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 網中雀(三十)


  「原來,」恆淵輕笑道,「你的元神是這個模樣的。.」

  大鏡仙的眼內風起雲湧,激烈程度比剛才的那場大戰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惜他的元神剛剛一分為二,身體又受到煞氣衝擊,神力所剩無幾,不然,只要有一成勝算,他冒死也要把那張無辜欠扁的笑容狠狠地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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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激動的情緒會讓你氣血翻湧,傷勢加劇。」

  「這不是正是你希望的嗎?」

  「希望你傷勢加劇?我才不做這麼無聊的祈禱,反正,你再也不可能是我的對手了。」恆淵笑容清雅慈和,說出來的話卻比刀子更戳人。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誰知道那隻黃雀從頭到尾都在獵戶的網裡。」大鏡仙竭盡全力站了起來,與他平視,「你什麼時候開始策劃的?殭屍王的傳說和煉製殭屍王的步驟,是你一開始就準備好留給我的陷阱吧?」

  恆淵無辜地眨著眼睛道:「冤枉。你偷襲之前既沒有寫信給我,也沒有下過戰,我怎麼知道我會被你打得差點魂飛魄散,要把元神分裂才能保住性命。又怎麼會知道你那麼無恥地翻看我的遺物,還拿一本我當做看的當教科學習?」

  大鏡仙仰天大笑起來,笑聲淒涼,半晌才喃喃道:「是啊,是我笨。明明上過一次當,然還會傻乎乎地上第二次。」

  恆淵嘆氣道:「惑蒼,元神丹都被用掉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不能放下嗎?」

  大鏡仙被他無恥的話語氣得渾身發抖,「如果你是我,你會放下嗎?」

  「我根本不會對天帝之位感興趣。」

  「是啊,你是上古大神,地位尊崇,還在天帝之上,諸天神佛誰不對你禮讓三分,你又怎麼會明白我的痛苦?」大鏡仙冷笑道,「每次有妖魔來襲,都是我上戰場拼殺,以命相搏,勝利是理所當然,失敗是罪不可恕。我為天庭出生入死,立下汗馬功勞,可是又有什麼用?在天帝面前,我依舊是個臣子,只能卑躬屈膝,只能唯命是從!他若真是才德兼備的明君倒也罷了,可是你看看他,一天到晚除了受眾仙膜拜之外,還會什麼?我有哪點不如他!憑什麼他是天帝我不可以?」

  恆淵嘆氣道:「天命所定,無可奈何。」

  「天命?」大鏡仙憤怒道,「若真是天命,為何我能率領天兵天將攻入天庭如入無人之境?若真是天命,為何天帝寶座曾在我唾手可得之處?」

  恆淵道:「可你輸了。」

  「那是因為你!」

  「我的存在豈非也是天命的安排?」

  大鏡仙一怔,繼而驚疑地看他。

  恆淵道:「你不會以為我真的是因為貪戀三界才留下的吧?」

  「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恆淵道,「天道玄奧,又哪裡能悉數參透?我只是不想讓三界動盪,生靈塗炭罷了。」

  大鏡仙垂頭,苦笑一聲道:「何必再說這些,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輸在你的手裡,我認了。」他抬起頭來,看向恆淵的目光十分複雜,欽佩、鄙視兼而有之。

  「你的眼神我見過的奧數題還複雜。」

  「我不知道該佩服你還是該看不起你。為了對付我,連自己最心愛的神獸也可以犧牲。」大鏡仙道,「我還記得,當初用困獸陣困住尚羽的情景,你不顧一切,奮身營救,我以為你對他是真心的。」

  「是真心的。」恆淵承認得毫不猶豫。

  大鏡仙道:「可是你卻眼睜睜地看著他受我慫恿而袖手旁觀,眼睜睜地看著他用一條條鮮活的生命來煉製殭屍,眼睜睜地看著他為了見你一步步地走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恆淵道:「若是可以,我也不願,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尚羽不是你的對手,印玄縱然合三宗之力也只是凡人之軀,丁瑰寶也是塊良材美玉,可是他再努力也只能做第二個印玄。就算他們加上我,到你跟前也沒有必勝的把握。我不能冒險,一旦輸了,三界之內,你橫行無忌。」關於殭屍王的那本他本是放在身邊,算是為未來留一條後路,沒想到竟然真的派上用場。不是沒有猶疑過,所以東奔西跑,扶植天道宗,聯合三宗培養印玄等等,可是無論怎麼努力,勝算總是像指甲一樣增長緩慢,思慮再三,他終是沒有阻止尚羽。

