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章


  ,阿寶終於恢復了點力氣,他慢吞吞地坐起來,隨即吃驚道:「這不是我們昨天休息的地方嗎?鬼打牆?」

  印玄道:「不,這的確是另一個地方。」

  阿寶看向四周,指著那堆昨天燒過的樹枝道:「看,那不是我們昨天用剩下的。」

  

  老鬼拿起其中一個樹枝,將柴堆撥開道:「你覺得還是嗎?」

  阿寶觀察了下,「咦?石頭上沒有火燒過的痕跡。」

  老鬼道:「有人故布疑陣,卻沒什麼常識。」

  阿寶道:「什麼意思?我不懂。怎麼會有兩座一模一樣的山,這不符合常理!」

  印玄拿出那張地圖和複印件給他。

  阿寶疑惑地接過來,然後湊到火堆邊上看,「有什麼不同嗎?咦,複印件比地圖清晰?」

  印玄道:「曹炅一定覺得地圖不夠清晰,所以先將地圖掃描進電腦,通過電腦技術修改得更加清晰後,再列印出來,可是這張地圖最寶貴的就是上面的不清晰。」

  阿寶想了想,將地圖翻來覆去用各個角度看著,終於發現當月光掃到地圖時,將地圖拿到鼻子的高度,能看到幾個銀亮的字。

  「我們現在應該在這個位置,」阿寶伸出手指,指著上面的一座山,「大鏡山?」他目光往昨天的那座山看去,「小鏡山?」

  印玄道:「這是兩座有感應的山。」

  阿寶道:「感應?雙胞胎?」

  「傳聞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對孿生神仙,大的叫大鏡仙,小的叫小鏡仙。他們每日同食同宿,感情非常好。後來,大鏡仙愛上了一位仙女,慢慢疏遠了小鏡仙,小鏡仙傷心成疾,竟散盡仙元死在家中。小鏡仙死的那天,大鏡仙心痛如絞,他知道弟弟出了事,急急忙忙地趕回來,發現了小鏡仙的屍體。悲痛欲絕的大鏡仙為了讓自己和弟弟永遠在一起,把雙方的心挖出來互相交換。當心放入彼此胸膛的那一刻,他們變成了兩座山。這就是大鏡山和小鏡山的由來,沒想到竟然是真的。」老鬼感慨道。

  阿寶道:「呃,像這種用月光照著才能看到字的地名不是應該很神秘嗎?你怎麼知道它們的傳說?」

  老鬼道:「《山川奇聞錄》提過,但沒有人知道在哪裡,所以一直以為只是個傳說。」

  阿寶道:「這大鏡山和小鏡山還真是心有靈犀,連我們燒的柴火都能照搬。」

  印玄道:「大鏡山和小鏡山只是生長的樹木花草地形一模一樣,人為的東西不在其列。」

  阿寶道:「那樹枝……我們被人盯上了?非」凡

  作者有話要說:寫完之後才發現真的有大鏡山……那個那個,z

  鬼煞村(三)

  老鬼道:「也許不是人。對方是故意利用大鏡山和小鏡山相似的地形造成鬼打牆的假象,想要擊潰我們的心理防線。」

  阿寶道:「不怕,我們這邊也有勢均力敵的對手。」作為御鬼派傳人,最不缺的就是不是人。

  印玄道:「很精神?把息影符畫一遍。」

  阿寶飛速地鑽進睡袋裡裝死。這兩天爬山的運動量加起來幾乎等於他去年總量,大大超出他每日的承載量,所以他一躺下,就真的睡死了過去。

  夜風夾雜林間寒氣,如無數根針,刺著眼皮。

  即使累得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阿寶還是被凍醒了。

  火堆滅了。

  樹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艱難地捂了捂臉頰,然後聽到了歌聲。

  並不是所有的夜半歌聲都是恐怖的,至少他聽到的這個就很美妙,好似流暢優美的鋼琴曲,每個字都脆生生的,卻又聽不清唱了什麼。

  阿寶揉了揉眼睛,然後將頭埋進睡袋。

  歌聲漸漸近了,那是少女的情歌,訴說著對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哥哥的愛慕。

  阿寶縮起腿,然後忍無可忍地一蹬,對著歌聲的方向怒吼道:「有完沒完了?知道這裡收不到手機信號打不了110所以肆無忌憚不怕警察找上門是吧?大半夜唱個催眠曲也就算了,你唱情歌這不擺明著叫|春嗎?我好歹也是個血氣方剛的雄性,你到底有沒有羞恥心啊!」

  吼聲迴蕩在樹木與樹木之間,很快被黑暗吞沒,但那歌聲也跟著消失了。

  阿寶翻了個身打算繼續睡覺,就看到一張放大的臉湊在他眼前三厘米處,與他面對面地躺著。

  看慣了同花順瞪眼珠子,突然看到同樣瞪出眼珠子的臉,阿寶發現自己只是心跳稍稍加速,並沒有驚恐到昏過去。他的手在袖子和口袋裡摸索著,但摸了很久都沒有摸到裝得滿滿的符紙。

  他又將手伸進了胸口。

  三元、四喜、同花順都不見了。

  他突然鬆了口氣,輕聲道:「夢魘?」

  面對面的人咧嘴一笑,露出血淋淋的牙齒,然後伸出舌頭朝他舔過來。

  ……

  就算是噩夢也太下限了!

  「祖師爺!」他喊完,迅速朝另一邊拼命翻滾,然後……後腦勺撞到了一棵樹的樹幹上。

  ……

  明明是做夢,為什麼痛得這麼真實?

  阿寶想抬手,發現手臂比剛才重了很多,試了兩次才將手伸出來。他一邊揉後腦勺,一邊吃力地睜開眼睛看向四周。

  柴堆上的火正隨著風而搖擺著。

  老鬼坐在火堆旁添加樹枝,印玄手持一個裝著紅色液體的透明小玻璃瓶站在邊上,拔開瓶塞,將液體緩緩倒入火堆中。

  火吱吱地響起來,隨即飄散開一股類似於香水的清雅淡香。

  阿寶揉完後腦勺,用搓了搓雙手捂臉,「這是什麼?」

  「寧神水。」印玄收起瓶子坐下,「過來。」

  阿寶看看彼此的距離,慢吞吞地挪動了□體,最終還是選擇了滾動,一點點地滾到了印玄邊上。「夢魘呢?」

  印玄道:「走了。」

  眼前不斷閃過那張猙獰面孔的阿寶悲憤道:「為什麼你們都沒事?他到底看中我什麼?」

  老鬼道:「我可以不睡覺。」

  印玄道:「等你修為與我相若,自然不會被這些妖孽入侵。」

  老鬼若有所思地看著阿寶道:「照例說,丁家人不該這麼容易受妖孽入侵才是。」

  阿寶哼哼唧唧地按著後腦勺叫痛。

  「不過你竟然自己從夢魘手中掙脫了出來,真令人意外。」老鬼道。

  阿寶道:「因為他長得實在太可怕了。」

  印玄道:「你在夢裡看到了什麼?」

  阿寶將夢境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形容那張臉時,他用的形容詞極為豐富,恨不得讓老鬼和印玄也感同身受一下。

  「那不是夢魘。」印玄道,「那是你的心魔。歌聲是,臉也是。」

  阿寶張大嘴巴。

  印玄道:「你認識的人中有誰唱歌很好聽?」

  阿寶垂眸想了想,震驚道:「好像只有我自己。」

  印玄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道:「說明你潛意識想當個女人。」

  「……」阿寶認真地問道,「祖師爺,有沒有什麼符咒是專門用來對付夢魘的?」

  印玄道:「噬夢符。」

  阿寶道:「專門吞噬夢魘?」

  「專門吞噬夢,無論是好夢還是噩夢。」印玄道,「用的多了,夢中相關的人和事就會慢慢不記得。」

  阿寶吃驚道:「這不等於抹殺了一個人的記憶?」很多人做夢都會做到和自己有關的事,正所謂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要是吞噬夢境相關,到最後那個記得的人和事就會越來越少。

  印玄道:「到最後,那個人就不會再做夢,自然也不會遇到夢魘。」

  阿寶道:「聽起來好象是自己比較吃虧。」

  「一勞永逸的辦法。」

  「不如一死百了。」

  印玄道:「鬼魂會投胎的。」

  「……」阿寶看著印玄那張不斷跳躍著火光的臉龐,終於下定決心道,「我一定會好好修煉的。」省的被夢魘纏得生不如死。

  印玄滿意地笑笑,「睡吧。」

  阿寶心有餘悸地咬著睡袋。

  「有寧神水在,它不會再來了。」印玄道。

  阿寶小聲道:「這個哪裡有賣?是不是一直用這個就不用怕夢魘了?」那也就不用辛苦修煉了吧?才下來的決心在捷徑面前毫無骨氣地動搖了。

  印玄冷笑道:「真有那麼一天,我一定會親自捉幾百個夢魘來闖關的。」

  阿寶:「……」在祖師爺面前,夢魘實在弱爆了!

  好不容易又熬了一夜過去,阿寶起來發現身體沒像昨天起來那麼疲倦了。他一邊做伸展運動一邊看向老鬼,「過了大鏡山小鏡山,就應該到怨女石了吧?這個有沒有什麼典故?」他現在視他為百科全書。

  老鬼道:「這怨女石的由來還和大鏡山小鏡山有些關係。傳說,那位與大鏡仙情投意合的仙女知道大鏡仙變成了一座山之後,日日以淚洗面。她難以忘懷他們過去美好的時光,經常來到大鏡山前訴說對他的思念,希望有一天能夠感動大鏡山。可是一年又一年過去了,大鏡山始終不為所動。仙女絕望了,但她又捨不得離開大鏡山,於是在大鏡山邊上化作了怨女石。傳說怨女石每日早晚都會留出血色的水來,就像一滴滴泣訴的血淚,人若是喝了這紅色的水就會沾染怨女的怨氣,話說殺人魔頭。」

  「……好狗血的故事。」阿寶道。

  老鬼道:「如果大鏡山和小鏡山是真的,那麼怨女石很可能也是真的。」

  阿寶道:「從現在開始,我只喝透明的水。」

  他的話很快面臨嚴峻的考驗。

  翻過大鏡山,他們面前出現一大片西瓜地。一個個又大又圓又綠的西瓜出現在面前,任君采拮的模樣。

  阿寶吞了口口水道:「西瓜沒有榨汁,是用來吃的,不算喝的行列。」

  印玄見他一步步挪到西瓜田邊上,不疾不徐道:「西瓜裡面是紅色的。」

  阿寶彎腰的動作一頓。

  「流出來的汁也是紅色的。」

  阿寶的腰已經直起來了,但眼睛依舊戀戀不捨地看著腳邊那隻碧綠色的西瓜,「傳說不一定是真的。吃了就變成殺人魔頭聽起來不太可信啊。」天天吃壓縮餅乾和水的他實在很渴望第三種選擇啊!

  印玄微笑道:「你可以親自驗證一下,我也很好奇傳說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阿寶在**和安全之間掙扎了下,艱難地挪開了渴望的目光。

  翻山之後就不見的老鬼突然冒出來道:「沒有路。」

  阿寶道:「地圖上標的是這個方向啊。」

  印玄道:「從西瓜地中間穿過去。」

  老鬼道:「我先試試。」

  「等等。」印玄抬手制止他。

  阿寶起先不知道他等什麼,但很快就知道了,西瓜地里正不斷地發出爆裂聲。西瓜像熟透了似的一個接一個地爆裂開來,噴濺出鮮紅的汁水。可他這次卻一點胃口都沒有了。一隻西瓜爆裂開或許會勾起人的食慾,但是成千上萬隻西瓜爆裂開只會勾起人的驚懼。

  印玄嘴角一勾,道:「仙女麼。」

  老鬼看向印玄道:「主人?」

  印玄突然從懷裡掏出一面巴掌大的令牌半舉著。

  原本萬里無雲的晴空突然陰沉下來,閃電不斷划過長空,隨即是轟隆隆的雷聲。

  鬼煞村(四)

  西瓜地發出風吹瓜葉的沙沙聲,不時被掩蓋在陣陣雷聲下。風越刮越疾,沙沙聲越來越響亮。

  阿寶看著印玄的白髮從悠悠然晃動到喇喇作響,非常識趣地退後幾步。

  一道黃光自印玄握令牌的掌中亮起。

  大地為之一震。

  阿寶暗暗咋舌。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竟然折騰出這麼大的動靜!

  他正想著,懷裡的三元四喜同花順無論沉睡的不沉睡的竟然都跑了出來。

  不但他們,連一直被印玄收在袖子裡匣子也自個兒翻滾了出來。阿寶聽到匣子裡面傳來一絲極輕的嗚咽聲,若有似無,他想聽得再真切一點,卻被雷聲風聲一起壓了過去。

  印玄手裡的令牌突然一漲,竟變成一桿旗幟,旗幟上面繡著的像是甲骨文又像是圖騰,阿寶逆風眯著眼睛看了半天也沒看懂。

  「神鬼聽令!」印玄的聲音如利劍一般撕裂所有嘈雜,雷電漸止風漸歇,唯獨天依舊陰沉沉的。

  老鬼三元四喜同花順兩腿一屈,匍匐在地。

  阿寶看得出並不是他們想跪的,而是那面旗幟傳出的威壓讓他們不得不跪。至於他為什麼會感受到威壓……因為他也被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沒想到數百年後,我竟還有幸遇到呼神喚鬼盤古令重現於世。」清朗的男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大鏡仙小鏡仙前來拜令。」

  話音剛落,就看到山上跳下來兩棵樹。

  ……

  這就是大鏡仙和小鏡仙?

