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遺詔
「我在。」衛長風半跪在床榻邊,應了一句。
趙琳勉強從床榻上支起身來,先前吐血時濺到了衣襟上,此時點點殷紅,襯得她的臉頰越發慘白頹敗。
衛長風忙上前攙扶一把,並在她身後塞了個枕頭,又摸了一下她的手腕,脈象比先前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兇險了。
他微微鬆了口氣,關切地問:「殿下感覺如何?可要喝水?我替您叫小公主進來?」
衛長風說的小公主是昭陽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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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施針並不需要所有人都出去,只是他清楚琳琅殿下的習慣,驟然聽到這樣可怕的、足以顛覆人生理念的消息,她肯定需要時間和空間來消化,然後慢慢平復下來,重新恢復成那個不會被壓垮不會被打倒的琳琅公主!
她定然不願意讓更多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果然,趙琳並不願意其他人進來,哪怕是她的女兒。
她有些虛弱地搖了搖頭:「幫我找找看,到底有沒有遺詔。」
她其實已經信了李太妃臨終時的那些話,只是心中還存著一點兒卑微的念想:遺詔會不會是李太妃憑空杜撰的?
倘若沒有遺詔,李太妃說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是不是也有可能也是杜撰的?
衛長風沒有遲疑,點頭應道:「好,我幫您找,但是您不能再動氣了,八成是那個女人死前胡亂攀咬,就是想惹您生氣,您可不能趁了她的意。」
趙琳笑了笑,只是那笑容看起來死氣沉沉,叫人心酸。
衛長風不敢再看,紅著眼圈轉開頭,喃喃道:「我這就找找,若真有的話,掘地三尺也給他找出來。」
也許是佛門清靜地太安全的緣故,遺詔並沒有放在什麼隱秘之處,衛長風才剛打開衣櫃的第一格抽屜,便看到一個長長的木匣子。
這木匣子的長寬剛好能放下一道聖旨。
衛長風遲疑了,似乎那匣子裡裝著什麼毒蛇猛獸,他甚至不敢伸手去碰。
然而他的異狀怎麼可能瞞得過趙琳的眼睛?
「是找到了嗎?拿給我看看吧。」
趙琳的語氣十分平淡,似乎已經恢復了鎮定,而且有些事情必須要坦然面對,人不能自欺欺人的活一輩子。
衛長風想了想,還是伸手打開了木匣子,裡頭果然是一卷聖旨。
他將遺詔拿出來,轉身遞了過去。
趙琳勉強穩住雙手,接過明黃色的聖旨,吸了口氣,不報什麼期待地做了一下心理建設,然後才徐徐展開。
聖旨上的字很少,想來是先帝病重時書寫的,筆跡略有些潦草,但趙琳時常臨摹他的字,因此一眼便認出,這確實是先帝手書的遺詔。
「茲令皇后趙氏殉葬,欽此。」
趙琳一個字一個字地將遺詔看了個清楚明白,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轉為悲涼,又從悲涼轉成嘲諷,那抹嘲諷最後變成了自嘲,嘴角微微上揚,悽厲地笑了起來。
「趙氏?」趙琳笑道:「從前誆我騙我時,心肝寶貝地叫著,臨到要死的時候,倒是硬氣了,稱我為趙氏!」
她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伸手胡亂抹了一下,又接著嘲諷道:「殉葬?他也配?靠裙帶關係當個皇帝就以為自己是秦皇漢武了,竟然敢開口讓我殉葬?」
衛長風咬了咬牙,走到趙琳身側,也探頭看了一眼那份遺詔。
內容簡單明了,一目了然。
他不認識先帝的字,因此疑惑道:「這聖旨連玉璽都沒用,別是偽造的吧?」
趙琳從袖袋裡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冷笑道:「這就是他的高明之處了,任誰見到這份遺詔,都會覺得是假的,唯獨我認得他的字,知道他的書寫習慣,只有我會相信這是真的。」
衛長風一聽這話就更不明白了,「可是他這樣做又有什麼意義呢?」
趙琳道:「意義就在那安魂香里,倘若我看到這份遺詔,肯定會氣得死去活來,德妃死不足惜,只要能讓我舊疾復發,他的目的便達到了,我一邊用著太醫院的藥,一邊熏著加了紫藤的安魂香,必然會就此一睡不醒,多完美啊,他兵不刃血地就把大乾最後的隱患連根拔除了,你說高不高明?」
「可是,如果他要殺你,命人暗殺或是在你的飲食里下毒,豈不是更方便,更穩妥?」
趙琳冷笑道:「你以為他不想嗎?他是不敢!當年我遠嫁乾國的時候,父皇給了我一支由五百死士組成的鳳衛,並叮囑我一定要保密,不能叫任何人知曉,並對我說,這股力量如果掌握在自己手裡,將來還可以完整地移交給兒孫,若被乾國皇家的人知道了,只會被一步步蠶食鯨吞,最後什麼也不剩下。於是我瞞下了這支鳳衛,直到十三年前為了查謀害我兒的兇手,才讓他知道了鳳衛的存在。」
「現在想來,他當時應該就想造成我悲傷過度抑鬱成疾不治身亡的假象,可惜你來了,有偌大個神醫的名頭頂著,他沒有了下手的機會,再後來,他知道了鳳衛的存在,就更加不敢輕舉妄動了,畢竟蒙舍漢國和南華一直對乾國虎視眈眈,若乾國跟大宋之間的聯盟出了問題,那兩國定然會藉機攻打乾國,他不敢讓我死於非命的,我的死因哪怕有一絲半點兒異常,鳳衛必然會徹查到底,並將消息傳回大宋,他不敢賭。」
衛長風聽趙琳自嘲地說起她經歷過的那些波瀾詭橘,聽她親口說出她遭遇的那些欺騙、背叛和傷害,一時間心痛如絞,深恨自己為什麼當初不留在乾國,為什麼沒有一直陪在她身邊?
只要一想到他的琳琅殿下獨自背井離鄉,生活在這樣一個充滿欺騙和謊言的富貴囚籠里,如同待宰羔羊般,幾次險些喪命,他就恨不得一把毒藥投進乾國的皇宮裡,把所有姓姜的人,都毒死。
當然,小公主和小郡主除外。
衛長風磨著後槽牙發狠,然而過一會卻泄了氣,小聲問:「殿下,您想怎麼做?我都聽您的,雖然憑我一己之力要顛覆一個國家有點兒難,但顛覆一個皇族還是輕而易舉的。」
趙琳搖了搖頭,慘笑道:「我想跟他和離,我想休夫,我想殺了他,可他已經死了啊!」
這世上最悲哀的事莫過於,當你終於知道不共戴天的仇人是誰了,想對他磨刀霍霍時,他卻給你來了個「一抔黃土掩風流,我身故去恩怨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