  大鏡仙道:「你不寄望天庭神仙嗎?」

  恆淵道:「你之所以遲遲不敢向天庭動手,不過是忌憚望月、旗離和鏖乘。當年你要不是借元神丹之力,根本無法與他們三人合理抗衡。可是事實上,他們三個……」

  大鏡仙心頭一悸,頓時有不好的預感。不錯,他之所以沒有直接找上天庭,正是忌憚他們三個,不然也不會病急亂投醫地想要煉製殭屍王,可是恆淵此時的停頓讓他有種極度不安的預感,就好像他們繞了一個大圈子,最後發現成功近在咫尺,卻與自己失之交臂。

  「不要說!」他莽撞地打斷恆淵。

  恆淵笑笑,「也好,留點懸念,這世上很多事本不需要看得太透徹。」

  大鏡仙道:「你會不會後悔?」

  「後悔什麼?」

  「尚羽死了。」

  「是啊。」恆淵嘆了口氣,朝他伸出手,「所以,可否請你把他的元神還給我,我想留個紀念。」

  大鏡仙眯起眼睛。

  恆淵攤開手心,露出大鏡仙的半顆元神,「我和你換。」

  「要換換這個。」他把恆淵的半顆元神拋了過去。

  恆淵接過放入懷裡,想了想,把大鏡仙的元神丟了回去,抬起另一隻手,又露出一樣東西來,「那用這個換?」

  大鏡仙目光一凝,神情糾結複雜,半晌才啞著嗓子道:「人都不在了,留之何用?」

  恆淵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小鏡子碎片道:「小鏡仙察覺了你的所作所為吧,不然也不會把自己的本體交給阿寶護身,還在關鍵時刻幫他擋了一下。你說這算是幫你減輕點罪孽呢?還是眼不見為淨,乾脆與你一刀兩斷呢?」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你現在的目光可不可以讓我假設,其實你對小鏡仙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樣無情?」

  大鏡仙眸光冷厲,定定地望了他一會兒,突然哈哈大笑道:「你說我們是不是很可憐?而且可憐得很像。」

  恆淵低頭笑起來。

  兩個名震三界的大神此時就像兩個瘋子一樣,一個仰頭一個低頭,瘋狂大笑起來。

  山風凜冽,很快把笑聲吹向四面八方。

  不知過了多久,笑聲漸漸停下來。

  恆淵和大鏡仙盤膝對坐。

  恆淵問道:「你到底換不換?」

  「換。」

  小鏡仙的本體和尚羽的元神在空中划過兩個弧度,落在對方手裡。

  恆淵道:「你以後有什麼打算?還幹壞事嗎?」

  「我乾的不是壞事。」

  「好吧,我換個問法。你還打算把你的事業進行到底嗎?」

  大鏡仙道:「不知道。」

  「你真誠實。」

  「要不要殺了我以絕後患?」

  恆淵嘆氣道:「就算知道你只剩下一半的元神,體內的神力所剩無幾,我還是沒有必勝的把握。」

  「放心,在我進行下一個計劃之前,我要先完成一件事,這件事也許會耗費我千年萬年的時間。在這期間,你大可以高枕無憂。」

  「謝謝你給我放假。」

  大鏡仙低頭凝望著鏡子的碎片,慢慢地收入懷中,然後站起來,轉身往山下走去。

  風送來他最後的話,「若能以元補元,尚羽元神還有一線生機。」

  恆淵看著他的背影,許久才搖頭道:「這樣一來,我這個上古大神以後就真的名不符實啦。」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半顆元神,幽幽嘆了口氣。元神分裂之後,除非仍在體內,不然神力很快就會幹枯,成為無用的死物,這個真的只能留作紀念。

  他慢吞吞地站起來,走到草堆邊上,低頭找了會兒,終於找到一株順眼的紫色小花,然後從袖子裡掏了一會兒,握拳到小花上方,慢慢從手側漏出細細碎碎成粉末狀的魂魄,喃喃道:「既然你不想再見他,我便成全你。這樣也好,就讓他上窮碧落下黃泉,無止境地尋找你吧。」