  阿寶嘴角一抽。這明明應該叫大樹仙小樹仙吧?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大鏡仙道:「我們肉身已失,只能用山上之物存身。」

  阿寶仔細觀察兩棵樹,「這兩棵樹一模一樣。」

  大鏡仙道:「我們是同卵兄弟,自然什麼都是一樣的。」

  阿寶察覺小鏡仙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笑道:「你們兄弟感情真好。」兩兄弟一個新聞發布人。

  印玄凝眉:「怨女何在?」

  大鏡仙沉默半晌才道:「她以毒血殺人,已經失去做神仙的資格,淪落成妖。呼神喚鬼盤古令對她無用。」

  「哈哈哈哈……」

  尖銳的笑聲突然從西瓜地里冒出來,隨即,大片大片的西瓜藤瘋狂地舞動起來,慢慢結成一個巨大而精緻的藤蔓台,將一塊腦袋大小的血紅石頭託了起來。

  怨女石叫道:「這麼多年了,你還在做你的春秋大夢嗎?」

  大鏡仙不理她,兀自對印玄道:「你若想過西瓜地,最好以油火攻。若是無油,我可供山上柴火助燃。」

  不等印玄回答,怨女石已經叫起來,「燒我,我陪你這麼多年你竟然想要燒我?!喪心病狂如你,簡直世所罕見!你有今日都是報應。可惜啊,無論你如何自欺欺人,小鏡仙都已經死了,再也不回不來了。」

  阿寶一愣,眼睛朝大鏡仙身後那棵一直沒開口的小鏡仙望去。

  大鏡仙平靜道:「你瘋了。」

  怨女石道:「瘋的是你!是你不肯接受現實,對神仙來說,散盡仙元如同凡人魂飛魄散,必死無疑。什麼大鏡山小鏡山,那都是你的分|身!你將自己仙元分成兩半,一座當自己,一座當小鏡仙,因此這兩座山變得一模一樣。你騙得過別人騙得過自己,卻騙不過我。」

  大鏡仙道:「他沒死,他一直在我身邊。」

  怨女石狂吼:「死了!」

  「沒死。」

  「死了!」

  「沒……」

  「……」

  阿寶無聊地打了個哈欠,抬頭問印玄道:「他們還要吵多久?」

  印玄剛一皺眉,怨女石又大叫起來,「你以為假裝聽號令便可掩蓋你也淪落成妖之事?哈哈哈,不錯,我在此毒害路人,仙格盡毀,可你又好得到那裡去?你以為我不知天庭數度徵召都被你拒絕,如今你和我一樣被天庭除名,淪落成妖,何必五十步笑百步。濛」濛

  阿寶嘆氣道:「你知道全世界多少人口,能當上神仙得有多不容易啊。你們倆居然說辭職不干就辭職不幹了,簡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怨女石道:「你沒聽過人爭一口氣,佛受一柱香嗎?我不甘心我堂堂靈石仙子竟然比不過一面普普通通的凡鏡。」

  大鏡仙道:「他不是鏡子,他是我的弟弟。」

  怨女石道:「什麼孿生弟弟。不過是你得道升仙時順道照到的凡鏡。鏡子最大的特色便是可照出別人的模樣,所以他才與你生得一般模樣,可假的終究是假的,他再怎麼努力也只能混個下仙噹噹,如何能與你我相比?散盡仙元算他識趣。」

  大鏡仙道:「他的仙元我已集齊,無須多久,便能讓他復生。」

  怨女石冷嘲道:「痴人說夢,你別忘了,你還缺最重要的一味。」

  大鏡仙所在的樹突然朝印玄的方向抖了抖樹枝,「怨女所言屬實。我的確已是妖魔之軀,但你若是有任何用得上之處,只管開口,我定竭盡所能,不負所望。」

  印玄道:「你的條件是最後一味藥?」

  樹突然倒了下去,一抹灰白色的身影從樹幹中走了出來,白膚黑髮,容顏出眾,即使站在印玄面前也毫不遜色。大鏡仙道:「不敢相瞞,我原打算接近你討好你,伺機定下契約,以獲助力。可如今有了怨女從中作梗,只怕是不成的了。我雖然不再是神仙,但仙力仍在,你有何願望只管說來。只是願望達成之後,請一定助我拿到那最後一味藥。」

  阿寶道:「最後一味藥是什麼?」

  大鏡仙道:「心。」

  阿寶道:「雞心鴨心還是豬心?」

  怨女冷笑道:「仙元本收於心中,散盡仙元之後,心瞬間枯萎,即便他拿出自己的心也無法重新為凡鏡凝聚仙元,何況那些俗物。他要的心當然是這世上最難能可貴的心。」

  阿寶道:「七竅玲瓏心?」

  大鏡仙看著印玄,緩緩道:「善德世家後人的心。」

  怨女哈哈大笑道:「眾人皆知善德世家世代行善,雖受上天寵愛,可世世代代一脈單傳,要拿走他們的心比登天還難。」

  印玄道:「你為何不去?」

  大鏡仙道:「善德世家不是神仙卻勝似神仙,有神靈庇佑,妖魔難以近身。」

  怨女道:「我若是你,一定會拒絕他。殺了善德世家後人,上天必降天懲!」

  大鏡仙緊張地看著印玄,一臉的期待與渴望。

  印玄緩緩地搖了搖頭。

  「你先莫要拒絕。」大鏡仙道,「你既手持呼神喚鬼盤古令,想必是鬼神宗後人。我曾聽一位鬼神宗傳人說起他一生宏願,你若是能幫我拿到善德之心,我便竭盡全力幫貴派完成此宏願。」

  印玄道:「他是他,我是我。他的宏願未必是我的。」

  大鏡仙道:「難道你不想誅殺尚羽?」

  「尚羽?」怨女吃驚道,「你瘋了,你要殺尚羽?」

  大鏡仙望著印玄,一字一頓道:「只要你能幫我打成心愿,我便能為你完成宏願,絕無虛言。」

  印玄面無表情地回望著他。

  大鏡仙的神情越來越輕鬆,對方遲疑的時間越長就說明他越掙扎越心動。

  印玄道:「多謝,不必。」

  「為何?」大鏡仙不甘心地喊起來。

  印玄道:「既是宏願,便該由我自己完成!」

  「哈哈哈哈……」怨女石大笑起來,「說得好,衝著你這番話,我雖不是神鬼,也願意聽你號令一次,你想要什麼,只管開口,我力所能及之內,必幫你打成心愿,無需任何代價。」

  印玄道:「我要去鬼煞村。」

  鬼煞村(五)

  怨女石笑容僵住,目光下意識地看向大鏡仙。

  大鏡仙道:「去鬼煞村一共有兩條路,一條是無盡海,又被稱為鬼神盡頭,鬼神葬身無數,是死路。另一條叫索魂道,也就是唯一一條活路。」

  阿寶道:「我師父走的是哪一條?」

  大鏡仙道:「你師父是誰?」

  「他司馬清苦,大概這麼高的個,乍一看賊眉鼠眼,仔細看還挺清秀的。他和我師叔一道來,我師叔這麼高,比我師父顯老一點兒,但長得很正直。」

  大鏡仙道:「一個穿大褂一個穿襯衫嗎?」

  阿寶眼睛一亮道:「是。」

  大鏡仙道:「他們走的是索魂道,還是我親自幫他們開啟的門。」

  阿寶終於知道為什麼怨女石的表情這麼尷尬,敢情大鏡仙是索魂道的守門人?

  印玄對大鏡仙眼中閃過的精光視而不見,淡然道:「門在何處?」

  大鏡仙道:「山中。」

  「指路。」

  大鏡仙道:「你知道我的條件。」

  「啊。」阿寶叫道,「你會找我們談條件就說明你沒有和我師父師叔達成協議。」

  大鏡仙道:「善德世家受神靈庇佑,殺之難如登天,非尋常之力所能及。那二人是有些修為,但還差太遠。」

  阿寶道:「不,我的意思是說,我師父和師叔沒有和你達成任何協議就進了索魂道,就說明其實不必答應你的任何條件,也可以找到索魂道的門。既然如此,幹嘛還要答應你那個強人所難的要求?」

  大鏡仙道:「既然如此,你們自便。」他甩袖而去,灰影漸漸消失在林深處。

  印玄口中默念咒語,旗幟縮成令牌大小,又被他收回懷中。

  原本被壓製得不能動彈的老鬼等鬼使這才站起身來。

  阿寶向老鬼伸手道:「地圖,問題一定出在地圖上。」

  三元的神情十分奇怪,看著阿寶欲言又止。

  阿寶專心看著地圖,倒沒注意他的神色,「咦,箭頭的方向的確是這麼指的呀。」

  印玄突然從袖中拿出曹炅第一次給他的那張複印件,遞給阿寶。

  阿寶拿過來才看了一眼,就發出咦的聲音,再對比原圖,就低咒了一句:「坑爹!」

  原圖上除了大箭頭之外,其實還有極小極細的小箭頭,只是他們看到大箭頭之後習慣性地忽略了而已。但那複印件上卻把大箭頭都抹了去,看圖的人自然會去尋找那細小的小箭頭。

  「這原圖是哪來坑人的吧?」阿寶鬱悶,若跟著小箭頭走,他們就不會來到西瓜地前,也不會遇到怨女石,印玄更不會為了過關而拿出呼神喚鬼盤古令,也就沒有大鏡仙跑出來談條件了。

  看看,本來一件簡簡單單的事情就因為看圖不仔細鬧出多少不必要的風波。

  老鬼也看出兩張圖的不同之處,道:「如此看來,曹氏後人對鬼煞村倒知道得很清楚。」如果不清楚就不會故意把那個大箭頭修掉了。

  印玄道:「走吧。」

  阿寶道:「就這樣走?」

  印玄轉頭看他。

  阿寶指著怨女石。

  怨女石道:「索魂道是他的地盤,我無能為力。」

  阿寶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美女一言,快馬十七八鞭。你既然許諾了就不能反悔。」

  女人被稱讚總是高興的,哪怕她現在看上去只是一塊石頭,「巧言令色,一塊石頭,如何看得出美醜?」

  阿寶道:「這麼漂亮的石頭怎麼能與那些普通石頭相比?我想來想去,也只有女媧補天的五彩石才能像您這麼漂亮了。」

  「你說來說去不過想要我幫忙而已。」怨女石道,「但此事我的確愛莫能助。不但索魂道的出口在大鏡山上,而且有一半道路就在大鏡山山腹。大鏡仙向來任性妄為,為了拿到善德世家後人的心復活小鏡仙,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阿寶道:「那無盡海怎麼樣?」

  怨女石道:「它既然被成為鬼神盡頭,你覺得如何?」

  阿寶道:「有沒有第三條路?」

  他原本只是無奈地隨口一問,誰知怨女石竟然真的點頭道:「傳說是有的,但誰都不知道在哪裡。有謠傳說在崑崙之巔,也有謠傳說直通瑤池,更有謠傳……」

  「我們說點正經的吧。」阿寶壓低聲音道,「大鏡仙有沒有什麼弱點軟肋什麼的?」

  「有。」怨女石道,「小鏡仙。」

  「……」死的死了,就算有也用不上啊。阿寶嘆氣。

  怨女石大概一直沒幫上忙,心裡很過意不去,又道:「此事我幫不上忙,便當我欠你們一次,以後有什麼事我一定幫忙。」石頭閃爍了下,一條西瓜藤突然從地里鑽出來,卷著一個葫蘆送到他們面前。

  阿寶接過來,「這是什麼?」

  「西瓜汁。」

  「……」阿寶想起怨女石的傳說,一邊咽口水一邊擺手道,「我不渴。」

  怨女石道:「這些水若是直接飲用的確會導致人神經錯亂狂性大發,但敷在傷口上可止血。你們既然要去索魂道,還是備一些的好。」

  阿寶暗道好東西,立刻塞進老鬼手裡。

  怨女石道:「相識一場,有一言相勸,鬼煞村煞氣極重,神仙難近,若非萬不得已,還是莫去的好。」她頓了頓又道,「唉,但忠言逆耳,又有幾人入耳?也罷,我便再多說一眼。大鏡仙在天庭乃是上仙,仙法高深,墮落成妖之後終日專研起死回生之術,所學龐雜,如今的他,只怕對上尚羽也有一戰之力。你們切莫小覷。」

  阿寶道:「他這麼強,為什麼不抓兩個妖怪使喚?」

  怨女石道:「天下豈有盡善盡美之事?他雖妖力高強,卻從此被天庭下了禁令,不得離開大鏡山半步,連小鏡山都涉足不得,如何去找妖怪使喚?」

  阿寶道:「該。」

  「但在大鏡山範圍之內,他可呼風喚雨,尤其,他乃鏡仙,最擅長的便是鏡子的本事。言盡於此,望你們好自為之。」

  辭別怨女石,他們順著複印件上的小箭頭重新走回頭路。

  折騰了這麼久,時間已經不早,即使印玄收回了呼神喚鬼盤古令,天色還是漸漸陰沉下來。

  「我們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走?」阿寶忍不住捶了捶肩膀。

  印玄道:「到了。」

  地圖上寫著一個極小的門字,他們面前的山壁雖然被藤蔓遮掩,但字的輪廓借著來不及下山的落日還能隱約看到。

  阿寶走到山壁前,想要扯開藤蔓,卻被藤蔓彈開數步。他捂著被彈到的下巴,拿出一把定身符威脅道:「信不信我罰你們一輩子不能動?非」凡

  印玄道:「你的符沒有這麼長的有效期。」

  阿寶:「……」這年頭不但豬一樣的隊友靠不住,神一樣的隊友也一樣靠不住啊。

  印玄道:「你若執意如此,我只有以火燒山了。」

  「你只管燒便是。」隨著大鏡仙的話音,藤蔓挑釁地揚了揚。

  「燒小鏡山。」印玄緩緩道。

  所有的藤蔓齊齊抖起來。

  阿寶站在山上,能感覺到整座山都在震動。

  「你們真的想進去?」大鏡仙平靜的聲音在這樣陰森的氣氛下顯得格外危險。

  印玄道:「開門。」

  大鏡仙朗聲長笑,笑聲停下時,那山壁竟然像一道被踹飛的門,慢慢地像後倒了下去。

  裡面並不是阿寶想像的漆黑一片,還是閃爍著滿洞的星光——這是較為浪漫的形容,其實阿寶更想說的是,裡面閃爍著一團團看上去和野獸眼睛差不多的小火苗,而且懸浮在半空中,埋藏在深處。

  光看著,就能讓人產生無限聯想。

  印玄正要走,被阿寶抓住袖子,「祖師爺,你真的要進去?」

  「你可以留下來。」印玄道。

  阿寶:「……」留下來才是真的任人宰割吧。他認命地抬步,卻被三元擋住了去路,「不要去。」

  鬼煞村(六)

  「這是我的心聲。」阿寶偷偷瞄著印玄。

  印玄抬起手臂,作勢要將他的手甩開。

  阿寶手指立刻緊了緊,道:「但是師父和師叔還在裡面,他們兩位老人家年紀都不小了,心臟肯定不能和當年相比,為了讓他們少擔驚受怕一點,我們還是進去吧。」

  三元道:「裡面很危險。」

  阿寶道:「有祖師爺在,他頂得住。」

  三元的眉毛上像是有兩座大山,壓著眼瞼,看的阿寶差點掏出兩根牙籤幫他撐上去。

  「你知道什麼?」印玄問。

  三元猶豫道:「我不知道那裡是不是……但是,那裡很危險。」

  阿寶道:「那裡是哪裡?」

  三元道:「一個村子,充滿陰氣怨氣和煞氣的村子。」

  阿寶道:「什麼村?」

  「不知道。」三元皺著眉,顯然不願再想起當時的經歷。

  「你是不是在那裡變成厲鬼的?」老鬼問。

  三元緩緩地點了點頭。

  印玄道:「不管是不是,我都非去不可。」

  三元看著他眼底的堅持,又轉頭看向阿寶。

  「師父和師叔還陷在裡面。」阿寶頓了頓道,「如果你真的不想去,我可以和你解除契約。」御鬼師與鬼使的契約在御鬼師同意下是可以立即接觸的。

  三元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半晌才道:「如果那裡真的是……你們一定要聽我的。」他抿著嘴唇,在阿寶看來,滿是悲壯之色。

  印玄道:「我會斟酌。」

  三元重新鑽回阿寶的懷裡。

  「啊!」阿寶指著那道倒下的門,在他們說話間,那道門又慢慢地豎起來。他正想告訴印玄,卻被人拎著皮帶提了起來,用一眨眼的工夫飛進了門裡。

  的確是飛,因為他全程和地面呈水平線。

  轟。

  門重新閉上。

  黑暗中傳來拉鏈聲,過了會兒,手電筒亮起。老鬼將手電筒塞給阿寶。

  阿寶正在重新調整皮帶和褲子的關係,好半晌才接過來,順帶照了照在燈光下半透明的老鬼,「這個手電筒能用多久?」

  老鬼道:「我帶了二十節電池。」

  「……我一直以為包里裝的都是我的食物和水。」阿寶道。

  老鬼沉吟道:「我會減量的。」

  阿寶:「……」人在學會開口之前先學會閉嘴是有道理的。

  握著手電筒往裡走,阿寶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山洞很潮濕,能夠聽到細微的水珠滴落聲,地面凹凸不平,阿寶不得不確定一隻腳放平穩之後才抬起另一隻腳。他原本以為自己這樣的速度一定會讓印玄不耐煩,甚至再飛一段,他也已經調整了皮帶的鬆緊度,但印玄這次竟然很耐心地跟在他後面,一句怨言都沒有——當然,就算說也不會是怨言。

  「咦,分岔路?」阿寶用電筒掃了掃左邊和右邊,「走哪一條?」

  印玄掏出地圖。

  地圖畫得很簡陋,進山洞後的標誌雖然有,卻是簡化版的,全程只有三個符號,卻不是方向。

  老鬼道:「會不會是陷阱?」曹炅的表現就很奇怪,既然知道兩份地圖不同為什麼不提醒他們?難道又是什麼考驗?

