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網中雀(十四)
衝上烏龜殼是憑著一腔熱血和衝動,一坐下來阿寶就後悔了,不過為了維持形象,他等大烏龜衝出地窖進入海洋,確定其他人看不見了才發飆,「你搞搞個人衛生好不好?殼都發霉是怎麼樣?」
大烏龜道:「是青苔。」
阿寶道:「這是青苔嗎?這已經是叢林了!」
大烏□突然縮了進去。
……
阿寶一愣。這麼不經說?他以為千年王八萬年龜什麼的,臉皮應該很厚啊。
過了會兒,大烏龜咬著一支掃帚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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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寶怔怔地接過來,「你不會是讓我幫你打掃吧?」
大烏龜道:「打掃完還能當武器。」
阿寶道:「……你考慮得真周到。」他順手掃了兩下就歇息了。這種厚度的草坪不是一支功能單一的普通掃帚能夠解決的。
大烏龜劃出水面。
外面風平浪靜。
阿寶一回頭,就看到島上高聳的大山。「想辦法引起尚羽的注意啊。」
大烏龜劃著名水,好聲好氣地問道:「尚羽是誰?」
阿寶吃驚道:「你居然不知道尚羽!」
大烏龜莫名其妙道:「我為什麼要知道?」
阿寶想了想道:「神屠知道嗎?」大家都是神獸,就算沒有碰過面,也應該聽說過一點吧?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阿寶覺得大烏龜聽完這句話之後,四肢立刻僵硬了,昂起的腦袋像被點了穴一樣,定定地看著前方,好半晌僵硬地轉過頭,「你找神屠?」
阿寶道:「是他找我。」
大烏龜道:「你找他們幹什麼?」
阿寶道:「是他找我……他們?你說他們,他們是誰?」
大烏龜想把脖子轉回去,被阿寶抽出一張定身符定住,「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大烏龜沉默片刻,彈掉脖子上的定身符,才緩緩道:「很久很久以前,發生過一場大戰,神屠幾乎被誅絕。」
阿寶吃驚道:「誰幹的?」
「神將惑蒼。」
……
居然取名叫貨倉,怪不得跑出來報復社會。
等等。神將?
阿寶道:「這個神將的武器該不會剛好叫做碎月斬日絕情钂吧?」
大烏龜道:「是的。」
阿寶道:「惑蒼,為禍蒼生,災禍倉庫。這名字取得太有先見之明了!」
大烏龜轉回頭去,靜靜地劃著名水,看著天,好像在發呆。
阿寶轉頭,發現他們離小島已經有一段距離了,但是尚羽始終沒有出現,也沒有再發動進攻,心裡不禁焦急起來,拿著掃帚戳大烏龜的脖子道:「慢點,尚羽還沒有跟上來。」
「尚羽是神屠?」
阿寶道:「是啊。」
如果把大烏龜比作船的話,那麼船速顯然是加快了。
阿寶道:「你幹嘛?」
大烏龜道:「我不想見他。」
「我想啊,啊!不是我想,是我們的計劃是要引他離開!」阿寶用力地用掃帚戳他的後頸,並在戳的過程中發現自己之前的判斷是對的,大烏龜果然皮粗肉厚不怕撓,「你給我停下來!」他拍出一張定身符。
轟隆。
閃電划過天空。
澄淨的天空不知什麼時候布滿厚厚的雲層,雷電在雲層的間隙穿梭。天忽明忽暗,像隨時要落下一場大雨。寒風厲厲,海上一下子降了溫。
阿寶抖瑟肩膀,眼睛飛快地掃視著四周。
這個場景太熟悉了,尚羽總喜歡用這種方式做他出場的前奏。
大烏龜突然下沉。
阿寶驚了,不管不顧地撲上去,死命地抱住他的脖子,「別下水!」
大烏龜道:「會被察覺。」
「不行啊,我……我有恐水症!不能下水!」阿寶抓著他的皮,恨不得把手掌嵌進去。
大烏龜晃了晃腦袋,一意孤行。
阿寶豁出去了,抬頭大叫道:「尚羽!」
