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覓傳人(下)
濃郁的黑藍慢慢被晨曦淡化。
前方一大一小的身影依舊努力前行,儘管傴僂的背影和顫抖的腳步顯示他們的體力差不多到了極限,可每當潘挺以為他們邁出這一步就是最後一步的時候,神奇的執念又讓他們繼續邁開步子,向前挪動了一點。
潘挺低聲道:「一百里是不是太遠了?」
薩耳道:「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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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
「對大人還是對孩子?」毫不掩飾的酸溜溜口氣。
潘挺腳步不著痕跡地頓了一下,狀若漫不經心地說:「都有點。要是我和他媽在一起了,伊利安就是我兒子。」
「噗」,前面一大一小的身影跌入雪堆中。
潘挺一怔,微怒道:「你連女人孩子也不放過?」
身邊傳來一聲輕嘆。
等伊利安和他的母親站起來又走了一段路,薩耳才低聲道:「不是我。」
天光大亮。
潘挺低頭看手錶——去年買了個表,它的確是來這個世界的前一年買的,瑞士貨,走得挺穩當,除了世界設定未完成那一會兒有點分不清白天黑夜之外,後來調試准了就好了。
表的時針和分針正指著六點五十。
還有十分鐘,就七點了。
而路還有五分之一。
雖然越往東走,積雪越少,可是要在十分鐘內走完這五分之一的路是不可能的。
潘挺停下腳步。
薩耳道:「如果你覺得他們沒有通過測試,我們可以……」
潘挺一閃而逝。
薩耳對著冷風慢慢地說完剩下的話:「換一個傳人。」
潘挺用瞬移將兩母子帶到一百里之外,離海千米的地方。海岸有一處高坡,站在高坡上,就能看到蔚藍的海岸線,清澈,純淨,美麗。
伊利安的母親擁有一雙如海一般美麗清澈的眼睛,當那雙它們蘊含淚水,猶如海洋之珠,連憂傷都變得明媚而溫柔。
潘挺情不自禁地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連呼吸都暫停。
他想起小學時同桌的母親,濃密的睫毛——或許是用了睫毛膏的效果,白皙的臉蛋——看得出粉底的痕跡,炯炯有神的眼睛——後來他才知道有種東西叫美瞳,那是個每次出場都能引起少年人注意的成熟美婦。可少年不會在意是人工美還是天然美,他只知道每次看到她慈愛地看著同桌,他的內心就會生出類似於憤恨的情緒,那是他從小到大渴望卻不可及的,內心的嫉妒和自卑讓他每次想狠狠地□□同桌——事實上,他也付諸了行動,以至於他們只同坐一個學期就被分開,其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機會見到那位母親,直到畢業典禮上才遠遠地見了她一面,對方還了他一個類似警告的冷酷眼神。潘挺為此憂鬱了整整一個夏天。
近似的眼神讓時空交錯,重疊。
而這次,他不再遠遠的仰望,而是在近處俯視這雙眼睛。
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地撫上她的眉毛,然後是眼瞼,睫毛……
她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瞼,緊張地抓住自己孩子的手。
「神神!我們通過考驗了嗎?」伊利安的聲音猛然驚醒了兩個人。
潘挺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驚慌地縮回手道:「啊,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到了真誠,我想你們是真的尊敬著我。是的,你們通過了考驗。」
淚珠從那雙美麗的眼睛裡流淌出來,卻是喜悅的淚水。她蹲□,將伊利安緊緊地摟入懷中。母子倆歡笑著,哽咽著。
潘挺知道,他們的歡喜一大部分是奔著那個無緣一見的父親去的,心裡不禁有些酸澀,暗道:幸虧那位老兄去得早,不然,多半會成為他的同桌二號。
伊利安問:「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我的父親?」
潘挺道:「你是否為你父親的離開而感到悲傷?」
伊利安用力地點頭,「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但我知道,他是個偉大的人。對嗎?媽媽。」
他母親含笑頷首。
潘挺道:「你喜歡悲傷的感覺嗎?」
「當然不,我希望爸爸回來,那樣我會很高興。媽媽也會很高興,還有爸爸,我相信他也會很高興的。我希望我們全家人都能高高興興的,再也不要悲傷!」