  阿寶極有危險意識地問道:「什麼陷阱?」

  老鬼道:「尚羽的陷阱。」

  阿寶道:「你是說,曹炅是尚羽的手下,他為了把我們一網打盡所以故意設下了這個陷阱,先用師父和師叔為誘餌,然後騙我們上當。啊,真是太卑鄙了。」

  「不會。」印玄否定,「他不會這樣做的。」

  阿寶道:「沒想到尚羽還是這么正直的人啊。祖師爺,你會不會太高看他了?」

  印玄道:「他暫時對對付我們沒什麼興趣。」

  阿寶:「……這種興趣要保持。」

  他們最終選擇了左邊。因為右邊是小鏡山的方向。

  「對了,我們之前不是看到很多一團團小小亮亮像火光一樣的東西嗎?為什麼進來後就不見了?」阿寶問道。

  老鬼道:「這說明它們會動。」

  「聽起來一定都不可愛。」

  老鬼道:「難道你喜歡我說它們停在你腦袋上一動不動?」

  阿寶道:「我們這樣算不算窩裡反?」他剛說完,就看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點點火光從裡面飛快地撲出來。它們的速度實在太快,乃至於阿寶根本來不及有任何舉措就用手電筒照到了它們的真面目。

  這是什麼?

  阿寶手臂僵硬得抬不動。

  一隻巨大的渾身都是火洞的怪物?

  沒有眼睛沒有嘴巴也沒有鼻子,只有無數個像被拳頭打穿的洞,洞裡是熊熊烈火,隔著五六米他就能感覺到洞中火穿出來的熱氣。

  印玄盯著它,手扯著阿寶的皮帶。

  老鬼識趣地鑽進他的袖子裡。

  怪物慢慢地轉著身,就像炮彈發射前調整著位置。

  阿寶瞪大眼睛,嘴裡猛然吼出一句:「跑!」

  其實不等他開口,印玄已經帶著他疾速往後掠去。數不清的火龍從怪物的洞中噴射出來。阿寶甚至覺得它們就離自己兩三厘米,只要自己的鼻子再高一點就能被燒著。可是恐懼中的事情終究沒有發生,火龍在射出數十米之後終於彈了回去,那被火光映得通紅的山洞又恢復了黑暗。

  阿寶心頭怦怦直跳,身上冷汗直冒,閉上眼睛,滿是綠光晃動。

  印玄將他放下。

  阿寶一手扶著山壁才能站直,喘了好半天的氣才道:「我們其實在玩真人魂斗羅吧?」

  老鬼從印玄袖子裡鑽出來,皺眉道:「要是潘喆也遇到它……」凶多吉少。他擔憂不已。

  阿寶揮手道:「放心吧。他是吉慶派掌門,隨便占個卦就能避免那條路。」

  印玄道:「司馬清苦和龔久能過嗎?」

  阿寶道:「他們還跑不過我。」

  四喜突然從他的胸口鑽出來,道:「這會不會是那個大鏡仙搞的鬼?」

  阿寶一怔,差點忘了這茬。

  老鬼警惕起來道:「他是故意引我們來這裡的,那這裡會不會有什麼古怪?」

  阿寶用手電筒四下照著,和剛進來的那段路沒什麼區別,看上去正常得不得了。

  印玄道:「走走看。」不過這次他並沒有讓阿寶走在前面,而是從他手中接過手電筒,一手拉著他,先往前走去。

  阿寶欣慰地想:祖師爺果然可靠。這就是名校的好處啊,不但師資力量雄厚,而且很有責任心,明明氣死了師父卻對省略孫這麼照顧。

  他喜滋滋地想著,一時沒留意腳下的路,不小心往前一撲。

  印玄適時地鬆開手,任他摔了個狗吃屎。

  「……」他要收回之前的所有表揚!阿寶捂著下巴,可憐兮兮地站起來,印玄正拿著手電筒照著前方發怔。

  「祖師爺?」他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面鏡子,他看到了自己,一個全然陌生的自己。明明同一張臉,可那個丁瑰寶卻笑得張揚又狂傲。

  鏡子裡的丁瑰寶看著他,然後一步步地走了出來。

  阿寶不由自主地問道:「你是誰?」

  「我是你啊。」丁瑰寶玩味地看著他。

  阿寶道:「你會說話?」

  丁瑰寶道:「你不是啞巴,我當然也不是啞巴。」

  阿寶道:「這是大鏡仙的妖法?」

  「的確是妖法,但我是真實的。」丁瑰寶抓住他的下巴,阿寶痛得嘶得叫了一聲。丁瑰寶失望地搖頭道:「你這麼沒用,怎麼能做我呢?」

  阿寶道:「你摔成這樣試試看,看會不會痛。」

  丁瑰寶道:「我連地獄烈火都踩過,有什麼可怕的。非」凡

  阿寶嘿嘿冷笑道:「露出狐狸尾巴了吧?我的腳底又白又嫩,一點疤痕都沒有,怎麼可能踩過地獄烈火?而且如果你是我的話,為什麼我一點記憶都沒有。」

  丁瑰寶笑道:「因為你是個笨蛋。」

  「你才是笨蛋。」阿寶罵完才撇嘴道,「我才不要這麼幼稚地和你一般見識,反正你才是宇宙無敵超級大笨蛋。」

  丁瑰寶道:「好吧,聰明人,你不打算救師父和師叔了嗎?」

  阿寶道:「救啊。有祖師爺在,一定能救出來的。」

  「你不覺得依靠別人很沒出息?」丁瑰寶看著他,神情說不上來是贊同還是反對。

  阿寶道:「你知道什麼叫做分工不同嗎?有的人生來就是當救世主的,也有人生來就是拖延人類發展進程的。」

  丁瑰寶看著他,突然笑出聲,「其實這樣的我也挺可愛的。」

  「什麼叫做這樣的我?」

  丁瑰寶把手伸出來。

  「打手心?……不要。」阿寶把手藏在身後。

  「剛才誰說不要這麼幼稚的?」他問。

  阿寶道:「你先說你要幹什麼。」

  丁瑰寶嘆氣,將他的手硬抓過來,咬破另一隻手的手指,在他手心飛快地劃下一道符。

  阿寶驚恐地想要縮手,丁瑰寶卻抓著他的手朝自己身上一拍。阿寶手心光芒一閃,然後丁瑰寶就不見了。他望著鏡子,鏡中的自己也在望著他,臉上同樣驚色未退。

  鬼煞村(七)

  阿寶輕輕地搖擺了下腦袋,裡面的丁瑰寶也搖動著。

  阿寶抬手,他也抬手,然後阿寶看到鏡子裡的那個丁瑰寶手心中央殘留著那張符的淡淡痕跡。

  剛才不是錯覺?真的有另一個丁瑰寶跑出來在他手上畫了個符,然後抓著他的手拍了自己一下,不見了?他出來做什麼?難道純打招呼?

  阿寶百思不得其解。不過無論怎麼說,這面鏡子總算恢復正常了。

  ……

  兩秒鐘之後他發現自己樂觀得太早了。這面鏡子怎麼會正常呢?正常的鏡子怎麼可能選擇性地照人?

  阿寶看看鏡子又看看站在身邊的印玄。

  明明印玄也對著鏡子,可是鏡子上並沒有出現他的身影,連手電筒的光都沒有。

  他轉頭找老鬼商量,發現身後黑漆漆的,老鬼並不在,整個山洞似乎只剩下不停扭動腦袋的自己和傻站在原地的印玄。「……祖師爺?」他輕輕地扯了下印玄的袖子。

  印玄眉頭一抖。

  阿寶下意識地跳開,手開始往懷裡掏,「三元四喜同花順……」

  但三元四喜和同花順死活不肯出來。

  「外面……難受……」四喜的聲音聽起來很悶,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憋出來,又像是睡覺睡了一半被人打擾,含含糊糊吐出來的,咬字不清。

  阿寶飛快地描述了一遍現在的情況。

  三元道:「小……心!」他咬字倒是比四喜清晰多了,但是對阿寶來說,這個建議真是……一點建議性都沒有。

  印玄右腳突然向前挪出小半步。

  「祖師爺?」阿寶驚喜地叫起來。

  隨即,印玄抬手甩出一掌。

  阿寶明明白白地感覺到一陣強風朝鏡子襲去,卻如石沉大海一般無蹤無影。

  難道祖師爺和自己一樣,也遇到了鏡子中的自己,而且打起來了?

  阿寶又往後退了兩步,然後腳跟和後背先後抵住了山壁。冷冰冰的洞中水從石縫中漏出來,滴入他的領子,沿著背部線條一路滑至腰部。

  他凍得一個激靈彈起來,隨即聽到大鏡仙道:「到如今這個地步,你們可後悔?」

  「後悔什麼?」阿寶難受地抖了抖衣服。

  「後悔沒有答應我的條件。」

  「不,對這件事我永不後悔。」阿寶頓了頓道,「我只後悔沒有帶幾捆炸藥來把山洞炸開。」

  大鏡仙哼哼冷笑道:「我好歹也曾是天庭上仙,你以為那些炸藥能奈我何?」

  阿寶道:「好吧,我改變主意了,早知道我應該炸掉小鏡山。」

  「在這種情況下還要試圖激怒我嗎?」大鏡仙知道他的話難以兌現,並沒有較真,「如果你能說服你的祖師爺妥協,我就放你們離開索魂道。」

  阿寶道:「你也說他是我的祖師爺,他憑什麼聽我的?」

  大鏡仙淡然問道:「用你的命呢?」

  阿寶猛然轉頭。他剛剛明明看到鏡子裡的阿寶瞪了自己一眼,可現在看上去又正常了。這面鏡子太古怪了,祖師爺這麼久沒動靜一定也是因為這面鏡子。

  怎麼樣才能破掉它呢?

  他努力地開動著腦袋。

  「雖然你能這麼快從分|身鏡中脫身,實在太出我的意料之外。」大鏡仙道,「但以你的之力,根本不可能撼它分毫,我若是你,會好好考慮考慮我之前的意見。」

  阿寶道:「你說它是分|身鏡?就是誰照它就會分裂出另一個自己嗎?」為什麼他分裂出來的那個那麼古怪?

  大鏡仙道:「不錯。不過並不是完全的自己,而是自己的另一面。每個人的性格都會有很多面,冷漠的人也許隱藏著瘋狂,溫柔的也許隱藏著冷酷,善良的人也許有著骯髒的心思,而邪惡的人未必沒有良心……它能夠分出一個完全不同的你。」

  這就怪不得了。

  阿寶想:那個丁瑰寶看上去一點都不討喜,說明現在的自己很討人喜歡啊。

  「所以,越是善良的人越難以脫身。」大鏡仙道。

  ……

  他居然沒有印玄祖師爺善良?

  這怎麼可能?

  明明他的那個分|身一臉的囂張狂妄,簡直就是校園裡的混混嘛,哪裡能和他比。可是那個分|身竟然畫自己的不會畫的符……

  難道分|身和主人的學識也是相反的?

  這太令人無語了。

  阿寶把他的想法說出來。

  「不可能。」大鏡仙否決道,「你看到的分|身只是你的幻象,它不可能獨立於你之外存在。」

  那他的分|身是怎麼回事?不但做了他不會的事情,而且看上去很有主見。

  等等。

  大鏡仙說分|身不可能獨立於本人存在,那是否意味著印玄祖師爺的分|身也只是依附於祖師爺存在的。如果他打暈祖師爺的話,那個幻象也會消失吧?等祖師爺暈厥之後,他再將祖師爺從鏡子面前拖走,讓他醒來的時候照不到鏡子,那麼什麼分|身鏡不就不攻自破了嗎?

  他越想越有道理,開始考慮起怎麼打暈印玄。

  硬物撞擊是最有效的,可惜這裡最硬的石頭,他摳不下來,退而求其次,手刀也勉強用了。

  阿寶走到印玄右側,舉起手,對著後腦勺比了比,隨即想到後腦勺這一片比較硬,用手的話估計沒什麼效果,於是手往下移了移,對準後頸。

  這是他第一次做這種事,多少有點忐忑,心理建設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準備下手時,印玄一個踉蹌向前沖了半步,哇得吐出一口血來,然後轉頭看他。

  阿寶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舉在半空中的手,慌忙解釋道:「不是我乾的。」

  印玄用手指抹掉嘴角的血漬,「你沒事?」

  阿寶道:「呃……剛剛有一滴水滴鑽到我衣服里去了,有點涼。非」凡

  印玄回身看鏡子。

  阿寶將適才大鏡仙做的介紹又介紹了一遍。

  印玄揮袖,藏在石縫的老鬼嗖得飛進他的袖中。

  大鏡仙適時開口道:「考慮一下我的建議,我可以讓你們順利到達鬼煞村,甚至幫你們救人。」

  印玄拿著手電筒朝山洞更黑暗的位置走去。

  阿寶立刻跟上。

  「你們會後悔的。我有三面神鏡,分|身鏡只是其中最弱的一面。」大鏡仙的聲音在山洞各處迴響著,似警告,又似預告。

  阿寶默不吭聲地跟了一段路,突然拉住印玄的手腕,用手指小心翼翼在他掌心裡寫字:

  受傷了?

  印玄側頭看了一眼,微微搖頭。

  阿寶:沒,還是不重?

  印玄沒回頭。

  阿寶想了想,也覺得很難用搖頭點頭來回答,於是又寫道:沒,還是小傷?

  他盯著印玄後腦勺很久,才看到微不可見地點了點。

  那就好。吐了那麼一口血沒受傷才怪,要是印玄堅持說沒,那他就要擔心祖師爺是不是在逞強了。想到這裡,他心情輕鬆起來,「祖師爺剛剛在鏡子裡看到了什麼?」

  印玄道:「自己。」

  「一模一樣的自己嗎?」阿寶很好奇。如果大鏡仙沒有撒謊的話,那麼祖師爺應該在鏡子裡遇到了邪惡的自己。

  印玄道:「算是吧。」

  阿寶見他回答得很敷衍,知道他沒什麼傾訴的**,隨口道:「我也遇到了,不過是個囂張可惡的阿寶。對了,他最後還在我手心裡畫了個符,把自己拍沒了。」

  印玄腳步猛然頓住,轉頭問道:「怎麼樣的符?」

  阿寶將手心攤出來給他看。那個丁瑰寶動作太快,他根本沒看清楚符的全貌。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更。

  鬼煞村(八)

  印玄對著他的掌心看了半天,符咒的痕跡已經淡不可見,只能大約看出輪廓。

  阿寶見印玄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輕聲道:「這是什麼符?」

  「你自己畫的都不知道?」印玄眼睛半眯,莫測高深。

  阿寶心頭一悸,陪笑道:「不是我畫的,是那個阿寶畫的。」

  印玄道:「分|身鏡並不能真的分裂出一個自己,你看到的只是幻象。畫符的人是你自己。」他說著,抓起阿寶的另一隻手舉到兩人中間。

  阿寶愣住了。因為那隻手的食指指尖上正殘留著與掌心顏色相若的硃砂。「不可能,我不是左撇子,左手畫符我不會。」

  印玄放下他的手,盯著他的目光並沒有因此而放鬆。

  阿寶覺得自己就像菜市場的活物,被人挑肥揀瘦地打量著。他顫巍巍地舉起那隻被畫了符咒的手道:「我發誓我說的都是真的。」

  「其實……」印玄緩緩開口,

  阿寶瞪大眼睛。

  「是真是假都無所謂。」印玄轉身繼續朝前走。

  ……

  咦?既然無所謂剛才審問犯人般的目光又是怎麼一回事?

