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五十六

  一年後,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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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潮濕的空氣異常悶熱,南絮卻穿著與眾人不同的長袖衣衫長腿褲,把自己包裹得嚴實,她像感覺不到一絲熱氣,這個夏季,她連胳膊都沒露過一次。

  她很瘦,高挑的個子一百斤都不到,去年住院一個月後,她就吃不下任何東西,強迫自己吃,吃完就吐,吐著吐著,就吐習慣了。

  親朋好友送來各種補身子的營養品和方法,對她都起不到效果,也導致她體寒於正常人的溫度。

  沒人知道是什麼原因,當時有同事看到南絮暈倒把人送進醫院,醫生說她心氣鬱滯,堵在胸口,整整昏迷兩天,才醒過來。

  南絮開車去接時雨,時雨,是她跟齊驍在金三角執行任務時救出來的小女孩兒,她的父親就是已逝的化學專家。

  十歲的時雨,個子小小的一個小女孩兒,她第一次見到時雨,她穿著粉色的棉服,頭髮過肩,現在她剪掉頭髮,短短的發,像個小男生。

  時雨全家被毒梟殘害,僅剩她一人,漁夫給她找了一個可安置的人家收養她,那家人對她悉心照顧,把她當成自己家人一樣,可時雨卻不說話,總是縮在一個角落裡,用警惕的眼神看待這個世界。

  全家慘死,父親死在懷裡,對一個當時才八歲多的小女孩兒來講,是致命打擊,她變得很孤僻,與任何人都不做交流,她偷跑出去過,躲在橋底下,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孩童。

  南絮回國,傷好後見過一次時雨,時雨對所有人排斥,卻唯獨對南絮沒那麼警惕,因為在她潛意識裡,南絮是救她出來的人,抱過她,握過她的手,她清晰記得,就像那場滅頂的災難,她永遠都忘不了。

  南絮下車,時雨站在門口看著她,臉上毫無表情,她已經習慣了時雨這樣年紀卻有著別樣的冷漠神情,她進門,對迎面走來的女人說道:「嫂子,我來接時雨了。」

  「南絮,麻煩你了,這孩子就跟你親。」

  領養時雨的是一對軍人夫妻,他們沒有孩子,得知時雨身世可憐就領養過來,細心呵護照料,卻不想,一年半過去,這孩子跟他們還是不親。

  夫妻倆也無奈,但保持著善意,希望時雨早日擺脫陰影,變得快樂起來。

  時雨穿著牛仔褲,白色T恤,頭髮短短的,走路時發梢一顫一顫,她自己上車,自己繫上安全帶,目光淡漠的落在前方,不開口,沒表情。

  南絮坐上車子,調轉方向盤開出去,「小雨,今天你生日,有什麼願望跟阿姨說說。」

  「我想回家。」

  這個家,指的是哪裡南絮清楚,這孩子想去看爸爸和媽媽的墓地,想看他們的照片,想看看曾經的家,可兩地城市相距太遠,南絮一時沒辦法答應她。

  「等有機會的,我一定帶你去看望他們。

  我看網上介紹,上映一部動畫片,要不要去看。」

  「可以。」

  不能回家看爸媽,去哪都一樣。

  相較於其它人,她比較喜歡跟南絮呆在一起,這種依賴感很明顯,但她也不強求。

  在哪都一樣,活著或是死去,對她來講無差別。

  南絮從后座上拿過一個精美包裝的禮盒,「生日禮物。」

  時雨看著放在腿上的綁著彩帶的粉色盒子,她不關心這是什麼,但還是有禮貌的對南絮說聲謝謝。

  南絮看著旁邊毫無生氣的小女孩兒,輕而又輕的嘆了一聲。

  她帶時雨去看電影,電影院裡小朋友大朋友們笑聲不斷,但只有他們兩人,面無表情的看完整場電影。

  之後去吃飯,她有想過帶時雨去遊樂場,這個年紀的孩子不都喜歡那些,可她真的有心無力,她提不起精神。

  時雨住過她家,她買過幾件衣服留在這邊,只要時雨想來,她隨時歡迎。

  「今天看起來不開心?」

  她替她找出睡衣,向浴室門口走去。

  「沒有不開心。」

  時雨的聲音沒有起伏,一如既往的冷淡。

  「也沒有開心是嗎?」

  南絮把睡衣放到她手裡。

  時雨點頭,沒有開心,也沒有不開心,沒感覺而已。

  南絮嘆息一聲,這個孩子要怎麼辦,她才十歲,往後餘生這樣不是辦法,可她又有何雞湯去勸說她。

  洗澡後,時雨便回了房間,今天她生日,無論是看電影,還是吃東西,或是做什麼,這孩子都毫無興致。

  她有著不同年齡的成熟,亦可以說是冷漠,不是這個年紀該有的思緒,造成這一切的,都是那害人的毒品。

  緝毒,這個戰場死了多少人,坑害多少家庭,卻有那些不法之人甘之如飴地為之痴迷。

  他們是踏著緝毒者的血肉之軀,與魔狂歡。

  南絮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她的目光盯在寬大的電影視屏幕上,卻毫無焦距,甚至演了什麼她都不清楚。

