重地捶下去!

  咚得一聲。

  聽得旁觀眾人一個個都縮了下脖子。

  陶樂緩緩將手滑下。

  牆壁上一個清晰的凹印,上面隱隱帶著點血跡。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俊傑!」陶樂另一隻手一拍牆壁,將頭貼了上去,看上去就像一個無助的小孩,「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剛到美國我就後悔了,可是我死要面子,我怕回頭找你,你不理我,我怕被人笑,我怕被你笑。我不停地想辦法忘記你,但最後卻讓你在我的心裡越來越清晰。我回國做了最壞的打算。你結婚也好,你有了別人也好,我就算是用搶的用偷的用騙的都要再讓你回到我身邊……我不怕坐牢,但是我真的怕沒有你!俊傑,給我個機會……求求你……」

  「陶樂。」江俊傑緩緩轉身,漆黑的眼眸蒙上一層輕霧,「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缺點是什麼?」

  陶樂用受傷的手抹了把眼淚,「懦弱。可是我改了。」

  「不,是自私。」江俊傑抿了抿唇,似乎想將湧上來的怒意咽下去,「懦弱是為了你自己,勇敢也是為了你自己。你從頭到尾最愛的人都是你自己。你需要我,只是因為你發現沒有了我你也不快樂。」

  陶樂張了張嘴巴。

  江俊傑繼續道:「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沒有你我會更快樂?」

  陶樂啞然。

  江俊傑轉身,朝病房外面走去。

  醫院獨特的味道幾乎讓他窒息。

  陶樂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去美國那幾個月他是怎麼熬過來的,甚至有了自殺想死的念頭。當初走得那樣瀟灑,現在卻只用了一句死要面子……

  江俊傑的牙根差點咬出血來。

  「江俊傑!」陶樂突然衝出來,將整個走廊吼得嗡嗡作響。

  走廊上的醫生病人護士都驚疑地看著他們。

  陶樂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頓道:「是!我是自私。所以我沒有辦法忍受沒有你的日子,就算……就算你沒有我會更幸福,我也沒辦法忍受。我會吃醋,會嫉妒,會發瘋!但是我保證,我會用我的自私給你所有我能給的幸福。哪怕……」他嘴唇抖了抖道,「用我的生命來捍衛!」

  江俊傑抬眸,眼中閃過一絲譏諷。

  「我會把你的幸福放在我自私的第一位。」陶樂突然沖向旁邊的推車。

  護士見他亂翻一氣,嚇得哇哇大叫,「你要做什麼?!」

  陶樂翻出一把剪刀,手腕一翻,將刀鋒對準自己的心臟,「所以,如果你真的覺得沒有我會更幸福……那我就幫你除掉這個最大的障礙。」

  ……

  所有人都嚇傻了。

  有幾個人還四處張望著,似乎想要找拍攝組之類的跡象。

  但是沒有,有的只有兩個年輕人。

  一個寂滅如死,一個瘋狂如火。

  陶樂目不轉睛地盯著江俊傑,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動容。但一次一次地搜尋卻找到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他那張無動於衷的臉仿佛在嘲笑,嘲笑他外強中乾,色厲內荏……

  剪刀被高高舉起……

  然後落下!

  疼痛一下子糾結住陶樂所有的感官,神經一根根地抽筋,讓他完全無法思考。

  但目光還是努力地望著江俊傑的方向。

  終於,這次他找到了。

  原來,那張臉上的冰冷還是會剝落的。

  原來,他還藏著那個原來的江俊傑……

  原來……

  又是病房,還是那張。

  不過鄰床那些吵吵鬧鬧的子女都下意識地收斂起來。

  陶樂靠著枕頭坐在那裡,臉黑如鍋底。

  咖啡店老闆邊剝桔子邊吃道:「別想不開了。不怪你,真的。是那把剪刀太鈍了。不過說實話,自插這種事真的不能找剪刀,一定得找手術刀。自殺是技術活,不能……」他的話自動消音在陶樂冷冰冰的目光里。

  兩人無聲地坐了一會兒。

  老闆忍不住將剩下最後一瓣的橘子連皮遞過去,「吃麼?」

  「他呢?」陶樂斜眼看著他。

  「上班呢。」老闆見他的臉又有發黑的趨勢,連忙解釋道,「是他主動要求上班的。」

  陶樂依然瞪著他。

  「喂!我是看你自插了才這麼跟你說話,怕你又想不開,你可別得寸進尺。」

  陶樂突然道:「我要買你的咖啡店。」

  「不賣。」老闆想也不想愛地回答道。

  陶樂臉色更差。

  老闆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樣,「世界上招人的單位這麼多,他難道不能去別的地方工作,難道你每一個都要買下來?」

  陶樂沉默。

  「不過……」老闆拖長音。

  陶樂無動於衷。

  「他今天請了一個小時的假。」

  陶樂眼睛一瞪,「他去哪裡?」

  「不知道。」老闆將最後一瓣橘子丟進嘴裡,然後將橘子皮丟進垃圾桶,站起來道,「也許你可以期待期待看。」

  因為這句期待,陶樂等了一個晚上沒吃飯,想打電話,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畢竟那天已經將事情做到這個地步,再接下去,他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了。難道跳樓?**?開煤氣?

  門把手卡擦一聲,緩緩推開。

  陶樂沒在意。現在已經過了探病時間,來的多半是護士。

  但鄰床的老頭卻忍不住輕輕地噓了兩聲。

  陶樂皺眉,轉頭看去,只見江俊傑正拎著食盒在關門。

  「俊傑……」他猛然坐直身體,「哦!」剪刀雖然沒有插得很深,但外面的傷口也夠嗆。

  江俊傑拉過木板桌,將食盒裡的湯舀了一碗出來。

  整個過程中,陶樂只是靜靜地看著,一雙眼睛賊亮賊亮。若不是不想破壞難得溫馨的氣氛,他一定會汪汪叫著撲過去。

  「喝吧。」江俊傑將湯移到他面前。

  「嗯。」陶樂艱難地抬起手,去拿勺子。但是因為扯動傷口,所以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猙獰。

  江俊傑暗嘆了口氣,伸手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餵著他。

  陶樂快樂得差點飛起來。

  「我和你的主治醫生談過,你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不出。」陶樂回答得斬釘截鐵。好不容易有了進展,他怎麼可以讓事情回到原點。一想到要恢復原先早起晚睡在樓下的蹲守的日子,他的腦袋就搖擺得跟撥浪鼓似的。

  江俊傑無聲地看著他,直到他自己將頭停下來。

  陶樂扁著嘴巴道:「那再多住幾天?」

  江俊傑握著勺子的手指一根一根發緊,然後一鼓作氣地從口袋裡摸出兩把鑰匙,「房租每月六百,包水電,不包三餐……」

  不等說完,陶樂已經一把將鑰匙搶過,寶貝地攥在手裡。

  「晚上十點半,準時熄燈。」江俊傑道,「早晚各倒一次垃圾……」

  陶樂低頭望著手裡的鑰匙,眼睛微微地濕潤了。

  恍惚間……

  一個長相俊秀的青澀青年抱胸倚在門前,用疏離的口吻道:「房租每月六百,包水電,不包三餐……」

  「晚上試點半準時熄燈,不准大聲喧譁。」

  「垃圾輪流到,洗澡必須將地擦乾……」

  「……」

  眼淚終於落下來,滴進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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