  阿寶邊想邊跟上去。

  誰知印玄像是猜到他心中所想,回答道:「我只是在考慮你的功課內容是否需要做適當的調整。」

  「……打基礎挺好的!」阿寶想起那本書後面幾頁那複雜到天怒人怨的符籙,恨不得留級一百年。

  印玄突然停住腳步,老鬼從他的袖子鑽出來,沉聲道:「我去前面看看。」

  阿寶道:「大鏡仙不是有三面鏡子嗎,會不會前面是他的第二面?」

  印玄想了想,叫住往前走老鬼,「我先走。」

  老鬼身體一動不動地站了會兒,才慢慢轉身,臉上滿是愧疚之色。

  阿寶被他臉上的表情震住了,緊張地問道:「怎麼了?是不是被附身了?」

  「他是鬼魂,不可能被附身。」印玄道。

  阿寶道:「那,是不是被污染了?」

  老鬼突然嘆了口氣,看著阿寶道:「阿寶少爺,我對不起你。」

  阿寶二話不說跳到印玄身後。

  印玄略作思索道:「行李?」

  他這麼一說阿寶才想起來,原本提在老鬼手上的行李不見了。「啊!」他發出慘叫聲。作為隊伍中唯一一個需要食物和水的成員,丟行李對他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印玄看著阿寶空蕩蕩的雙肩,眸光閃了閃道:「你的包呢?」

  阿寶抖著嘴唇道:「我讓四喜拿了。」

  隨即伸出腦袋的四喜也啊了一聲。

  ……

  山洞在一聲詭異的尖叫聲之後,保持著詭異的寧靜。

  「行李是在哪裡弄丟的?」阿寶努力回想著。

  老鬼道:「一部分山洞裡面,一部分山洞外面。」怨女石、大鏡仙、火孔怪……他們有太多分心的時刻。

  阿寶:「……」

  「鬼煞村既然是個村,應該會有食物的。」印玄安慰他。

  阿寶道:「萬一他們吃樹皮草根呢。」

  老鬼經過短暫的驚慌之後已經鎮定下來,「曹煜是人類,他一定需要食物。而且司馬清苦、龔久和潘喆他們也是人類,他們冒險經驗豐富,一定會準備食物和水的。」

  他的話多少安撫了阿寶。阿寶道:「那我們快點找到鬼煞村吧。我不經餓。」

  印玄拿出那本書,遞給他,「餓的話就背這個。」

  「……」那麼多東西丟了怎麼這個還沒丟?!阿寶顫抖著雙手接過這本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書。「」

  山洞越走越狹窄。

  阿寶被分|身鏡鬧得杯弓蛇影,總覺得哪裡有面鏡子正等著他們自投羅網,所以當路走到盡頭時,他下意識地覺得陷阱到了。

  老鬼道:「難道這裡就是出口?」他走到盡頭前面,變成實體,摸著擋住去路的石壁。「這裡有風,說明後面有空氣,石壁與石壁之間有縫隙,應該是一道門。」

  阿寶見印玄立在那裡不動,自作主張地搶過他手裡的手電筒不斷地照著四周,「開關在哪裡?」

  老鬼道:「我找找。」吉慶派除了算命有一手之外,每個人都觸類旁通一些雜活。老鬼學的就是機關術。他在石壁上按了很久,道:「沒有機關。」

  大鏡仙的聲音響起,「當然,只有我才能打開這道門。」

  印玄道:「我們走吧。」他轉身就走。

  老鬼和阿寶都一頭霧水地跟在印玄身後走回頭路。

  難道因為大鏡仙的要挾,所以祖師爺決定放棄了?

  阿寶邊走邊看印玄的臉色。

  大鏡仙的看法顯然和他差不多,但他直接問出了口,「你不想去鬼煞村了嗎?」

  「那條路不是。」印玄道。

  「你怎麼知道?」大鏡仙言下之意竟然是承認了。

  印玄道:「如果我沒有算錯,剛才那道門的外面應該是小鏡山。」他適才站在那裡就是把走過的路和地圖上的地形結合起來盤算一遍。如果大鏡山和小鏡山的地形一模一樣,那麼大鏡山有的山洞小鏡山也應該有才對。

  大鏡仙道:「算你說對了。」

  「最重要的是,」印玄頓了頓才道,「地圖上有三個符號,可目前我們只看到了一個。」

  「咦?哪一個?」阿寶好奇地問。

  印玄拿出地圖給他。

  阿寶用手電筒照了半天,才道:「難道那個被點了幾點的圓圈是指噴火怪物?」

  印玄道:「應該是。」

  阿寶道:「那這個中間畫個圈的五角星難道是沒有肚子的五星怪?」

  印玄道:「到了就知道了。」

  阿寶道:「到了就晚了。地圖既然把它們標誌出來,一定有辦法避免吧?」

  「本來有的。」印玄道。

  「……後來辦法它怎麼了?」

  印玄道:「這裡是誰的地盤?」

  阿寶捂臉,「潛規則真是無處不在啊。」早知道大鏡仙這麼難纏,他們當初就應該假裝答應他的條件。

  大鏡仙道:「是的,的確是我刻意地改變了火球的位置。我還是那一句話,跟我合作。」

  阿寶輕輕地拉了拉印玄的袖子,想暗示他虛以委蛇,先答應下來。

  但印玄好似會錯了意,抓住他的手,用手指安撫般地輕輕敲了兩下,「我拒絕。」

  他們原路返回速度自然比來時要快一點,走到被進門沒多久的那條分岔道上時,阿寶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咕嚕響起來。

  阿寶小聲道:「祖師爺想好對付那什麼火球的辦法了嗎?」他眼睛看著出口的方向,內心期盼著他說沒有,這樣,他就能勸說他們先出去重新準備一下物資再來。

  但印玄還沒有回答,大鏡仙就開口了,「我可以改變我的條件。」

  阿寶道:「你打算不要善德世家傳人的心,直接要那個活人了嗎?」

  「你提的建議不錯,我會考慮。」大鏡仙道。

  阿寶:「……」

  「不過我的條件比這個簡單得多。」大鏡仙道,「我只要你們把善德世家的傳人帶到這裡來。」

  阿寶道:「你不是說他被神靈庇佑沒辦法搞定嗎?那帶他來有什麼用?」

  大鏡仙道:「這就不必你管了。」

  阿寶眼珠子一轉道:「所以,只要善德世家的傳人來過大鏡山,這筆交易就算成了?」

  大鏡仙道:「當然不會如此簡單。」

  阿寶道:「有什麼條件不能一次說完嗎?」

  「他必須要走進這個山洞。」大鏡仙道。

  阿寶一手扯著印玄的袖子,一手把手電筒握在胸前,從下往上地照著自己的臉,「祖師爺,看在他一片虔誠的份上,你就答應他吧。」

  印玄低頭看著他那張被手電筒照得猙獰恐怖的笑臉,緩緩道:「好。」

  作者有話要說:雙更完成。標題出現重複問題,所以暫時這麼寫,具體明天再改吧。好睏,大家晚安。╭(╯3╰)╮

  鬼煞村(九)

  阿寶道:「成交!」

  大鏡仙道:「口說無憑,我要留一下一樣憑證。」

  阿寶道:「什麼憑證?」他盤算完自己身上的東西之後開始盤算印玄身上的東西,說到值錢……

  「你。」

  阿寶:「……」和他的想像有點差距啊。

  印玄道:「不行。」音量不大,語氣堅決,絲毫未留下任何商量的餘地。

  阿寶崇拜地看著印玄。

  大鏡仙的聲音不疾不徐地傳來,「若無抵押,你若拖延個十七八年我又能奈你何?」

  印玄道:「我從不食言。」

  「從不只代表以往,卻代表不了將來。很多人都有第一次,有早有晚,除非魂飛魄散,不然誰也沒有資格說永遠不。你若是不肯留人,便留物吧。」大鏡仙的聲音中斷了下,才繼續道,「呼神喚鬼盤古令。」

  「不行。」印玄依舊否決。

  阿寶十分感動,原來在祖師爺心目中自己和呼神喚鬼盤古令等重。

  大鏡仙薄怒道:「你這也不肯那也不願,卻要我白白付出,天底下哪裡還有這樣美的事。」

  阿寶笑嘻嘻地學著他的口吻道:「從前沒有不等於以後沒有,很多事都可以有第一次,有早有晚,除非魂飛魄散,不然誰也沒有資格說永遠不嘛。不如,您先破個例,讓我們美上一回?」

  大鏡仙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淡然道:「你們適才走過的只能算索魂道的岔路,真正的索魂道還沒開始,好自為之。」

  「等等。」阿寶眼珠子一轉道,「如果我們答應把那個什麼善德世家傳人帶到這裡來,你是不是就讓我們去鬼煞村?」

  「要留下抵押。」

  「這個另說。」阿寶道,「那救我師父師叔和潘掌門的事呢?」

  「可以。」大鏡仙回答得毫不猶豫。

  「對付尚羽呢?」

  大鏡仙久久沒有回答。

  阿寶不死心地追問道:「對付尚羽呢?」

  山洞緩緩響起大鏡仙低沉的聲音,「若我弟弟真能復活,我便為你們出戰一次。但,僅止於一次。戰後無論勝敗,我都不會再插手你們與尚羽之事。」

  阿寶咕噥道:「出戰又不一定盡力,這個不好。」

  「哼。我既願出戰,自然會盡力一搏,這點你們只管放心。」他頓了頓道,「莫忘記,交換的條件已不是親手將善德世家後人的心捧來,你們莫要得寸進尺。」

  阿寶道:「談判嘛,本來就是坐地起價,漫天還價。」

  「那你們是答應了?」

  阿寶看向印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

  印玄道:「你既然無法離開大鏡山,又如何救人?」

  大鏡仙沉默片刻道:「其實天庭禁令並非我無法離開的真正原因。實不相瞞,大鏡山與小鏡山乃是我們肉身幻化,他仙元已滅,若不以我肉身之氣保養,即便仙元回來也無處容身,因此我才不得不寸步不離地守在此處。不過你們放心,救人並不一定要我親自出手。鬼煞村中有多少能耐我一清二楚,只要你們應允我的條件,我自會一一奉告。何況我還有三樣法寶,其一分|身鏡,你們已經見過。其二是分花鏡。它已修煉成精,三界之中無論是人是鬼還是仙妖,只要被它照過,它便能成為那人的替身,外表一般無二。只要手持分花鏡,無論何地,你都可將它召喚回來。」

  印玄道:「包括仙氣和妖氣?」

  大鏡仙道:「包括仙氣與妖氣。」

  印玄道:「我要救的是三個人。」

  大鏡仙道:「我還有第三面鏡,叫混元破煞鏡。」

  阿寶道:「打殭屍打妖怪打厲鬼都有效嗎?」

  「此三者身上都有煞氣,自然有效。」大鏡仙傲然道,「我近千年閒來無事,常以仙氣擦鏡,此鏡威力更勝往日,除非尚羽親臨,不然,只怕無人能敵之。有這兩樣保護,區區一個鬼煞村,又豈能難得住鬼神宗百年傳人。」

  印玄道:「對上屍將呢?」

  大鏡仙道:「有人煉製屍將?」

  印玄道:「尚羽。」

  大鏡仙聲音帶著一絲愕然,道:「以他的身份地位,煉製屍將何用?若要使喚的手下,還不如找些山精海怪使得順手。」

  印玄道:「他想煉製殭屍王。」

  大鏡仙半晌無聲。

  阿寶道:「你不是怕了吧?」

  「留下抵押,這兩面鏡子你先拿去,直到尚羽伏誅再還我吧。」大鏡仙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阿寶拉著印玄的手,輕聲道:「聽起來他的幾面鏡子好像挺好,不如答應了吧?」

  印玄皺眉。

  阿寶道:「大不了我留下來就是了。師父師叔和潘掌門失蹤了這麼久,多拖一分就多一分危險,我們還是速戰速決吧。」

  印玄眉頭皺得更緊。

  「不過祖師爺,你可一定要回來接我啊。」阿寶可憐兮兮地看著他,拼命地使著眼色。

  印玄緩緩點了點頭。

  阿寶道:「大鏡仙,我們答應了,你快帶我們去鬼煞村吧。」

  「好。」

  大鏡仙聲音剛落就看到石道傳來隆隆聲。

  阿寶抓住印玄手掌,悄悄地寫著字:我等你們回來,一起離開。

  印玄不動聲色地捏了捏他的手,表示明白。

  其實阿寶盤算過,就算他們這次能夠僥倖突破大鏡仙和索魂道的重重關卡走到鬼煞村,也只能算過了一關,因為鬼煞村通向外界的路一共兩天,排除那條鬼神墓地,就只能原路返回。萬一大鏡仙到時不開門,他們可能會被困在村里,思前想後,他不得不暫時做出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選擇。

  至於兌現承諾,可以等人都齊了的時候再考慮。

  隆隆聲越來越近,隨即他們就看到火光慢慢從山道那一頭傳過來,竟然是那隻火孔怪。

  「它會引路,你跟著它吧。」大鏡仙道。

  阿寶下意識抓緊印玄的手,道:「我要親眼看著祖師爺平安抵達鬼煞村。」

  「隨你。」大鏡仙並未阻止。

  阿寶鬆了口氣,由著印玄拉著他跟在火孔怪身後。

  火孔怪滾了一段,又浮起來飛了一段,然後又像是飛累了一般繼續滾,就像個調皮的孩子。

  阿寶看著看著,漸漸減低恐懼,問道:「它也修煉成精了嗎?」

  「它原本是這一帶作惡的山精,我將它囚困在石頭做的火球之中。」大鏡仙淡淡道。

  阿寶聽得渾身直發燙,「那它不是被活活燒死?」

  「一時的苦痛又如何能贖清它的罪孽,如今我給它機會讓他以火孔怪的身份重生,已是法外開恩。」

  大鏡仙的話似乎觸及火孔怪的傷心事,讓它的情緒一下子低迷起來,連滾動的速度都變得緩慢起來。

  阿寶道:「俗話說的好,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這樣……不大好吧?」

  「我占山為王,要如何懲罰前任都是我的事。」大鏡仙雖然沒有發怒,語氣卻極不客氣。

  阿寶識相地沒有再說下去/非。凡

  他們跟在火孔怪走了將近半個小時,大鏡仙突然道:「前面是戀生池,你們會在池中看到一個雖已亡故但在你們心中占據極重要地位之人。那人會以各種言語召喚你們入池,你們只要視而不見過橋便可。」

  阿寶道:「咦?」

  四喜突然從他懷裡伸出頭來,「咦?不知道大人看到的會是我還是三元同花順?」

  阿寶想了想道:「我覺得這個池子實在太沒有吸引力了。」

  隨著火孔怪速度越來越慢,他們所處的山道也越來越開闊,不多時便看到一池綠水橫亘在面前,池上有一條彎彎的拱橋,白石鋪成,架在綠池航,猶如玉石般純潔剔透。

  火孔怪滾到一邊,將路讓出來。

  印玄帶著阿寶上橋。

  阿寶好奇地張望四周,除了好奇自己會遇到什麼人之外,也好奇印玄會看到誰。

  悠揚的歌聲緩緩響起,一如夢魘中聽到的那一首。

  山腹空曠,歌聲在山腹中迴蕩,竟如一場只為他們兩人舉辦的演唱會。

  「阿寶。」歌聲停歇,那個溫柔的聲音召喚著。

  阿寶下意識地朝橋下看了眼。只見一個身著高領黑裙的高貴婦人坐在水面上,笑容隱隱地仰望著他,那雙美麗的杏眼中滿是慈愛和憐惜。

  「你……」

  他剛說了一個字,婦人就高興地站起來,沖他伸出雙手。

  阿寶眨了眨眼睛,接下去道:「你是誰?」

  婦人訝異地看著他,身影漸漸淡去,過一會兒就消失無蹤。

  四喜趴在橋邊,看著消失的影子,失落道:「原來大人喜歡女人。」

  「不是啊,我真的不認識……不對!我喜歡女人有什麼錯,什麼叫原來我喜歡女人?」阿寶正要抗議卻看到印玄正站在橋的那一邊,低頭看著池水一動不動。他心中暗叫不好,要是印玄執意要跳下去,那他說什麼都拉不住啊。

  幸好印玄只看了一會兒,就轉身繼續往前走。

  四喜和阿寶好奇地同時朝橋邊看去,但阿寶忘記自己還抓著印玄的手,所以才衝出去一步,就被印玄拉了回來。

  「呵呵,我不是想窺探祖師爺的**,我只是……想看看剛才在我這邊的婦人有沒有跑到你那邊去。」阿寶吐了吐舌頭,眼睛朝四喜看去。

  四喜失望地搖了搖頭。

  對印玄來說,最重要的人是誰呢?

