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光明神殿(一)


  快步離開女亡靈法師的攤位,海登走到另一圈圍了里三層外三層連攤主都看不到的人群中去。

  亡靈法師們的秩序不錯,一個個都默然地排著隊,安靜得不像是在交易,而像是在哀悼。

  海登排了會兒還不見動靜,便打算節省些時間,先去別處看看。

  隊伍突然動起來,就像蟄伏的蛇從冬眠中甦醒,慢慢舒展開來。最裡面兩圈的人陸陸續續離開,他終於看清圈子中間是一個墨綠色的帳篷。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從帳篷里拉了個箱子出來,然後打開,「這是第二批貨,你們看看有什麼想要交換的。」他說著,將貨一樣一樣地亮出來。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

  都是些大大小小的刷子和奇奇怪怪的瓶子,海登看了兩眼就打算走,但蒙德拉拉住了他的手。

  「你想要?」海登狐疑地看著他。

  蒙德拉指著男人手裡一把綠毛刷子,激動道:「要!」雖然不是之前丟掉的那一把,但刷子柄是一樣的,摸起來應該是一樣的感覺!

  海登見有人拿出各種各樣的骨頭,默默將金幣放了回去,道:「你撿的骨頭還有嗎?」

  蒙德拉在空間袋裡摸了摸,摸出一個頭蓋骨。

  海登:「……」

  蒙德拉努力將那個頭蓋骨遞到男人面前。

  男人瞄了眼道:「你想換什麼?」

  「刷子!」蒙德拉貪婪地望著他手裡抓著的那把。

  男人搖頭道:「這可不行。你這塊頭蓋骨最多換……」他從箱子裡挑了個拇指蓋大小的小瓶子,「這個。」

  「刷子!」蒙德拉眼睛一眨不眨。

  男人嗤笑了下,轉頭招呼其他人的生意。

  海登急著找父親,乾脆拿出一袋金幣在他面前晃了晃,「用這個可以嗎?」

  男人聽著叮叮噹噹的聲音愣了愣,「是什麼?」

  海登無語地打開袋子,露出裡面的金幣來。

  男人突然轉身對著帳篷喊道:「桃樂絲,你看看這個可以給你打手飾嗎?」

  桃樂絲?

