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 網中雀(八)


  產生一樣的心情……

  阿寶神色很微妙,鬼鬼祟祟地打量著丁海食和奇叔,見他們並沒有任何異狀,才暗暗鬆了口氣,乾笑道:「是啊,我和祖師爺出生入死這麼多次,交情當然不一樣了。一下子看到他出關,心情當然會特別、特別的激動。」

  奇叔沒有在意他不自然的掩飾,兀自想著印玄離去時難看的臉色,嘆氣道:「不過印玄前輩好像是半路出關,所以有很快重新閉關了。」

  阿寶想起印玄時不時白一白的臉色,緊張道:「祖師爺大人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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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叔道:「應該沒事,老爺已經送了他五顆天靈丹,無論是養傷還是修煉都大有裨益。」

  阿寶順口道:「謝謝爸。」

  丁海食道:「我送給印玄前輩,怎麼是你謝我?」

  阿寶嘿嘿笑道:「他是因為我才出關的嘛。」

  丁海食別有深意地點點頭道:「是啊,祖師爺對你的確愛護有加。」

  自從恢復記憶,阿寶對丁海食雖然不再受厲鬼煞氣的影響變得偏激和憤恨,但心裡多多少少還是有些疙瘩,不然之前不會表現得這麼冷淡。可是丁海食剛才的一句話又極對他的胃口,以至於他想笑又不想笑,嘴角像抽筋一樣一抖一抖。

  奇叔道:「阿寶少爺,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他非常擔心阿寶留下後遺症。

  「沒有。」阿寶眼珠子轉了轉,故意岔開話題問道:「怎麼不見蓮姨啊?」

  丁海食和奇叔不著痕跡地對視一眼。

  丁海食道:「島上有個小糾紛,木蓮過去排解。」

  「沒想到蓮姨竟然還兼任居委會大媽的角色。」阿寶說完,忙掩飾般地吐了吐舌頭道,「我不是說蓮姨是大媽,我是說,嘿嘿,她熱心。我去看看祖師爺!」他關上門,默默鬆了口氣,抬腳著正要走就聽到門板後奇叔微不可聞的聲音,依稀是:寶少爺……印玄前輩……

  邁出去的步子立刻就縮回來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支筆,隨便沾了點口水,在牆上飛快地畫著,不多時,就聽到裡面的聲音清晰得傳出來,但話題已經變了。

  丁海食道:「我們去看看木蓮吧。」

  奇叔道:「還是我一個人去吧,省的老爺為難。」

  房間裡靜默下來。

  阿寶有點急,口水易干,陣法一會兒就沒用了。

  終於,在陣法完全失去作用之前丁海食又出聲了,「我終究不適合當善德世家的傳人。」接下來似乎是奇叔在接話,但聲音又聽不太清楚了。阿寶正把筆往嘴巴里送,就聽到腳步聲朝門的方向靠近,當下拔腿欄杆的方向跑。

  門把轉動聲在後面響起。

  阿寶一咬牙,直接翻過欄杆往下跳。

  從二樓跳到一樓不但是技術活,還是體力活。雖然阿寶恢復記憶之後重新掌握了技術,但這麼多年荒廢的體力並不是說恢復就能恢復的。他剛一落地就感到腳踝傳來劇痛,差點站不起來。可頭頂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只能咬牙站起來,拖著步子往邊上靠,躲進樓梯下面的儲藏室里。

  幸好丁海食和奇叔都不是很警覺的人,所以從樓上下來之後,直接出門去了。

  阿寶等大門關上,才從儲藏室一拐一拐地走出來。

  「大人,你在幹什麼?」四喜從樓上飄下來。

  阿寶道:「你找三元和曹煜過來。」他偷聽到的內容不多,但怎麼分析都覺得蓮姨、奇叔和父親有什麼事瞞著他。想起蓮姨對父親的關心以及父親對蓮姨的疼惜,他心裡頭就堵得慌。他發現自己是自私的,與厲鬼煞氣無關,在他心目中,父親只屬於母親和自己,無論蓮姨與母親曾經多麼的要好,他都無法接受她以替代母親的方式加入到他的生活中來。