  阿寶第一個想到老鬼,因為印玄親近的人中只有他死了,可是看表情又不像,要真是老鬼,印玄直接把他從袖子裡抽出來就好了,何必在那裡看這麼久?

  除去老鬼之外,阿寶唯一能想到與印玄關係密切的只有尚羽了。

  ……

  可他好像還沒死。

  等他回過神,發現印玄和他已經重新走上一條黑暗的山路。

  「這裡怎麼這麼黑?」阿寶看著印玄手電筒掃過的地面,竟然很平坦。

  「這裡是從容道,你們從容走便是了。」大鏡仙仍在旁邊當導遊。

  阿寶突然想起大鏡仙說大鏡山是他的肉身,也就是說,他們現在正在大鏡仙的肚子裡走動?從容道……不會是他的腸子吧?他被自己的想像噁心了一下。

  大鏡仙道:「再前面是迷幻花,你們會重新經歷前半生最不願意提起之事。」

  阿寶冷汗淋漓道:「比如高考什麼的?」

  「又或者你落榜的心情。」

  阿寶道:「……」這地方真是怎麼糟蹋人怎麼來啊。

  大鏡仙道:「你們只需閉著眼睛往前走,便可平安無事。」

  阿寶道:「你不會偷襲吧?」

  四周傳來冷冷清清的回音,「對你?何必?」

  阿寶:「……」是啊,何必?他何必問這個問題自取其辱。

  「閉眼!」大鏡仙道。

  阿寶下意識地閉上眼睛,但耳朵和鼻子卻敏銳地探索著周圍的一切,大約走了半分鐘,他突然聞到一陣軟綿綿的香氣,之所以用軟綿綿形容,是因為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詞,雖然是花,卻與他記憶中任何一種香味都毫無相似之處,既不清雅也不甜膩,只是溫溫和和若有似無。

  腳底踩著軟軟的泥土,隨即感到有植物正不斷地擦過膝蓋以下。他一步步謹慎地往前走。

  印玄仿佛配合地放慢了腳步。

  大約過了十分鐘,大鏡仙終於道:「你們可以睜開眼睛了。閉著眼睛仍能找到精確的路徑,你果然不同凡響。」

  印玄淡然道:「我並未閉上眼睛。」

  「哦?」大鏡仙發出短促的驚訝之聲。

  阿寶手掌緊了緊。他之前覺得手心濕漉漉的,還以為是自己太緊張,現在想來,難道是祖師爺經歷了什麼不想經歷的事情後滲出的手汗?他的好奇心又開始蠢蠢欲動。

  「前方便是出口。」

  大鏡仙的話打斷他的思路,讓他心頭一緊。前方便是出口,就意味著他要被單獨留下來了。大約是一同闖過了這條算不上千難萬險也絕對算不上平坦的路,阿寶發現自己居然對這隻抓住自己的手戀戀不捨起來。

  阿寶道:「那你還不將分花鏡和混元破煞鏡拿來。」

  隨著一陣隆隆聲,一束黯淡的光從前方傳來。

  阿寶眨了眨眼睛,很快就適應了這陣微弱的光。與進門時一樣,一道石門緩緩倒下來,露出通往外面的大道。前方道上放著兩面鏡子,一金一銀。

  「金色便是分花鏡,銀色便是混元破煞鏡。此二鏡都有靈性,無須咒語便可使用。」大鏡仙道,「我已兌現我的承諾,你們也該兌現你們的承諾吧。」

  阿寶雖不舍印玄,卻也知道現在不是戀戀不捨的時候,主動放開手道:「祖師爺放心,我一定會乖乖在這裡等你把師父師叔他們救回來的。」

  印玄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舉步往外走。

  阿寶看著他的背影,湧起一股被拋棄的委屈感。

  但印玄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頭,直到石門緩緩升起,阻隔住他的視線。

  四周恢復黑暗,只有地上還殘留著一絲光線,阿寶這才注意到印玄把手電筒留下來給他了。他撿起手電筒,輕聲嘆了口氣。

  「他一定會救出你的師父和師叔的。」大鏡仙道。

  「我知道。」

  「我也一定會幫他出戰尚羽。」

  阿寶沒想到他答應得這樣爽快,疑惑道:「你不是說要小鏡仙醒來才行嗎?」

  「不是很快就能醒了嗎?」大鏡仙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陰冷。

  阿寶心底生出極壞的預感,乾笑道:「哦?你有什麼辦法了嗎?」

  「你全名叫什麼?丁寶?還是丁……什麼寶?」

  阿寶的心頓時沉到腳底。

  鬼煞村(十)

  大鏡仙道:「若非你太快從分|身鏡中醒來,讓我對你的身份起了疑,用仙脈偽裝成水滴入侵你的身體查探你的身份,也不會發現你的血液竟是傳說中善德世家才有的香血。」

  阿寶咕噥道:「我說那水滴怎麼會滴得那么正。」

  「傳聞善德世家世代單傳,傳人都有神靈庇護,妖魔難侵,為何你沒有?」

  「因為……」阿寶突然捂住臉,「這實在是家醜,我不想說!」

  「你不說無妨,我只要你的心,對你的家事一點興趣都沒有。」

  山洞伸出慢慢傳來樹葉掃過山壁的沙沙聲,阿寶用手電筒照著來路,一棵在山洞中頂天立地的大樹正用樹根當腿,飛快地衝過來。

  「等等!我說!」阿寶跳起來叫道:「你拿到我的心也沒用!」

  快要衝到他面前的那棵樹猛然停下,大鏡仙陰森森的聲音傳來,「什麼意思?」

  「其實,我是……私生子。」阿寶雙手抱著手電筒,哀傷道,「你說的沒錯,丁家世代單傳。我本來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我是一個錯誤,所以註定要收到懲罰。我根本就不配繼承丁家,也不能繼承丁家,所以,我的心對你來說一點用都沒有。」

  大鏡仙道:「你是私生子?」

  「是的。」

  「你父親是誰?」

  「丁海食。」

  大鏡仙突然大笑起來,「既然你父親是丁家人,不管你是私生子還是婚生子都是丁家後人,善德世家傳人,你的心便是至善至美的仁德之心。」

  阿寶道:「不是啊,你聽我解釋。其實在我之前,我還有一個哥哥。我哥哥才是善德世家的正宗傳人,我是多餘的。你也說了,我不受神靈庇護,便是這個道理。」

  大鏡仙道:「你的血是香血。」

  「那是因為我隨我爸嘛,但是仁德之心不是人人能有的,只有善德世家的傳人才行,我不是。」阿寶乾笑道,「所以你還是放過我吧。」他邊說邊用手電筒不斷地照著那棵樹,生怕對方有什麼輕舉妄動。

  大鏡仙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笑道:「我差點就相信了。」

  ……

  差點兒?

  阿寶道:「您別差點兒啊。」

  「你的那位祖師爺並非你這般巧言令色之人,之所以會答應我的條件是因為知道你是真正的善德世家傳人吧?你既然在此山洞,他答應我的條件便不算毀諾。」大鏡仙嘆氣道,「若非只有這一個辦法才能令弟弟起死回生,我也不想害你枉送性命。」

  阿寶苦笑道:「難道你弟弟是命,別人便不是命了嗎?」

  「這邊是我墮落成妖的原因。」大鏡仙道,「自私如我,與妖魔無異。」

  「你明知還故犯?」

  「我便是不想一錯再錯,才明知故犯。」大鏡仙竭力平靜聲音里隱隱透露出以生命為之燃燒的痛苦,「我失去過一次,便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阿寶道:「你有沒有想過,我死了,這世上便多了一個女人守寡。」

  大鏡仙道:「無論你說什麼都沒用了,能勸的,我自己已經勸過我自己,可是,連我都無法阻止自己,又何況旁人。」

  阿寶的手放在懷裡,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三元四喜和同花順。

  「你最好不要用你的鬼使。」大鏡仙道,「我好歹也曾是上仙,他們便是修煉百年也不是我的對手。」

  阿寶嘆氣道:「你竟連還手的機會都不給我。」他話音未落,三元已經沖了出來。

  鋪天蓋地的煞氣沖向那棵攔在路重要的大樹。

  樹枝刷拉拉地響起。

  阿寶拿著一大疊符咒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沖了過去。自從被自己的定身符定住之後,他對使用黃符就變得小心翼翼起來/非。凡

  「大人,快把手電筒收起來!」四喜小聲提醒。

  手電筒拿在手裡,等於告訴大鏡仙他們的位置。

  阿寶忙收起手電筒。

  「你們在我腹中,我焉能不知你們的一舉一動。」大鏡仙聲音冷冷地傳過來,隨即聽到三元的悶哼聲,四周煞氣減淡。

  「除了仁德之心外,我不想傷及其他。」大鏡仙道,「阿寶,我勸你最好乖乖束手就擒。取心之後,你最多去枉死城報到,有你的祖師爺在,你很快就能沖入輪迴,重新做人,何必與我死戰.?萬一我下手失了輕重,你豈非要連累你的鬼使與你一同魂飛魄散!」

  魂飛魄散四個字結結實實地打了阿寶一個當頭棒喝。他的動作頓時遲疑起來。

  四喜叫道:「大人,千萬別猶豫!我們只要拖延至印玄大人回來即可。」

  大鏡仙冷笑道:「痴人說夢。索魂道豈是他想進便進想出便出的地方?」

  阿寶突然嘆氣道:「也許你說的有幾分道理,可是……」他突然如離弦之箭般沖了過去,手中的黃符被用力丟向樹根和樹幹。

  天靈靈地靈靈,保佑定身符別失靈!

  他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認真地傾聽著四周動靜。

  山洞靜極。

  仿佛頃刻間吞沒了適才所有的喧譁,阿寶覺得臉自己的呼吸都變得輕不可聞起來。

  「大人?」

  四喜試探著喊道。

  阿寶打開手電筒,正想查探情況,一抬頭卻看到那棵大樹不知道什麼時候移到他的面前,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心跳在剎那停頓,他四肢冰冷,握著手電筒的手輕輕發顫。

  死亡,死亡……

  他腦袋裡不斷地循環著這兩個字,努力想把腳拔起來往後跑,可是身體在驚恐中變得僵硬無比,他甚至生出一股束手待斃的絕望感。

  「大人快跑!」同花順和四喜同時擋在他面前,用力將他往後推去。

  他身體動了,但腿慢了半百,不協調的動作使他踉蹌了兩下摔在地上。

  「別動了。」大鏡仙口吻滿是憐憫。

  擋在他們之間的四喜和同花順便樹枝輕輕地掃了開去,和之前定在那裡動彈不得的三元一起。

  阿寶看著沐浴在手電筒燈光下樹枝越來越近,恐懼地閉上了眼睛。

  轟。

  巨大的爆破聲使得整個山洞狠狠地震顫了一下。

  灰暗的光從山門的方向射進來。

  阿寶驚訝地回頭,看到原本緊閉的山門破了一個大洞,正要高興,腰間突然一緊,樹枝已經纏住了他,打算往回拖,但比樹枝更快的是劍光。

  「赤血白骨始皇劍?」身後傳來大鏡仙震驚地叫聲。

  印玄拎起阿寶的皮帶,用力往後一丟。

  阿寶在地上滾了兩圈,一個挺身跳起來,跑到邊上把三元四喜同花順放進懷裡,然後朝門的方向跑去。看到印玄出現,原本呆滯的思緒和身體一下子重新活躍起來,就好像剛做過保養的汽車,身手矯健得像只兔子。

  眼見就要衝到門口,後面傳來一陣巨大的吸力,頓時將他拉了回去。

  不是吧!

  阿寶眼睜睜地看著光明離他越來越遠,張大嘴巴發出一聲驚叫。

  半空中,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腳,用力往下拉去。

  阿寶身體依舊往大樹的方向拉扯著,但腳卻被死死地拖在原地,腿與身體連接的部分好像要被扯斷了似的,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最後的結局不會是兩馬分屍吧?

  阿寶腦海中閃現悲哀又絕望的念頭。

  鏘。

  劍摩擦過地的聲音,隨即阿寶覺得身體一松,抓住腳的手還在,可是那股拖力卻不見了,他努力地抬頭,想看清楚那個死抓著自己腳不放手的人。

  鬼煞村(十一)

  白色的髮絲如蜘蛛網一般揚起,千絲萬縷,美得好似冰雪拉出來的絲。

  阿寶佩服自己在這種危機關頭還能有這麼浪漫的想像,也許是人臨死前的本能讓他刻意地忽略了身首異處的慘狀,想要留下這個世界最美好的印象吧。

  身體離樹越來越近,他仰著身體,眼睜睜地看著那茂密的樹枝出現在自己的上方,就像一頂巨大的傘,罩住自己,吞噬自己……

  篤。

  難以形容的砍伐聲。

  阿寶肩膀下意識地縮起,頸項同時傳來一陣劇痛。那股讓他身不由己地吸力不見了,他的身體在地心引力的召喚下跌下來,落進一個不算溫柔卻絕對可靠的懷抱。

  印玄一手抓著劍,一手抱著他,極快地朝門的方向衝出去。

  他身後,大鏡仙發出一聲極怒的咆哮。

  阿寶想去大鏡仙此時的表情,但頭才微微一動,身體就被重重地撲倒在地。他抬頭看著印玄猛然湊下來的頭,驚訝地發現他臉色極為蒼白,就好像全身血液都被抽乾了一半。

  「祖師……」爺字還沒出口,他就被印玄的下一個動作驚住了。

  印玄抓著他的肩膀,用嘴巴堵住了他的傷口。

  溫熱的舔舐和傷口的痛楚雙雙衝擊著阿寶的頸項。

  難道祖師爺有吸血的愛好?