「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讓悲傷遠離你們。」潘挺拋下誘餌。
「什麼辦法?能讓爸爸早點回來嗎?」
潘挺不置可否,「首先,我們要靜下心來,用心看這個世界……」
忽悠一個孩子對潘挺來說並不是件難受,尤其在對方全身心信任他的情況下。連帶他的母親,也對自己傳授的功法充滿了希望。
他說:「你想練的話,也可以試試。」
她說:「無比感激您,神神,我簡直無法用語言來表達我內心的感激。」
「比起你的感激,我更想知道你的……芳名。」他說的時候有點羞澀,幸好臉皮太厚,看不出顏色。
她訝異了一會兒,才道:「我叫伊卡露。」
……
雖然是露水的露,但他也是挺拔的挺啊。
潘挺聽完伊卡露的名字之後,就一個人坐在海邊發呆。
潮起潮落,海水慢慢地覆過他的腳面,又慢慢地退卻。
他自言自語地說:「你相信緣分嗎?」儘管他看不到薩耳,卻能感覺到對方就坐在他的左邊。
果然,左邊傳來薩耳的聲音:「如果你是指你和我,我深信不疑。」
「我叫潘挺,她叫伊卡露。我們雖然來自不同的世界,卻早在一出生的時候就建立了聯繫,多麼奇妙。」
薩耳:「……」對他來說可不怎麼妙。
潘挺說:「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異了。好比,你們那裡戀愛期的兩個人突然對彼此沒了感覺,各自尋求幸福。」
薩耳斷然否決:「不可能。」
「你們生活的地方一定叫格林童話。」潘挺道,「可惜我父母是童話的現實版續集。濃烈的愛情燃燒至灰燼,決絕地尋找各自的第二春。我就是那燃燒後的余灰,存在,卻輕如鴻毛。」
薩耳顯出身形,默默地摟住他的頭,想將他摟入自己的懷抱,被潘挺一把推開。
「別來偶像劇里男二的這一套。」
「男一會怎麼做?」
潘挺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大概扇自己一把掌,對著大海,糾結地揪著自己的頭髮說,該死,我為什麼不早點認識你吧。」
薩耳糾結地看著自己的手掌和頭髮。
「每回遇到親戚,他們總是會一臉淒楚地抱著我問我,是不是很難過,難過的話可以表現出來,別悶在心裡。」潘挺嗤笑一聲,「一群傻x!這不廢話嘛,tmd當然難過。」可當時的他正處於青春期,自尊心極強,時刻表現出老子是天煞孤星愛好者,世俗親情對我簡直是一種侮辱的高冷,久而久之,他得到的關懷越來越少,大家怕玷污他,漸漸也就疏遠了。他嘀咕道:「叫我怎麼表現?拉條橫幅寫,熱烈歡送爸爸媽媽走出婚姻陰影,祝第二春開張大吉嗎?!」
這次薩耳沒有猶豫,直接將他扯進懷裡,把頭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前。
潘挺掙扎不過,不滿地戳著他的腰,「說了我不吃這一套。」
「我很難過,你安慰一下我。」
「……」潘挺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正對著薩耳哀傷的綠眸。
仿佛隱藏在迷霧中的翡翠,失去了光澤,卻美得驚心動魄。
潘挺的心狠狠地悸動了一下。不同於看到伊卡露流淚時的懷念,而是一種直達心底的震動。因為他知道,他的悲傷,因己而生。
時間像粘稠的藕粉,拖著緩慢的腳步戀戀不捨地前行。
「抱夠了沒有?」
潘挺開口,長時間的靜默讓他的嗓音帶著微微的沙啞。
遮擋著翡翠的霧氣涌動起來,一點點地撥開,露出嶄亮的鮮綠。薩耳看著他,眸光清亮,耳朵輕輕顫動了一下,泛起薄薄的紅暈。
潘挺本能覺得不好,猛然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尷尬地整理衣服,「謝謝你的安慰。」
薩耳道:「不客氣,我很高興。」
絕美的容貌因為笑容更耀眼。
潘挺避開他灼熱的視線,「我去看看伊利安。」
作為這個世界第一個吃修仙螃蟹的人,伊利安沒有辜負潘挺和薩耳的希望,根據潘挺瞎編出來的神功,他練了三天就進入了神功中提到的一道境,根據系統邏輯,就是心理上妄想出來的一種境界,能夠激發人的潛意識,做到平時難以做到的事情。
雖然潘挺覺得看上去很像是妄想症,但練的人不是自己,就沒浪費精力糾結。
「神神,我覺得我的眼睛好像會飛起來。」伊利安興奮地說。
潘挺打量著他:「放心,沒有越過眉毛線。」
「不是,我是說,能夠飛到上面,從上面看這個世界,很清楚。」伊利安的表達能力不足以解釋這麼複雜的感覺,只能連比帶劃。
潘挺笑道:「很好,只要繼續努力,你的人也能飛到上面看這個世界。」
「那能看到爸爸嗎?」
……怎麼還記著這一茬?
潘挺笑容微僵,「相信你爸爸也很想見你。」想不想見到和能不能見到兩回事。
伊利安顯然沒有察覺這個語言陷阱,高高興興地繼續修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