  「要去哪裡?」

  阿寶以為四喜回來了,一轉頭卻是印玄,雙手不由自主地摻住他,對著他蒼白的臉色低聲抱怨道:「身體不好就不要亂跑,被風吹得著涼了怎麼辦?」

  印玄道:「我只是耗力過度。」

  阿寶繼續抱怨道:「信用卡透啊透的就會破產,人的精力透啊透的就會完蛋,怎麼能不小心?」

  印玄抬手捂住他的嘴。

  阿寶先閉上嘴,後來又壞心地故意一張一合,用唇瓣輕輕磨蹭他的掌心。

  印玄道:「你不是要跟蹤你父親嗎?」

  「啊!是啊!」阿寶心急火燎地要走,隨即感到腳踝一陣鑽心之痛。

  印玄看著他糾結的表情,蹲□子,從懷裡掏出藥膏在他的腳踝出輕輕塗抹。

  藥膏的味道依舊難聞,效果依舊立竿見影。

  四喜正好帶三元和曹煜過來,無所事事的邱景雲也跟來了。「大人,人到齊了,你要我們做什麼?」

  印玄收起藥膏,低聲道:「我陪你去。」

  阿寶立刻歡天喜地地回答四喜,「找你們來歡送我們。」

  「……」

  歡送隊伍移到門口,發現丁海食和奇叔早就已經不見了。阿寶嘿嘿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符,念念有聲,不多時,黃符就飛起來,朝一個方向疾飛而去。

  阿寶吃了一驚,「這麼快!回來!」

  黃符回來,在半空中一顫一顫地發抖。

  四喜道:「爸爸大人一定是坐車走的。」

  阿寶不抱希望地看著印玄道:「祖師爺會開車嗎?」

  印玄回望著他。

  於是歡送隊伍又成了跟班隊伍。曹煜開車,三元坐副駕駛,印玄和阿寶坐後面,四喜被趕到車頂上,邱景雲和同花順看家。

  即使關著車窗,也能聽到四喜斷斷續續的歌聲:「我是一隻小小小小鳥……」

  阿寶掏出電話打給奇叔,「島上有打鳥隊嗎?」

  電話那頭的奇叔似乎正在做什麼事,沒說幾句就把電話掛了。

  阿寶雖然擔心,但想到很快就能見到他們,就將心頭的煩躁壓抑了下去,反倒擔心身邊的人來,「祖師爺不是在閉關嗎?」

  印玄道:「出關了。」他沒有告訴他,即使閉關,他依舊時刻關注著他的動靜,所以才能在遭遇到危險和受傷的時候及時趕到。

  阿寶看著他依舊蒼白的臉色,皺眉道:「你的臉色還是不大好。」果然是因為他而中途出關的後遺症吧。他心底忍不住愧疚。早知道會這樣,還不如等到印玄出關之後再合體。

  印玄道:「餓的。」

  阿寶立刻全身上下東摸西摸地摸起來,好不容易摸出一塊豬肉脯,立刻獻寶似的遞過去。

  印玄接過來吃了。

  帶路的黃符飄啊飄,卻並沒有領到山腳居民建起來的小鎮上去,而是轉向了後山。

  阿寶面色漸漸沉重起來。

  「等等。」印玄突然打開門,身體極快地移動到外面。

  曹煜在印玄開口的剎那馬上踩剎車。

  山道里開車本來就不快,地上摩擦的阻力又大,一下子就停下來。

  阿寶打開車門跑到印玄身邊,看到他從草叢裡拎出幾個鈴鐺。

  「風吹草動聞鈴陣?」

  印玄點點頭,順手將鈴鐺收入懷裡。

  父親和奇叔都不會道術,不然讓他合體的時候就不會這麼狼狽,那麼這個陣法是誰擺的?

  阿寶還在想這個問題,口袋裡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來,讓他嚇了一跳,差點以為是觸動陣法的其他鈴。他接起手機,沒好氣地說:「打電話就打電話,幹嘛打得這麼響?」他質問得那樣理直氣壯,好似手機鈴聲並不是他手機設置的,而是對方手機設置的一樣。

  幸好邱景雲已經習慣了這種無厘頭的對白,並產生對應的過濾機制,自顧自地問道:「你們是不是去了後山?」

  阿寶驚訝道:「你怎麼知道?」

  邱景雲立刻道:「小心前面有風吹草動聞鈴陣。」

  阿寶目瞪口呆,「你怎麼知道?你什麼時候投奔吉慶派了?」

  邱景雲道:「這個陣法是我布的,」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樣的解釋太含糊,又補充道,「是令尊拜託的。」