  阿寶震驚地看著不斷蹭著臉頰的白髮,想起第三次見面,印玄一出現就二話不說地抓過他割破的手指往嘴巴里送,他覺得這種可能性真是太大了。再想想剛才印玄慘白的臉色,阿寶覺得自己就是盤中餐啊。

  早知道,祖師爺何必和大鏡仙打得死去活來呢?他們一個要血,一個要心,簡直是各取所需互不侵犯嘛。

  想到這裡,阿寶悲從中來。手輕輕地拍著印玄的後背,放棄似的感慨道:「吸吧吸吧,好吸就多吸一點。」

  印玄居然真的吸了一口。

  阿寶痛得差點哭出來,「不,不是,祖師爺,您還是溫柔點吧。」

  躲在阿寶懷裡的四喜納悶地問三元道:「你猜大人和印玄大人在幹什麼?」

  三元沒做聲。自從大鏡山出來,他就極力地將自己往裡面縮,生怕露出一丁半點。

  四喜無奈,只好繼續聽著外面的動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寶估摸著自己全身上下只剩下三分之一血量的時候,印玄終於停口了,還拿出兩塊創口貼幫他把傷口貼上。

  阿寶:「……」

  印玄站起身,收起跌倒時被放在一邊的赤血白骨始皇劍,低頭看著還賴在地上不動的阿寶,微微皺眉,「還不起來。」

  阿寶兩隻手像烏龜一樣比劃了兩下,「我頭暈,好像失血過多了。」

  印玄道:「此地煞氣極重,一草一木皆染上戾氣,多躺對身體無益,快起來。」

  阿寶打量四周,發現已經遠離大鏡山山洞,立即一骨碌爬起來,「這是什麼地方?」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殘破的土屋,屋頂蓋著茅草,裡頭黑森森的,仿佛終日不見陽光。

  印玄道:「鬼煞村。」

  「到了?」阿寶道,「那我們快點找到師父他們吧。」他往前踏了一步,見印玄還站在原地不動,臉色慘白依舊,而自己好端端的,除了脖子上有點痛之外,全身上下和之前沒什麼兩樣,於是把心一橫,把歪著頭將脖子送上去,「要不,祖師爺你再喝一點?」現在祖師爺是他們最主要的戰鬥力,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他們誰都活不了。

  印玄挑眉道:「你覺得我是吸血狂魔?」

  「不是啊,你剛才不是……」阿寶手指比了比他的嘴,又比了比自己的傷口。

  「若不是你的血有香味……」印玄別開目光,臉上露出些許不屑之色。

  阿寶尷尬了。原來祖師爺兩次都是幫他止血啊。他乾笑兩聲道:「我主要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夠幫到祖師爺的。呵呵。」

  印玄道:「扶著我走。非」凡

  阿寶將信將疑地走過去,印玄身體的重量一下子全都加在了他身上,讓他差點一個沒站穩往前撲去,幸好老鬼和四喜及時鑽出來扶住兩人,才避免他們再次滾做一團。

  印玄皺眉道:「你們出來做什麼?萬一染上煞氣,豈非還要替你們除煞。」

  老鬼道:「主人不是有大鏡仙的兩樣寶物嗎?不如拿出來一用。」

  印玄道:「此時的我不宜用混元破煞鏡。」

  老鬼面色微變,眼睛朝阿寶看去。

  對他眼中的怪責,阿寶只能無辜撇嘴。做省略孫做到連自己的血都願意貢獻出來,他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了。

  老鬼和四喜重新鑽回印玄的袖子和阿寶的懷中。

  阿寶扶著印玄,慢慢地順著鬼煞村的小巷子走著。地上坑坑窪窪不平,阿寶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來穩住兩人的重量,「我們現在去哪裡?」

  印玄道:「找個寬敞的地方。」

  寬敞?怎麼樣算寬敞?屋裡還是屋內?

  阿寶追問,可印玄也說不上來。

  他只是單純覺得這裡附近很危險。

  「祖師爺,你會為什麼回來?」這不是印玄第一次在關鍵時刻趕到,但前面幾次加起來都沒有這次驚心動魄。前兩次尚羽派來的這些人只打算活捉他,這次阿寶是實打實地覺得生命受到了威脅。

  印玄道:「鬼煞村的煞氣突然朝大鏡山方向涌動。」

  阿寶訝異道:「為什麼?」

  印玄道:「不知道。」

  阿寶猜測道:「難道是大鏡仙和這個鬼煞村有什麼關係。」

  四喜突然從阿寶懷裡探出頭,「三元問現在幾點了?」

  阿寶看了看手錶,「下午五點一刻,怎麼了?」

  四喜把頭縮回去,過了會兒重新探出來道:「三元說,這個村有一座很簡陋的道觀,可以藏身。」

  阿寶道:「三元呢?」

  四喜道:「在同花順懷裡縮著。」

  ……

  「你是不是把兩人的位置說反了?」阿寶怎麼也無法想像高大英俊的三元縮在嬌小可愛的同花順懷裡的樣子。

  四喜道:「我把眼珠子揉掉了兩次,事實還是那樣。」

  印玄若有所思道:「這裡就是他說的地方?」

  四喜道:「應該是的。」

  阿寶道:「道觀在哪裡?」

  四喜過了會兒才道:「在村子最中心的位置。」

  阿寶扶著印玄走了一會兒,突然停下腳步道:「不對,我們這樣走,只是在村子最外圍繞圈子。」所有的房子都連在一起,根本沒有往裡圈走的路。

  印玄左右看了看,指著一道破破爛爛的門道:「進去。」

  阿寶擔憂地看了他一眼。祖師爺現在的狀態,好像沒有以前那麼可靠了。

  印玄道:「你的黃符呢?」

  阿寶抓出一小把。其他的都丟在索魂道里了。

  印玄道:「走吧。」

  阿寶:「……」雖然能夠得到祖師爺的信任是他莫大的榮幸,但是,如果能少信任一點他一定更開心。

  他從地上撿了跟黑乎乎的木棍看,小心翼翼地捅開印玄選擇的那道搖搖擺擺的木門。霉臭味撲鼻而來,灰塵在半空中滾動,一粒一粒,看得阿寶全身都癢起來。

  印玄邁步朝里走。

  阿寶怕他摔著,急忙一手攙住他,又怕他看不清路,用另一隻手打開手電筒照路。

  他們站的地方像是外屋,一邊擺著鍋灶,一邊擺著桌凳。

  手電筒的光照到屋子邊角上有一道黑漆漆的小門,上面貼著一張紅色的紙,阿寶想湊近去看,卻聽吱嘎一聲響,門被拉開一道細縫,一個腦袋從裡面伸出來,「誰啊?」

  同一時間,阿寶的目光對上了對方的眼睛。

  鬼煞村(十三)

  如霜雪般雪白的髮絲從剛才的動作中慢慢靜止下來,落回肩上,但他的眼睛比髮絲更像霜雪,更加冰冷。

  劍身光亮如鏡。

  珍珠驚恐地看著印玄冷酷而清晰的倒影,顫聲道:「我沒有說謊。」

  印玄道:「割掉你的頭,你還能活嗎?」

  珍珠飛快地搖著頭。

  「我試試。」他揚劍,用力地揮下。

  「我說!」珍珠匍匐在地,後背抖得像震動中的縫紉機。

  劍鋒停在她後腦勺上,一根頭髮輕觸劍刃,斷成兩截。

  「我是曹煜雇來的人。」珍珠感到劍的寒氣一直沒有離開她的腦袋附近,讓她半點都不敢動彈,額頭貼著地面,繼續道,「他讓我來引你們去月光池。」

  「曹煜?」阿寶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印玄道:「他在哪裡?」

  珍珠道:「我也不知道。他有時候住在村長家,有時候會去春波洞,也有時候會四處走。」

  阿寶道:「我師父呢?你真的見過我師父嗎?」

  珍珠道:「御鬼派的兩位上師被曹煜捉住了,就關在月光池裡。他打算用他們的魂魄煉製月光。」

  「煉製月光?」阿寶疑惑道,「月光怎麼煉製?」

  珍珠道:「你們沒有發現,這裡的天色沒有變化過嗎?」

  阿寶一怔,低頭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發現已經六點多了,可是天色還是五點一刻時的模樣。

  珍珠道:「這裡只有到半夜十二點的時候,天色才會暗一個時辰。那時候月光池的月光會復活這個村。」

  阿寶道:「你說真的假的?」

  「真的!」珍珠道,「你們既然來到這裡,就應該知道這個村還有一個名字,叫鬼煞村。當月光池的月光亮起來時,這個村子就會復活了。」

  「等等,你說我師父和師叔被曹煜捉住關在月光池裡,用魂魄煉製月光……那他們現在不是已經……」阿寶臉色大變,高叫道,「月光池在哪裡?」

  珍珠道:「你放心,用魂魄煉製月光也不是件簡單的事,必須先把他們放在月光池裡,讓靈魂與月光池契合,才能煉製。煉製過程很長,起碼要九年。」

  阿寶聽得目瞪口呆,「太喪心病狂了!」

  「是的。」珍珠不安地動了動身體,「曹煜根本就是個瘋子。」

  阿寶見印玄臉色越來越白,知道他舊傷未愈,上前握住他的手,幫他分擔劍的重量。

  印玄看了他一眼,輕輕掙開他的手,將劍收回。

  珍珠感到身上的壓力盡釋,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印玄道:「帶路。」

  珍珠站起身道:「現在是吃飯時間,曹煜他們一定在一起,現在過去太危險了,最好再等一等。」

  「吃飯?」阿寶眼睛一亮。他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看人都是兩個腦袋。

  珍珠道:「曹煜和他請來的幫手都是人,他們都要吃飯的。」

  阿寶看了眼印玄,忍住了提要求的衝動。他看得出印玄受傷極重,不然以印玄的性格絕對不會明顯得連他都看得出來。他法術不濟,沒什麼幫得上忙的,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自己拖後腿。

  一個眼熟的背包突然出現在面前。

  阿寶驚訝地看著印玄。

  印玄淡然道:「下次再亂丟,沒有人會撿了。」

  「祖師爺萬歲!」他歡呼一聲,抱起背包拉開拉鏈,拿出礦泉水狂喝了兩口,隨即翻出壓縮餅乾愛惜地吃著,連餅末子都不肯放過。他吃了個半飽才注意到印玄坐在旁邊未動,連忙將食物遞過去,「祖師爺吃。」

  印玄搖頭道:「我不需要。」

  阿寶抹了抹嘴巴,將東西重新收拾好,背在背上。

  比丟棄在一旁的珍珠看著屋裡兩張不知道什麼時候貼上的黃符,頗有點不甘心地問道:「你什麼時候看穿我的?」

  印玄道:「我從來沒有相信過你。」

  珍珠啞口無言地張了張嘴,半晌才道:「你故意不揭穿我就是為了趁我不防備,布下天羅地網把我捉起來?」

  印玄道:「捉你不需要天羅地網。」

  珍珠心中氣惱,別過臉不說話。

  阿寶想起觀音土,道:「你太陰險了,想捉我就想捉我吧,居然還給我吃土。」

  「觀音土是這間房子本來就有的。」珍珠道,「這座村子與世隔絕,後來村里收成不好,他們沒有東西可以吃,只好吃土。」

  「為什麼不出去?」

  「出不去。」珍珠道,「那時候旁邊的這座還不是大鏡山,而是鼠王山。山上住著老鼠精,所有從索魂道走的人都會被它吃掉。」

  阿寶聽得心頭一寒,聯想到那個被大鏡仙做成火球的精怪,突然一點都不同情他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一會兒,都覺得說話太耗費體力和口水,漸漸都不說了。

  阿寶從裡屋搬了兩把椅子出來,和印玄一人一把並在一起,打算打盹兒。為了安心,他把頭小心翼翼地靠著印玄的肩膀,見他沒有反對,才大膽地靠過去。

  印玄穿得衣料很薄他上次就知道了,印玄的皮膚很光滑他上次也知道了,可是再次這麼靠著,他還是有點耳根發熱,幸好睡神適時造訪,讓他很快就睡了過去。

  這一覺倒是誰都沒來打擾,睡得十分香甜,醒來的時候才晚上九點多。天空和五點多沒什麼區別,陰沉沉的,看不到太陽也見不到月亮,只有厚厚的灰雲覆蓋著。

  他睜開眼睛之後,印玄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坐在牆角邊的珍珠露出失望的表情。

  阿寶打了個哈欠,沒話找話地找珍珠聊著,「你說你是曹煜請來的,那你一定有你的本事吧?你會什麼呢?」

  珍珠含糊道:「不是三宗六派的,沒什麼名氣。」

  阿寶道:「你是不是來混飯吃的?」

  「是啊。混飯吃。」

  「那你不是在騙曹煜的錢?」

  「……」

  阿寶道:「曹煜是個怎麼樣的人?」

  珍珠歪著頭想了想,才道:「一個對好的人會非常好,但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的人。」

  「人渣啊。」阿寶道,「他對誰好?」

  「一個叫嚴柏高的男人。」

  這個名字聽起來……

  阿寶的胸口突然有點發燙,他一邊將手伸進懷裡一邊隨口道:「曹煜也是男的吧?」

  珍珠道:「同性戀很稀奇嗎?」

  阿寶道:「不是啊,我尿急,你坐在這裡別動。」他推了推印玄。

  其實不用他推,印玄也已經睜開了眼睛。

  阿寶蹦跳著從門裡跑出去,然後轉到牆邊上,四喜探出頭來,「三元說月光池很危險,別去,先去道觀。」

  阿寶道:「可是師父和師叔都在月光池。」

  四喜把頭縮進懷裡,半天才轉出來道:「救完人以後馬上去道觀。」

  阿寶突然疑惑道:「為什麼三元一直讓他帶話,他怎麼了?」

  四喜道:「三元狀態很不好。外面的煞氣好似在呼喚他一般,讓他身上的煞氣也變得極為不穩定。他現在縮在同花順的懷裡,回頭,我還得連他和同花順一起包起來。」

  「……」阿寶想像不出那個畫面,「三元和鬼煞村到底有什麼關係?」

  這次四喜縮頭很久,久得阿寶都想放棄回去了,才見他伸出頭來說:「三元說,他的本名叫做嚴柏高。」

  「對啊!我就覺得嚴柏高這個名字在哪裡聽過,原來是三元。」阿寶擊掌。

  四喜突然道:「大人還記得我叫什麼名字嗎?」

  「……不是四喜嗎?」

  「……」

  鬼煞村(十四)

  阿寶回來,看到珍珠打盹兒,立刻用噓噓聲把她噓醒。

  珍珠強忍著不滿問:「什麼事?」

  阿寶道:「說說曹煜和嚴柏高的事吧?嚴柏高怎麼死的?」

  珍珠道:「不知道。看屍體,好像是脖子上被人割了一刀。」

  「脖子上被人割了一刀?」阿寶歪著頭道,「怎麼這個聽起來也有點似曾相識呢?」

  印玄突然掏出放地圖的黑匣子。

  阿寶看著匣子,想了三秒鐘,叫起來道:「對了,女鬼!」那個自稱許芹的女鬼就是被刀割破喉嚨死的,她說兇手是……

  曹煜?