  這個熟悉的名字讓海登精神一振,眼睛緊緊地盯著帳篷。

  帳篷悉悉索索了一陣,鑽出一個蒙著面紗的女人。她走路的姿勢很僵硬,看東西的時候像老人一樣眯起眼睛,像是上了年紀。

  海登試探道:「你想要什麼樣的手飾?我這裡還有寶石,也許你會喜歡。」

  桃樂絲面無表情道:「外鄉人?」

  海登道:「我的一個朋友托我來找他的妻子。真巧,他的妻子也叫桃樂絲。」

  男人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戒備地盯著他道:「我不做你的生意,你走!」

  桃樂絲眼睛終於有了幾許神采,「你是鄧肯的朋友?」

  男人憤怒地抓住桃樂絲的手臂,「你還在想那個卑鄙的人?桃樂絲!你忘記你說過的話了嗎?你說過以後都不會再想他了。」

  桃樂絲畏懼地縮了縮身體。

  海登上前一步,手指在男人的手肘上輕輕捏了一把,趁他鬆手的剎那隔開了兩人的距離,「我有話想要單獨對你說。」

  男人陰森森地威脅道:「你還記得你答應我什麼了嗎?如果沒有我,你一個人是沒有辦法在西瑰漠生存下去的。你要考慮清楚。」

  海登道:「我想買那兩個人。」

  桃樂絲眼中的糾結轉為驚疑,「他告訴你的?」

  「是的。任何代價我都付得起。」海登深吸了口氣道,「請告訴我他們的下落。」

  桃樂絲道:「你和他們是什麼關係?」

  海登道:「那兩個人欠我母親一大筆債,我必須親自向他們討回來。」

  桃樂絲低頭沉吟道:「鄧肯有沒有說什麼?」

  海登道:「他托我看望你。」

  砰。

  男人重重地踢了箱子一腳,扭頭進帳篷去了。

  其他亡靈法師客人見狀,非常識趣地各自散去。

  桃樂絲嘴唇抖了抖,仿佛有千言萬語想問,卻又不敢問出口,生怕得到的答案並不是想聽的那個。她掙扎了很久,才問道:「他會回來吧?」

  海登道:「也許會。」

  桃樂絲垂下眼瞼,兩行淚從她的眼角滑落下來,居然是淡淡的灰色。

  「你的眼睛?」海登皺眉。

  「沒什麼。」桃樂絲用手擦去淚水,「不要告訴他。」

  海登並不想追問她的私事,他真正關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兩個人呢?」

  桃樂絲道:「你母親恐怕要失望了。」

  海登心猛地一沉。

  「他們暫時活下來了一個。」桃樂絲頓了頓道,「但他已經不吃不喝五天了,我想很快就會支持不下去的。」

  「他們在哪裡?」海登儘量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以免顫抖的語調泄露自己的心情。

  「你跟我來。」桃樂絲轉身朝門口的方向走去。

  海登拉起蒙德拉緊緊地追了上去。

  蒙德拉失落地回頭看了看那頂孤零零的帳篷,心裡無比盼望那個男人能夠拿著刷子追上來。

  但是,沒有。

  從交易所出來,旦斯城正沐浴在傍晚的餘霞里,黃銅色的城市像垂暮老人般昏昏欲睡地坐在一片黃沙之中,寧靜無聲。

  桃樂絲帶著他們走進兩幢房子中間的縫隙。狹窄的走道讓海登的手臂不可避免地摩擦著兩旁的房屋。他下意識地想回頭問候蒙德拉的情況,但轉念想起他並不是一位需要人照顧的女士,而是一個將會成長為男人的男孩子,頓時將漫到喉嚨里的話咽了回去。

  走道漸漸寬闊,兩旁林立著一間間幾平方米大小的屋子。門與海登差不多高。

  桃樂絲挑了其中一間推門而入。

  比屍臭更難聞的惡臭差點把海登熏暈過去。他一隻手捂著自己的鼻子,一隻手在他理智覺醒之前已經輕輕地捏住了蒙德拉的鼻子。

  蒙德拉迷茫地看了他一眼,拉開他的手道:「怎麼了?」

  海登驚訝道:「你不覺得難聞嗎?」

  蒙德拉用力嗅了兩下,「還好。」其實這種味道對蒙德拉來說還是挺親切的。還記得以前老師將屍體放久了,就會發出這種味道,每次老師都會讓他用藥水將屍體重新擦一遍,去味保養。

  海登看得頭皮發麻。父親向來喜歡乾淨。他真的在這裡面?會不會……這只是一個巧合?也許那個人只是長得和他有點像……

  咣當。

  黑漆漆的房間傳來跌撞聲。

  海登硬著頭皮衝進去。

  桃樂絲站在房間正中央。她的腳尖前趴著一團東西,光線太暗看不真切,但是從地上發出的細細索索的聲音,可以肯定這樣東西會動。

  「還、給……我。」地上傳來壓抑的低吼。

  桃樂絲道:「他已經死了。」

  「還、給、我。」同樣的三個字,聲音卻響亮起來。

  海登蹲下身,努力地辨認著對方的臉。旁邊亮起一道火光,蒙德拉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了個燭台,正用雙手捧著,蹲在他旁邊為他照明。

  借著火光,海登終於看清楚那個人的臉。

  一張很難與記憶聯繫起來的臉。

  記憶中的那個人神采飛揚,充滿仔細,哪怕拆散別人的家庭搶走別人的丈夫時,也是理直氣壯的模樣。但現在的他,鬍子拉茬,雙眼無神,兩頰和眼窩都深深地凹陷了進去,唯一沒有變的,大概只有依然挺直的鼻子。

  他的手突然抓住桃樂絲的鞋子,「把他還給我。」

  海登猛然醒悟過來。

  如果他還活著,那不在的那個人不就是……

  他抓住桃樂絲的手臂,用最後一點理智克制著手掌的勁道,沉聲問道:「另外一個男人在哪裡?」

  桃樂絲道:「我丟在棄屍場,應該被處理掉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