  ……

  清風拂過。

  山頂只剩下三個躺著的人。

  阿寶醒過來的時候,印玄正用手指輕輕地梳理著他的頭髮,柔風吹過,身體慵懶得連一根手指都懶得動。他仰頭,靜靜地看著印玄恢復了白皙的面容。

  呼神喚鬼盤古令上的咒文已經化作金色鎖鏈纏縛大鏡仙,再也不能回到他的身上。

  阿寶伸出手,放在他心臟的位置,感受著裡面強勁有力的跳動,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長生丹……」一出口,聲音有些變調,又沙啞又虛弱。

  「回到身體裡了。」印玄的聲音還是老樣子。

  阿寶有點嫉妒,又有點驕傲。祖師爺果然在任何時候都這麼完美無瑕!

  「大人!」四喜急急忙忙地從遠處跑來,「你沒事吧?」

  阿寶慢慢地挪動腦袋,看著他,半晌笑道:「每次被你問沒事的時候,我其實都沒什麼事,這樣想想,能聽到你的問候也是件挺幸運的事。」

  「大人,你終於感受到我的價值了!」四喜感動地握著他的手。

  阿寶抽出來,「我的手是給祖師爺握的。」

  四喜擦了擦眼角像水龍頭一樣剎不住的眼淚道:「我也沒多久能握了,大人,你就讓我多握一會兒吧。」

  「為什麼?」

  四喜道:「大人,這是個悲痛的消息,我想等你身體好一點兒的時候再告訴你,省的你撐不住。」

  阿寶沉吟道:「你得了什麼絕症嗎?」

  四喜道:「我是鬼啊。」

  「那就是作奸犯科要被抓去地獄了?」

  「不是作奸犯科,是被錄取為鬼差了。」四喜道。

  阿寶吃驚地看著他,「什麼時候的事?」

  「你被大鏡仙捉去之後,我收到了地府寄來的錄取。」四喜羞澀地對手指道,「我之前也沒想到然會被錄取呢,我只是抱著買彩票的心態投的。」

  阿寶道:「所以,我以後要用召喚術才能見你了?」

  四喜道:「大人,你每次召喚之前,多準備點冥紙,我聽說下面消費挺高的。有好差事多介紹我一點。」

  「……」阿寶疲倦地打了個哈欠道,「你從哪裡看出我現在身體好一點兒了?」

  「呃,一如既往的八卦精神?」

  「……師弟呢?」

  四喜道:「師弟大人躺在那邊。已經醒了,正在閉目養神,要是大人覺得好一些,我們就可以回去了。」

  「那就好,再躺一會兒。」阿寶閉上眼睛,兩秒鐘之後猛然張開,焦急道,「大鏡仙呢?!我們剛剛不是在和他大戰三百回合嗎?」

  四喜對他漫長的神經迴路無語,「大人,你沒堅持到三百回合就暈過去了。」

  「我是問後來!」

  「後來來了一群天兵天將,把他帶走了。」

  「天兵天將?真的假的?」

  「真的。」

  「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的。」阿寶道,「我全程躲得很好。」

  阿寶狐疑地看著他,「天兵天將長什麼樣?」

  四喜認真地比划起來。

  阿寶聽了一半就不耐煩地打斷道:「真的被帶走了?」

  四喜用力地點點頭。

  「這太不科學了!我們之前拼死拼活都沒看到他們出場,為什麼一下子又突然冒出來了?」

  「可能因為大結局了吧?」

  「……」阿寶喃喃道,「我怎麼總覺得下一秒鐘大鏡仙又會獰笑著從哪裡鑽出來呢?」

  四喜道:「我們可以寫信給天庭,讓他們判得重一點。無期徒刑什麼的。」

  「這種怎麼也得判個死刑吧?」阿寶抱怨了一會兒,發現印玄從頭到尾都沒有加入對話,疑惑地轉頭看去,發現他已經睡著了。

  四喜小聲道:「祖師爺醒來就一直看著大人,已經看了快兩個小時了。」

  阿寶吃了一驚,發現自己還枕著印玄的腿,正要起來,就被四喜噓了一下。四喜道:「祖師爺大人要抱著大人才能睡得安穩吧。」

  阿寶看著印玄眼睛底下淡淡疲憊痕跡,心裡那根名為愛情弦被撥得震天響,像裝了馬達一樣無法停止。

  「以後再也不分開了。」他發誓般地呢喃著。

  印玄搭在他肩膀的手微微緊了緊。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完結,(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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