  事情好像轉回來了。

  印玄打開匣子。

  許芹迷迷糊糊地鑽出來,呼神喚鬼盤古令對她的影響極大,以至於她現在還有點暈暈乎乎的,可是對印玄的恐懼讓她下意識地驚呼一聲,跌坐在地。

  印玄道:「你認識曹煜?」

  許芹尖叫道:「他在哪裡?非」凡

  阿寶蹲在她身邊,見她的脖子划過一道血痕,又要重演舊事,忙掏出定身符定住她,道:「你現在不要想太多,放鬆心情。知不知道?」

  等許芹脖子上的血痕漸漸淡去,他才將定身符拿下來,「你認識三……嚴柏高嗎?」

  許芹身體猛震,用誰都能看出她在撒謊的大動作用力地搖著頭。

  阿寶道:「曹煜為什麼要殺你?」

  許芹抿著唇,眼睛望著地面,不敢抬頭。

  阿寶看向印玄。

  印玄道:「噬魂符。」

  阿寶把手伸進口袋裡。

  「不,不要。」許芹眼淚啪嗒啪嗒往下落,雙手抱著膝蓋,渾身驚顫不止,「曹煜以為我僱人殺嚴柏高,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他把我騙去酒店,要我殺人償命。」

  阿寶道:「真的不是你?」

  許芹拼命地搖頭,「不是我,是我爸爸,我只是,我聽到的。不是我。」

  阿寶道:「你爸爸為什麼要殺嚴柏高?」

  許芹道:「爸爸說,他活著,曹煜會離開我。就算結婚,也會離婚。我早知道,我不想嫁了,他好可怕,他不是人,他根本不是人!」她歇斯底里地嘶吼著,仿佛要將滿腔的恐懼都發泄出來。

  阿寶無語地摸著額頭,「好像又是一個狗血的故事啊。」

  珍珠喃喃道:「原來嚴柏高是這麼死的。」

  阿寶道:「不對啊,結婚又離婚,那不是說曹煜已經答應和你結婚?那他和三元又是怎麼一回事啊?」

  珍珠冷笑道:「這還看不出來嗎?有人想一腳踏兩船,最後船翻了,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唄。」

  阿寶道:「曹煜怎麼說都是你的僱主,你這麼說他,不怕他辭退你?」

  珍珠皮笑肉不笑地嘿嘿了兩聲,「他要真能放我走才好。」

  許芹突然哆嗦起來,「好冷,好冷……我身體好冷啊。」

  珍珠道:「這裡煞氣重,鬼魂極易魂飛魄散。」

  阿寶道:「不會變成厲鬼嗎?」他想到三元。

  珍珠道:「厲鬼又豈是那麼容易變成的?除非……」

  「除非什麼?」

  「執念、機緣、寶物、貴人。」印玄不滿地看著阿寶,「你連這些都不懂,如何當御鬼派門下?」

  阿寶縮了縮頭,將許芹撿起來放進黑匣子裡,恭恭敬敬地交給印玄,然後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不敢再胡亂開口。

  珍珠撇撇嘴角,繼續閉目養神。

  阿寶剛剛已經睡了一覺,現在卻怎麼也睡不著,屁股在椅子上不停地挪來挪去。一會兒又看灶頭少過的黑乎乎痕跡,試圖把它當做幾何圖形來解剖,一會兒從破窗戶看對面屋頂的茅草,猜測有幾根。

  珍珠的腳突然往前一伸。

  阿寶敏感地朝她看去。

  珍珠委屈道:「腿麻。」

  阿寶正要說話,就聽到外面一個男聲道:「有客自遠方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印玄睜開眼睛,揮袖。

  門自動往兩邊打開。門口的小院子裡站著一個斯斯文文的青年。他拱手道:「鄙人姓鄒,鄒雲,城人士,好舞文弄墨,又有書山雅士之號。」

  阿寶道:「你這麼說話不覺得牙酸嗎?」

  鄒雲好脾氣道:「這位小公子見笑見笑。」

  阿寶道:「你是穿越的?」

  鄒雲道:「不穿不越,推門而入。」

  阿寶太感激印玄沒有舞文弄墨這個愛好了。

  鄒雲道:「此地狹小,不宜久留,如蒙不棄,請去鄙人舍下小坐。」

  阿寶道:「你舍在哪裡?」

  鄒雲一笑,狀若漫不經心地伸手,一掌推倒他身後的那堵土牆。牆碎落,塵土飛揚,半晌才露出那條街道來。他笑眯眯地踩著土牆走到街道上,朝阿寶和印玄招手道:「兩位若是想見曹先生,還請隨我來。」

  阿寶往前走了兩步,衝出屋子,轉頭看印玄。

  印玄看珍珠。

  珍珠乖乖地站起來,卻因許久不動血脈不活,以至於走路跌跌撞撞。

  印玄先一步跨出門檻,跟在阿寶身後。

  阿寶咕噥道:「有毛病,好端端地推牆做什麼?」

  鄒雲笑道:「它礙了我的路,自然要推倒。」

  阿寶道:「誰礙了你的路都要推倒?」

  「是。」鄒雲輕描淡寫道,「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阿寶道:「你家一定開推土機的。」

  鄒雲不以為嘲諷地拱手道:「多承吉言。」

  阿寶:「……」

  印玄突然頓住腳步。

  烏沉沉的天色讓街道連帶兩旁房屋都像抹了一層灰色的顏料。當一個穿著深紅裙子的少女從街道那一頭走過來時,就像另一個畫者頑皮的一筆,完全破壞了原圖陰沉的意境,讓看客剎那從灰夢中醒覺。

  阿寶吃驚地看著她。

  又是這張臉。白皙,圓潤,彎彎的眼睛……

  她總是能夠找到讓他大吃一驚的出現方式。

  阿寶吃驚道:「珍珠?」

  珍珠道:「我勸你們還是不要和曹先生作對,乖乖跟我們走吧。這裡是月光村,沒有曹先生的允許,你們不可能從這裡走出去。」

  阿寶看看她,又轉頭看印玄。她居然從印玄的手底下逃脫了?

  印玄上下打量了她兩眼,然後轉身回了屋。

  阿寶怕自己被對方抓住當人質,立刻跟了上去。

  印玄站在門口往裡看,屋很小,一眼見底,哪裡還有珍珠的蹤影。

  阿寶小聲道:「會不會突破了結界,從裡屋走的?」

  印玄突然邁步往裡走,冷聲道:「還不出來。」

  「我在這裡,你還想找什麼?」珍珠的聲音從背後的街道傳來。

  印玄嘴角冷冷勾起,一掌打向灶台。

  「噗。」灶台下發出輕微的嘔吐聲,須臾,一隻手從那裡伸出來,然後是腦袋,身體……蓬頭垢面的珍珠。

  阿寶道:「又是雙胞胎?」他最近一定命犯雙胞胎。

  珍珠狼狽地爬出來,抹了抹嘴角的血漬,不甘心地問道:「你怎麼發現的?」

  印玄道:「她的衣服比你乾淨。」

  珍珠幽怨地看了眼站在窗外的那個少女。

  少女道:「放了珍珠,我會向曹先生舉薦你們,饒你們不死。」

  印玄道:「放了你們抓的人,我留你們全屍。」

  ……

  阿寶一直覺得留你們全屍什麼的,聽起來太裝了,哪個白痴聽到自己被殺還會乖乖躺下不動啊。但是,怎麼同樣一句話從祖師爺嘴巴里說出來,就這麼讓人信服呢?

  他崇敬地看著印玄高大的身影,順便將自己貼在他背上。

  祖師爺受了傷,他還是撐他一把得好。

  鄒雲突然笑眯眯道:「這位公子,好似傷勢不輕啊。」

  鬼煞村(十五)

  阿寶抓著印玄的肩膀,從他手臂邊上探出頭來,「是啊是啊,那你要不要衝上來試試看?」

  鄒雲笑道:「這位小公子這麼說,不過是想引我以為這位白髮公子故意示弱,可惜,白髮公子面色發白,嘴唇發青,實在不像是裝的。」

  阿寶道:「你想太多了,我只是想在你衝上來的時候借你的手幹掉珍珠。這樣,珍珠的雙胞胎姐姐就會和你起內訌。」

  鄒雲眨了眨眼睛道:「既然如此,你又為何要自己揭穿自己的計劃?」

  阿寶撓頭道:「我仔細想了想,技術難度太高,實現不了。」

  「小公子原來是位老實人。」鄒雲道,「我真想與兩位公子坐下來暢飲一番,可惜,兩位公子似乎不肯賞面。」

  印玄道:「帶路。」

  鄒雲嘿嘿一笑轉身就走。

  少女大步跨上前,攔住印玄去路,「放了珍珠。」

  印玄道:「我從未鎖住她。」

  少女看向珍珠。

  珍珠苦笑道:「不用看我,我們絕對不是他的對手,他手中的劍……」她歪頭想了想,似乎想找個貼切的形容詞,「壓得我動彈不得。」

  少女瞪了她一眼,低罵一聲,「沒出息。」扭頭就走。

  阿寶一邊跟著印玄往前走,一邊扭頭看珍珠,「你姐還是你妹啊,感情不好?」

  珍珠道:「我們為姐姐還是妹妹爭了二十年,還未有結果。」

  「原來你二十歲了。」阿寶恍然點頭。

  珍珠瞪了他一眼。

  「你姐妹叫什麼?翡翠還是珊瑚?」

  「珊瑚。」

  「……太沒創意了。」

  珍珠道:「叫什麼有創意?」

  阿寶道:「比如你叫珍珠,她叫貝殼。」

  「噗。」珍珠笑出聲來。

  走在前面的珊瑚突然回頭瞪了她一眼。

  阿寶小聲道:「你姐妹是個母老虎。」

  珍珠皺了皺眉,卻不像是惱怒,而像是怕對方聽到,「不要這麼說。」

  阿寶道:「哦,對了,如果她是母老虎,你也是母老虎。」他說完就跳到印玄的另一邊,沖珍珠做了個鬼臉。

  珍珠好氣又好笑地撇開頭。

  同樣一條路由鄒雲領著走竟然走出了不同的結果。原本一座房子接著一座房子將月光村內部圍得結結實實的房子牆突然出現了一道縫隙。

  阿寶站在巷子口,感受著一陣陣清風從巷子裡吹出來,吃驚道:「這裡什麼時候有了條路?」

  鄒雲道:「路一直在二位前面,只是二位不願意睜眼看罷了。」

  阿寶道:「我確定之前沒有。」

  鄒雲道:「那如今有了路,二位可願意走上去?」

  阿寶乾咳一聲道:「我覺得說話文縐縐是可以忍的,畢竟每個人都有選擇說話方式的權利嘛。喜歡說廢話也是可以忍的,畢竟說廢話也是每個人的權利嘛。但是,一個人喜歡一邊堵著路一邊說文縐縐的廢話,我覺得這個就相當難以容忍了。」

  鄒雲受了譏嘲竟毫不生氣,微笑道:「小公子說話真是風趣,這邊請。」他轉身,率先邁進巷子裡。

  珊瑚看了眼珍珠,轉身入巷/非。凡

  阿寶看著兩人明明才走出幾步,卻已經變得只有拳頭大小的背影,主動抓住印玄的手問道:「幻境?」

  印玄反抓住他的手,向前邁步。

  「珍珠怎麼辦?」阿寶剛說完,人已經入了巷子。

  巷子裡面倒沒有阿寶想像的那樣,出現很多古古怪怪的東西,只有兩旁灰黑的牆壁以及前方狹長的道路。天空終於有了變化,好似誰打翻了墨水瓶,讓墨汁一點一點地滲透過來,滲入雲層中,慢慢發黑。

  阿寶回頭沒看到珍珠,嘆氣道:「人質跑了。」

  印玄道:「我本來就沒打算用她當人質。」

  「……祖師爺果然是英雄坦蕩蕩!」

  「沒價值。」

  「啊?」

  「她沒價值。」印玄道,「曹煜不會為她手下留情。」

  阿寶道:「說到曹煜,你說他會不會對三元……」

  前面突然閃過一道白光。

  阿寶眼睛刺痛,大叫一聲,身體往印玄懷裡撲去。

  印玄伸手摟住他,拖著他往前。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出現嘈雜聲。

  「白髮公子果然好本事,面對千煞,依然面不改色。小公子莫非是害羞了嗎?」

  鄒雲的調笑聲在嘈雜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阿寶退了半步,慢慢睜開眼睛。

  刺目的白光消失了,只有幾隻火盆被木樁架起,充當路燈。

  這裡就像一個廣場。周圍一圈房屋,中間空曠,站著十幾個人,有的穿唐裝,有的穿西裝,有中有西,有男有女,如果說共同點,就是他們都像看動物園裡的猩猩一樣看著阿寶和印玄。

  阿寶一眼就看到站在人群後的潘喆。儘管他很想把自己藏起來,但是十幾個人能藏住誰呢?

  鄒雲朗聲道:「歡迎二位公子來到月光村。」

  阿寶目光很快從潘喆身上移開,故意沒話找話說地問道:「你們都是村民?」

  鄒雲笑道:「如此說亦可。」

  一個褐發灰眼的外國青年上前一步,用英語詢問著。

  周圍的人都充耳不聞,無人解答。

  阿寶晃了晃印玄的手,輕聲道:「他說什麼?」

  印玄道:「我出生那時,還不用學英語。」

  「……」

  外國青年見無人搭理,臉上出現憤怒之色。他從衣服里抽出一根木棍,高高舉起,口中念念有聲。

  「斯特林先生。」森冷低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低喃聲,外國青年身後的人群主動向兩邊挪開,露出一個裹著黑色大衣的男人來。之所以知道他是個男人,是因為他那黑乎乎的、與頭髮連成一片的茂密鬍子。除了眼睛和鼻樑之外,根本看不清楚他臉上還長著什麼。

  外國青年慢慢地放下手,轉頭看他,用生硬的中文叫著,「曹先生。」

  那個熊頭人身的是曹煜?

  阿寶吃驚地看著他。這麼一對比,他哥哥曹炅簡直貌若天仙。

  曹煜用英語對斯特林低聲說了一會兒,斯特林臉上的怒色才稍稍退了些。曹煜轉頭看印玄和阿寶道:「兩位也是我哥哥請來的幫手?」

  印玄直截了當地問道:「你在做殭屍?」

  人群響起輕微的喧譁聲,斯特林因為聽不懂中文,只能茫然地看向曹煜。

  曹煜道:「我哥哥說的?他騙人有一手。」

  印玄道:「月光村出過殭屍。」

  曹煜道:「是嗎?我沒聽說過。」

  印玄道:「司空清苦和龔久在哪裡?」

  曹煜道:「沒聽說過。」

  印玄道:「月光池在哪裡?」

  曹煜掀起袖子看了看手錶道:「還有五分鐘就能看到了。」

  阿寶眨了眨眼睛道:「你想不想知道嚴柏高在哪裡?」

  曹煜看手錶的眼神突然掃過來。

  阿寶渾身一激靈。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凌厲的眼神,哪怕是印玄身上也沒有,那是一種比針更尖利,比劍更銳利,比刀更鋒利的眼神,只一眼,就將冷意從眼睛傳到了心底。

  「我哥哥告訴你們不少事。」曹煜緩緩地開口。

  阿寶覺得他身上的氣勢一下子就變了,就好像打開蓋子的潘多拉盒,所有負面陰暗的情緒在瞬間爆發了出來,從一個熊頭人身怪徹底地轉變成了大魔王。

  他有點後悔。早知道就不送他一個欲言還休的餌了。

  曹煜柔聲道:「他一直在我身邊陪著我。」

  阿寶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摸懷裡的三元,可懷裡一直沒動靜。從曹煜出現的那刻起,他就感覺不到三元的氣息了,仿佛進入了假死。

  五分鐘很快過去。

  天徹底黑下來,原本站在旁邊看熱鬧的人群立刻散了開去。

  阿寶看到他們身後的地平線上,漸漸亮起了一道光。光白中帶著藍,是那種調色盤所能調出來最和諧最柔和又最憂鬱的淺藍色。

  光一點點亮起來,好似旭日東升一般,從地平線上不斷往上攀爬,直達天際!