  阿寶第一反應是,「你收錢了嗎?」

  「……象徵性地收了。」

  「多少?」

  「住在島上的伙食費。」

  阿寶這才把話題轉移回原點,「父親幹嘛讓你布陣?」其實他更想問幹嘛不找自己,論關係,父子更親厚啊。不過他很快想起在不久之前,他還不會風吹草動聞鈴陣這麼高深的陣法。

  邱景雲道:「我猜,令尊可能在木屋裡藏了什麼秘密。」

  「木屋,哪個木屋?」阿寶努力記憶中搜尋木屋存在的跡象,卻一無所獲。從小到大,他呆在島上的時間屈指可數,每次回來都忙著和父母團聚,當然不會注意到後山有什麼。

  「是不是那個木屋?」四喜的手指指著一個方向。

  阿寶抬頭看去,呆住。

  那裡的確有個木屋,正沐浴在熊熊烈火之中!

  鈴聲丁零噹啷,此起彼伏。

  阿寶拼了命地往前衝去。

  印玄的身影更快,幾個起落,就已經感到了木屋前。情形比他們想像中要好得多。至少阿寶趕到的時候,丁海食、奇叔和木蓮都在木屋外面,而且都有呼吸。

  木蓮倒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肌膚一點點地龜裂開來,面容變得極為猙獰可怖。

  阿寶想要上前,被奇叔攔住了。

  丁海食低頭凝望著她,眼中充滿了悲憫。

  木蓮嘴角抽動,左手食指彎曲,在地上輕輕地划動著……一筆一筆,緩慢又固執。

  你對我……

  她沒有寫完,眼睛緊緊地盯著丁海食,就好像他是這個世上她唯一的希望和救贖。

  阿寶的心突然軟了下來,雖然相信著父親,但這一刻卻不得不同情蓮姨。他抓著奇叔的胳膊,想要衝過去,「不管怎麼樣,先救人。」

  奇叔死死地攔住他,「救不活的!」

  阿寶回頭看印玄。

  印玄點頭。

  阿寶深吸口氣道:「那好,一會兒我送蓮姨上路。」在御鬼派呆久了,對生死他已經不像當年那樣偏激。

  奇叔搖了搖頭,道:「不用了。」

  阿寶震驚地瞪大眼睛。難道說……

  丁海食終於開口了,「對不起。」

  木蓮手指一下子鬆了開去,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目光卻漸漸變得空洞,最後輕輕地閉上眼睛。

  丁海食慢慢地蹲下來,聲音極為輕柔,「我什麼謊都能撒,只有這個不能。」

  一行清淚從木蓮的眼角落下,很快滲入土中,不見蹤影。

  阿寶推開奇叔的手臂,走到木蓮的身邊,慢慢地蹲□,把手放在她的額頭。

  三魂七魄正在一點一點地消散開來。

  阿寶飛快地寫下凝魂符貼住她的額頭,但魂魄仍是像流水一般,從黃符下不緊不慢地流逝。「怎麼會這樣?」他不甘地問道。

  無論是失去記憶前還是失去記憶後,蓮姨始終在他生命中占據著重要的地位。他母親病重父親遠行期間,是她用她的懷抱和關懷幫助他撐過那段最艱難的時刻。因此即使他心裡對她有所不滿,也絕不會動搖他對她的感情。可是現在,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人在他的面前一寸寸地消失,魂飛魄散,化為塵埃!

  「你不用太為她難過。」奇叔道。

  阿寶身體一震,抬頭看他。

  奇叔緩緩道:「是她害死你母親的。」

  是她害死你母親的。

  這樣平靜的一句話像一塊巨石一樣,砸得阿寶頭暈目眩,喘不過氣。

  是因愛生恨?還是因妒生恨?

  阿寶不能阻止自己腦袋的胡思亂想。他不斷模擬著在母親病重時刻,蓮姨是不是一邊照顧她,一邊暗中害她,可當時的自己完全不知情,還傻乎乎地跟前跟後幫忙。他甚至不能控制地想在她害母親的過程中,自己有沒有被利用成為幫凶過!

  印玄的手指突然貼住他兩邊的太陽穴,輕輕按摩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阿寶輕聲道:「祖師爺,呼神喚鬼盤古令能不能讓人起死回生?」

  印玄道:「不能。」

  「不是有種說法叫還陽嗎?」

  印玄道:「屍體會腐爛。斷了氣的身體就算長生丹也沒用。」

  阿寶將身體縮進他的懷裡,單手摟著他的腰,閉上眼睛喃喃道:「可是我想媽媽回來。」

  印玄道:「你可以讓她成為你的鬼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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