一道閃電橫過天空,墜落島上。
與之相對的是一抹淡淡的金光,如煙霧一般,輕輕碰觸之後就朝四面八方消散開來。緊接著,只聽轟隆一聲,小島不堪負荷地抖動起來。
地震了這麼多回,阿寶還是頭一次以局外人的身份來觀賞小島地震的情形,就像篩子一樣,不斷地抖著,滾石紛紛跌落。
這是阿寶浸入水裡所看到的最後景象。
他咬了咬牙,身體用力朝結界衝去。大烏龜不愧是防禦系神獸,他用盡全力的結果是額頭被撞出了一個大包,身體還重重地刷在龜殼上,半天站不起來。
大烏龜老神在在地繼續向前游。
半個小時過去,阿寶的心情已經從激動憤怒到沮喪懊惱到現在的心如死灰。
二十年來看過的災難片場景不斷在腦海中回放著,只是主人公換成了印玄、丁海食等人。他越是祈禱他們平安無事,腦海中的影像就越猙獰恐怖。
「大人。」
他的懷裡突然探出一個腦袋。
阿寶怔了怔,手忙腳亂地擦掉眼淚,吸了吸鼻子道:「你怎麼在這裡?」
四喜道:「我是大人的鬼使,當然要時時刻刻陪在大人身邊。」
阿寶道:「只有你嗎?三元他們呢?」
「他們沒來。」四喜道,「只有我落單嘛。」
阿寶突然站起來,打了個響指道:「對了,可以招魂!」他說著,嘴巴立刻念起招魂咒來。
過了會兒。
阿寶終於停下念了十七八遍的咒語,慘白著一張臉道:「怎麼會沒用?!」他腦袋不由自主地朝著最悲哀的方向思考。
大烏龜突然回頭道:「在我的結界,其他人的咒語沒用。」
「你早說啊!」阿寶飛起一腳踹在他的脖子上,然後彈回來,一屁股坐在地上。
四喜看著阿寶悲傷的面容,安慰他道:「祖師爺大人這麼厲害,一定不會有事的。」
阿寶強笑道:「是啊,只是地震啊,又不是沒震過,不一定會沉下去。」
結界內的氣氛越發僵硬。
阿寶沉默了會兒,拍著龜殼道:「我們要到哪裡去?」
大烏龜道:「陸地。」
阿寶發泄般地吼道:「以你的速度,我會餓死的!」
一分鐘後,阿寶臉上被啪嗒一下甩了一根活蹦亂跳的小魚。
阿寶面無表情地抹了把臉。
四喜低頭看著在阿寶膝蓋上跳來跳去的魚,感慨道:「真新鮮。」他化作實體,伸手去抓魚,魚從他指縫間逃脫出去,掉到龜殼上,彈了兩下,又滑落下去。四喜一個人玩了會兒,見阿寶沒反應,以為他心情依舊不好,正想再寬慰幾句,轉頭卻見他全神貫注地盯著後方。
「大人?」
阿寶道:「你有沒有覺得,水裡有很多泡泡?」
四喜忍不住摸著他的額頭,道:「大人,你沒事吧?」
大烏龜突然一個俯衝,往更深的海鑽去。
阿寶和四喜同時被掀了下去,從龜殼上一路滑到脖子處。
四喜化作魂體,鑽入阿寶懷裡。
阿寶低咒一聲。
水像被人掬起,突然上升。阿寶還來不及驚呼,身體就已經衝出暗沉沉的海水,刺眼的眼光直射他的眼睛,讓他忍不住掉了滴眼淚。
水面上浮著一個巨大的水面怪,怪物的頭型依舊像一頭牛。
阿寶跪坐在龜殼上,眯著眼睛打量它。
大烏龜早就把腦袋鑽回殼裡,一動不動地匍匐在化作果凍一樣柔軟固體的海水上。
水面怪慢慢地咧開嘴,一個手掌大小的身影從他齒縫裡走出來,踩在海面上,一步一步,越來越近,直到五六步遠才停下,「我來接你。」
阿寶道:「你把我爸怎麼樣了?」
尚羽嘴角一彎,似笑非笑,「你放心,我不想你恨我。」
阿寶道:「我要親眼看見。」
尚羽指了指他身後。
阿寶回頭。
小島大概兩個籃球大小,碧油油地趴在海平面,背後澄淨的天空襯托著它,看上去極為悠然自得。
「島沒事不等於人沒事。」阿寶道。
尚羽道:「我可以送你回去,不過你確定丁海食和印玄會眼睜睜地看著你被我帶走?再見面,我不保證還會手下留情。」
阿寶道:「為什麼?」
「因為你太在乎他們了。」尚羽眼睛危險地眯起,「從今以後,我要你的生命只有我。」
阿寶皺眉道:「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是不是誤會,很快就知道了。」尚羽目光從他身上划過,落在大烏龜上,「你就是那隻出賣神屠,向惑蒼通風報信的大烏龜吧?」