  月光村亮起來。

  比天黑之前更明亮,完完全全地燦若白晝。

  周遭村屋照得一清二楚,連屋頂的茅草都能一根一根地看清楚。

  阿寶吃驚地看著。

  斷壁殘垣在光全亮之際竟然自動修復了。村莊就像是新建的一般,到處充滿了蓬勃的朝氣。

  「娘!」

  「二郎。」

  「周嬸。」

  「走慢點兒。」

  「快過來。」

  各種各樣的聲音如雨後春筍一般地冒出來。

  鬼煞村(十六)

  這是什麼情況?

  阿寶吃驚地看著小孩子嘻嘻哈哈地沖向廣場,身體下意識地躲避著。鄒雲、斯特林這些人似乎早就習慣了眼前這一幕,就這樣一動不動地任由那些小孩子從自己身體裡傳過去,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曹煜道:「多麼美麗的景色,不是嗎?」

  阿寶道:「這是鬼魂?不對,他們身上沒有鬼氣。」

  曹煜道:「這是永生。」

  阿寶疑惑道:「永生?」

  曹煜道:「生命的另外一種形態,也是最高形態。」

  阿寶道:「你的意思是說,這些人就這樣地活著?」

  「永遠不要小看造物主的神奇。這世界存在著神、仙、人、妖、魔、鬼,當然也會有其他更高形式的生命體存在。」曹煜道,「它們是超越仙魔的存在,真正與天地同壽的存在。」

  阿寶無語地看著跑來跑去的孩子和忙忙碌碌的大人們,真心想說:他一點都看不出來。

  曹煜道:「你覺得什麼是幸福?」

  「吃喝玩樂無負擔。」阿寶道,「做自己想做的事。」

  曹煜道:「當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時,你會不會希望這種快樂一直延續下去?」

  阿寶道:「會啊。」

  曹煜道:「幸福就是永恆的快樂。」他手指朝那些村民一指,「他們就只存在於最快樂的一瞬間。」

  阿寶道:「可是他們一天只存在一個小時。」

  「那又怎麼樣呢?」曹煜道,「一個小時的完全快樂,不是比二十四消失的痛苦要好得多。」

  「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阿寶呢喃道,「但是永遠在最快樂的一瞬間……不會膩嗎?」再快樂的事情也經不起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啊。

  曹煜道:「當月光消失,他們就忘記今天發生的事,當月光出現,他們就重新開始最快樂的一小時。這樣又怎麼會膩?不要把自己當做旁觀者,不要用人類自以為是的人生觀和價值觀來評判這件事情。從觀眾席上站起來,抬起你的腳步,邁上舞台,把你當成他們中間的一員,回憶你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你就會知道,這種生命形態的意義。」

  曹煜的聲音極有磁性,就像播音員一樣,不知不覺中就能將人的思緒引入到他所描繪的情境中去。

  可是阿寶發現他被帶入的情境是空白。

  完全的空白。

  為什麼他最快樂的生活是空白的?

  阿寶沉思著。難道他從來沒有真正的快樂過?還是說,他一直很快樂?

  「你的故事很動聽。」印玄的聲音也很好聽,與曹煜截然不同的好聽。如果說曹煜是令人心曠神怡的溫泉,那麼印玄就是從冰山上刮來讓人渾身一激靈的寒風。「但是我一點都不感興趣。」他突然轉身,邁步朝月光池的方向走去。

  他容貌清雋,衣袂翩翩,本有幾分仙氣,但花白的長髮和慘白的臉色讓他仙氣之中又蒙了一層鬼氣。

  曹煜無動於衷地看著他們從自己身邊走過。

  其他人見曹煜沒表示,也按捺著不動,任由他們一步步走到池子邊上。

  親眼看到和想像有著很大的差距。阿寶抓著印玄的胳膊,站在池邊看著腳邊只有幾厘米深的月光池。池子就像是一塊微凹的石板,皎潔明亮的月光從石板上散發出來。仔細看,石板上似乎還有淡淡的紋路,像甲骨文又像符文。

  「我們正在研究月光池的奧秘。」曹煜站在他們身後,「只要破解月光池的奧秘,我們就不必留在這裡,可以到任何一個想去的地方,重新挖一個屬於我們的月光池。那裡將會被我們建造為天堂。」

  阿寶道:「月光不是會被耗盡的嗎?」

  「誰說月光會被耗盡的?」曹煜的目光冷冽地掃過珊瑚。

  珊瑚面色很難看,腳尖往邊上一側,想把自己藏到鄒雲身後。

  鄒雲別開頭,好似沒看到兩人洶湧的暗濤。

  曹煜收回目光,淡然道:「這裡所有人都能夠作證。月光村的月光這幾年從來沒有黯淡過,我相信,它和這些村民的生命一樣,是永恆的。」

  稀稀落落的鼓掌聲響起,漸漸連成一片,震盪著這個仿若幻影般存在村子。

  阿寶看著被簇擁在中間得意洋洋的曹煜,衝動地想開口,卻被印玄暗暗抓住了手。

  曹煜看過來,「我還不知道兩位的來歷。非」凡

  印玄道:「御鬼派。」

  曹煜目光閃了閃,儘管他極力想要保持鎮定,但瞳孔深處的迫切毫不留情地出賣了他,「你們能招魂嗎?」

  印玄道:「能。」

  曹煜急切道:「無論他在哪裡?」

  印玄道:「可以試試。」

  站在曹煜身後的一個瘦長老頭突然不屑地冷哼道:「月光村與世隔絕,不通陰陽兩界,大羅金仙來也沒用。」

  阿寶暗道要糟:曹煜要招的魂魄多半是三元。之前月光村與世隔絕,所以招不回魂,現在三元就在月光村,一招就會露馬腳。

  曹煜不肯放棄地看著印玄。

  印玄還是那句話,「可以試試。」

  曹煜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他,「他的所有信息都在上面。」

  印玄低頭。頭一行就是三個字:

  嚴柏高。

  一小時很快過去。

  月光慢慢地收斂回來。

  月光村村民定格於歡快的笑容,眼睜睜地隨著月光消失於黑暗之中。

  天重新亮起來,依然是深沉的灰色。

  四周的房屋恢復了破敗不堪的模樣。

  其他人似乎已經熟悉這種轉換,三三兩兩地道別,逕自朝那些房屋走去。

  只有那個瘦長的老頭和斯特林還站在曹煜的身後。曹煜看著印玄和阿寶道:「兩位的決定呢?」

  印玄將紙條放進袖子裡,「我們住哪裡?」

  這種近乎默認的回答並沒有打消曹煜的戒備,他定定地看著印玄,仿佛衡量著他的價值,又仿佛猶豫著他的可信度。「你們需要一間房還是兩間房?」

  「兩間。」

  「一間。」

  兩人同時開口。

  阿寶滿臉懇求地望著印玄,「我打地鋪就行。」千萬不要放他一個人住在這個地方,誰知道睡著睡著會不會有人摸進來把他殺掉。

  印玄眉頭鬆了松。

  曹煜指著東面的房屋,道:「那個屋子有三間房,你們可以一個人睡一間,一個人睡兩間。」他見印玄還是不動,又問道,「還有什麼問題?」

  「水和食物。」印玄道。

  曹煜目光漫不經心地的掃過阿寶的背包,「如果你們真的想要加入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的東西叫出來,平均分配。」

  阿寶緊張地抓住背包帶。

  印玄道:「這就是你們的誠意?」

  「誠意是雙方的。」曹煜顯然不想將他們逼得太緊,放鬆口氣道,「沒關係,今天大家都累了,你們可以明天再答覆我。」

  印玄拉著阿寶轉身就走。

  「關於招魂……」

  曹煜才說了半句,就被印玄截斷道:「我試試。」

  阿寶跟著他進了曹煜說的那座屋子,才小聲道:「祖師爺真的要試試?」

  印玄面不改色道:「我又沒說怎麼試。」

  ……

  所以,祖師爺打算招手試試嗎?

  阿寶竊笑。

  印玄推門進了最中央的屋子,灰塵迎面撲來。

  阿寶捂著鼻子道:「這裡幾百年沒主人了?」

  「不久之前有人住過。」印玄低頭看著地上明顯有厚薄之分的灰塵。

  「那人一定很懶。」阿寶從印玄身後鑽進來,一眼就看到貼著床的黑黃色的牆,眉頭皺得死緊,再看地上,更不敢提打地鋪,直接抓來一把椅子,用手擦了擦坐上去,「我今晚就睡這裡。」

  印玄看了他一眼,施施然地在床上躺下。

  阿寶糾結地看著明顯留出一半的床鋪以及被印玄隔開的污牆,坐在椅子上的屁股不安分地扭動著,「祖師爺啊,這張床看上去很好睡啊。」

  「……」

  「沒有被子和褥子,會不會很硌啊?」

  「……」

  「天好像挺冷的。」阿寶聲音剛落,就看到印玄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不等他反應,皮帶就被嫻熟地拎起,一路拎到床邊。

  印玄重新躺下。

  ……

  就差最後一個動作而已,為什麼不乾脆把放上去?這樣就省去他站在這裡進行思想鬥爭。

  阿寶盯著那空出來的半張床,最終沒扛住誘惑,放下背包當枕頭,小心翼翼地爬到印玄身邊躺下。

  床看上去有點寬度,但躺下之後才知道這寬度完全無法承載兩個男人的體魄。至少他懸了半個肩膀在床外之後,左臂依舊貼著印玄。

  在沒有被子的夜裡,這樣算不算互相取暖?

  他側頭偷瞄印玄。

  印玄呼吸勻稱,似乎已經睡著了。

  他也應該快點睡著。

  理智是這麼提醒他的,可是到行動上,他的眼睛首先背叛了理智,放肆地打量起印玄的側臉來。同一張臉,側面與正面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如果說從正面看是一幅濃淡適宜的水墨畫,那麼側面就是山峰俊秀的靚麗美景。正面看看不出印玄的年紀,可是側面忽視那頭白髮的話,看上去就是個二十來歲還帶著幾分青澀的青年。

  他正分析得津津有味,冷不防與突然轉頭的印玄四目相對。

  「……祖師爺,這麼晚還不睡?」阿寶乾笑著問。

  印玄側身,抬手蓋住他的眼睛。

  ……

  這樣更加容易失眠啊!

  阿寶心裡在咆哮,卻始終沒有勇氣把眼睛上的那隻手拂開。

  鬼煞村(十七)

  當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上時,耳朵和鼻子就變得分外敏感。所以當門被輕輕推開時,阿寶立刻就聽到了。他飛快地轉頭,手裡的定身符已經舉起來。

  「是我。」對方刻意壓低聲音。

  為什麼會是…非…凡

  她?

  阿寶訝異地看著躡手躡腳往前走的窈窕身影。

  「珍珠?」

  「是我。」她聽出他話中並未有太大的敵意,悄悄鬆了口氣。

  阿寶突然道:「我怎麼知道你不是珊瑚?」

  來人腳步頓住,堪堪停在透著薄光的窗紙處,半身黯淡的灰光照不亮她的面容,只依稀看到她一身的狼狽。她遲疑了下,才輕聲道:「我說,御鬼派兩位上師被曹煜抓住放在月光池裡煉製月光,是騙你們的。」

  阿寶道:「我更相信你是珊瑚了。」不然為什麼要戳穿自己的謊言。

  「你們有個黑匣子,裡面裝著一個被曹煜殺死的女鬼。」她緩緩道。

  阿寶道:「好吧,我相信你是珍珠。」

  珍珠剛放鬆地往前踏了一步,又聽他說:「可是,那有什麼區別呢?珍珠和珊瑚本來就是一夥的。」

  一張定身符射過來。

  珍珠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地將它夾住了。

  阿寶贊道:「好身手。」

  「……」珍珠將定身符捏成一團,塞進口袋,「雖然我和珊瑚是親姐妹,但我們對問題的看法有分歧。其實我這次來是……是想和你們合作的。」

  敵我難分,祖師爺還沒動靜,阿寶決定以不變應萬變。「我不懂你的意思。」

  珍珠道:「我想要離開這裡,我們合作。」

  阿寶口氣誇張地問道:「難道你不想永生嗎?」

  「你相信曹煜的話?」仔細聽珍珠的話,能從她的語調里聽出淡淡的不屑。

  阿寶道:「難道這裡的人都不相信?」

  「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但最多的是將信將疑。」珍珠道,「他們只是在觀望。」

  阿寶道:「觀望什麼?」

  珍珠道:「各自的利益。這裡的人個個心懷鬼胎,各有各的打算,完全相信曹煜的人只有斯特林和老鼠爺兩個人。你在這裡呆久了就知道了。」

  斯特林就是那個沒人搭理的外國青年,而老鼠爺,多半是那個瘦老頭了。珍珠說的這部分應該是實話,他和這些人見面雖然沒多久,已經看出他們面和心不合。

  「那他們為什麼不反抗曹煜?」阿寶問道。

  珍珠道:「別看曹煜只有斯特林和老鼠爺兩個人,他們一個能控制火,一個擅長鬼道,是我們中間攻擊力最強的兩個人,不止如此,出月光村的鑰匙就掌握在曹煜手裡,沒有他的允許,誰都不能出去。之前有人想偷鑰匙,他的人皮現在還掛在村長家的家門口。」

  阿寶聽她輕描淡寫地說著人皮,腦海中突然浮現畫皮的情景,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梭梭。

  像是風聲。

  珍珠突然趴在地上,一點點朝床的位置爬過來。

  ……

  她要做什麼?

  阿寶愣愣地看著,身體下意識地朝印玄靠去。

  一隻手從後面橫過來,捂住他的嘴巴,然後朝後一收。

  阿寶順勢倒在印玄的身上。他睜大眼睛,清晰地感覺到印玄的下巴正扣著他頭頂,自己整個人都縮在他的懷裡,呼吸都是他手掌的氣味。

  咦?有點像壓縮餅乾的味道。

  為什麼祖師爺手裡會有壓縮餅乾的味道?難道是因為和自己手牽手……

  他縮了縮脖子,耳根微微發熱。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珍珠已經鑽進了床底,與此同時,那薄薄的窗紙上出現一道黑影。

  阿寶身體一下子冷下來。

  作為御鬼派的傳人,他最怕聽的卻是鬼故事,倒不是說他怕鬼,而是怕那種不懷好意的襲擊及驚嚇。比如說,如果故事一開始就說山上有座破廟,廟裡有個鬼,一天到晚在那裡吸食送上門來的路人的精魄,他是不會害怕的。但如果故事瞞住鬼的存在,從路人入手,說他一個人在山中破廟過夜,突然一個黑影出現在床前,那他就會大為驚恐。

  眼下的情景就像後面的情景。

  阿寶眼珠子一轉不轉地看著那個黑影,從輪廓看,好像是個少女。他很快認出對方的身份,倒不是他有多麼的火眼金睛,而床底下正藏著一個與外面黑影一模一樣的人。

  影子在窗前站了會兒,然後朝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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