大烏龜縮著頭,躲在龜殼裡面一聲不敢吭。
尚羽伸出手,電光在他掌中閃爍,「按理說,我應該殺掉你的。」
阿寶感到屁股下的龜殼抖了抖。
「不過,」尚羽冷笑著說,「這樣太便宜你了。反正你已經在島上躲了這麼多年,就繼續躲下去吧。以神屠一族的亡靈為證,只要你敢離開這片海域半步,本尊必然將你碎屍萬段!」
龜殼抖得更加厲害了。
尚羽沖阿寶伸手,「跟我走吧。」
阿寶道:「我可不可以考慮拒絕?」他看得出尚羽對他的態度有點與眾不同,但是他不確定這種與眾不同會不會阻止他把自己變成屍帥。雖然已經有了捨己為人的犧牲準備,可是事到臨頭,他還是有點發憷。
尚羽道:「一樣的結果,何必浪費時間考慮。」
「你說話怎麼這麼直接?太缺乏藝術感了!」阿寶看到他眉毛不耐煩地一揚,身體立刻繃緊,眼睛滴溜溜地轉著。
尚羽道:「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希望有人來救你。因為這是送死。」
阿寶慢吞吞地從龜殼上往下爬,嘴裡嘟噥道:「白日做夢都不給,真是太粗暴了。」
尚羽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往自己身前一拉,附在他耳邊輕聲道:「還有更粗暴的。」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阿寶還是下意識地夾緊了屁股。
尚羽發出輕笑聲,帶著幾分嘲弄,然後拉著他轉身。
阿寶的腳踩在海面上,感覺像踩在軟軟的果凍上一樣,卻又不會陷下去,有點驚恐,又有點舒服,很奇異的體驗。他看他們走向水面怪,疑惑道:「原來這張臉不是你。」
尚羽道:「你知道神屠嗎?」
「聽說長著一張牛臉?」阿寶隨口道。
尚羽回頭看他。
阿寶又想夾緊屁股了。
尚羽笑了笑,竟然沒有發怒,「相似,但是神屠更好看。」
……
他應該糾正他嗎?評價牛的至高讚美不是好不好看,而是能不能幹,再不濟,也應該是口感。
阿寶瞄了眼尚羽的側臉,回想他陰晴不定的性格,最終認為不能把偉大的哲理這樣無私地傳授給他。
水面怪的牙齒越來越近。
阿寶看著水面怪表面粼粼波動的水紋,再看著尚羽義無反顧向前的身影,感覺自己就像主動走向祭壇的祭品,腦海突然閃過四個字——河神新娘。
尚羽突然拍了他一下。
阿寶毫無防備地往前沖了兩步,差點趴在水面怪的牙齒上,幸好他反應快,單手在地上撐了一下,整個人踉蹌著往前沖了幾步,總算站穩了腳跟,等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水面怪的嘴巴里。
尚羽突然冷笑道:「本尊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阿寶聞聲回頭,卻看到眼前一紅,本不該在這裡出現的印玄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從半空中墜落,落盡海里。
一切發生得太快,他腦袋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身體下意識地朝前沖了兩步,卻被尚羽一把抓住,往後拖去。
尚羽抓著他胳膊的劇痛讓他猛然驚醒過來,身體用力地掙扎著向前撲去。
印玄墜入海中所濺起的水花很快平復,寧靜得好似不曾出現過。
「祖師爺!」
他聲嘶力竭地吶喊著,兩條腿用力地往前邁,身體和手向著兩個相反的方向各自延伸,像要撕裂開來!可他完全感覺不到疼痛。沒有什麼比他此時的心更痛的了!
耳邊響起細微的冷哼聲。
阿寶被抓住的右手用力一揮,符紙撒了一地,還不及見效,就覺後腦勺被人敲了一下,眼前驀然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