  對時雨來說是一年半,對她來講,是整整一年。

  這一年,南絮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來的,開始渾渾噩噩,像是丟了靈魂失了血肉,她看到父親瞬間蒼老的臉龐,挺拔的脊背變得彎曲,看她的眼神是那樣憂心,她知道自己不只是為自己而活。

  客廳西南角的架子上,放著一個鳥籠,金剛平日裡很安靜,最鬧的時候便是她在家,卻對它不理不踩。

  金剛邁著高傲的步子,在橫撐上來回踱步,「南南,南南……」

  「南南,南南……」

  金剛見背對著它的人還是沒理它,撲騰幾下翅膀,從橫撐上飛過來,落在南絮旁邊的沙發扶手上,雪白通體的毛髮呼騰幾下,尖尖的嘴巴叨上她頭髮上,揪得發皮生疼。

  她從不斥責金剛,因為捨不得。

  「爸爸,爸爸……」金剛叫著,因為它發現,叫爸爸,南南很高興,還會理它,甚至還會笑,金剛像是找到她身上的電源開關,只要不理它,它就叫爸爸。

  南絮終於把目光落在金剛身上,微微笑了下,「金剛想爸爸嗎?」

  「爸爸,饒命。」

  南絮抬手觸碰金剛的翅膀,眼底有笑,這笑意很深,深得眼窩裡已經盛滿濃濃的水氣,南絮依舊在笑,眼眶終於承載不住過多的淚水,滾落出來。

  半年前,玉恩突然聯絡上她,玉恩來到寧海,把金剛帶來給她。

  玉恩說,這是驍爺之前的吩咐,如果他半年內不去找她拿回金剛,便讓她聯絡上南絮,把金剛給她送來。

  他送她離開,他把後續的事安排妥當,送走了玉恩,金剛都已安排好,唯獨少了他自己。

  這一年,南絮很少回房間睡,她喜歡窩在沙發一角,把自己蜷縮在角落裡,她睡夢中也不安穩,幾乎沒有一個好覺。

  她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雙手抓著被子不停的搖頭,最後驚吼一聲,「齊驍。」

  她猛的坐起來,大口大口喘著氣,眼淚從眼瞼和著額頭上的汗,大顆大顆往下掉,她咬上自己的手臂,哭聲隱忍,在寂靜的深夜裡,是那麼悲涼。

  時雨走過來,小小的身子坐在她旁邊,「你又做夢了。」

  她住過南絮家幾次,知道她夜晚總是噩夢連連。

  南絮急忙制止哭聲,可眼淚卻無法控制,時雨毫無波瀾的眸子盯著她,「你想他是嗎?

  我也想我的爸爸媽媽。」

  停頓幾秒,她又說,「他也死了是嗎?」

  「我爸那時跟我講,媽媽在天上看著我,不讓我哭。

  如果他死了,一定不希望看到你哭。」

  南絮緊咬著唇瓣,全身顫抖,血腥蔓延口腔,她閉上眼睛,掌心遮住眼瞼,她搖頭,她只當他在執行任務,永遠都回不來的任務。

  她開始跟父親住在一起,她儘量保持一個良好的心態,直到今年六月,才同意她回到自己的住處。

  轉眼國慶,軍部放假,南絮沒有假期概念,依舊兩點一線,天天往部隊跑。

  她抽出一個傍晚,從部隊出來,開車去家裡跟爸爸吃晚飯。

  南父見她情緒不錯,兩人還喝了一點小酒。

  「最近工作那麼忙,都見不到你的人,又瘦了,多吃點。」

  南父不停的夾菜給南絮,為人父母的,都希望孩子好,父母之愛,不求子女大富大貴,只求他們平安健康。

  南絮吃不下多少,滿滿的一碗菜,她只能揀幾口意思意思,她吃不下,多吃一些回去就吐。

  「這事要怪就怪江離,我們不是一起研究項目嗎,他把工作都推我身上,自己只知道賺錢,江大boss壓榨人的功夫我是見著了,怨不得牟陽整日抱怨。」

  江離是軍區聘請的IT顧問,有自己龐大的IT產業,身兼數職,這就叫做能者多勞吧。

  南父笑了下,江離的用意大家都明白,把工作量都壓在南絮身上,是為了讓她忙起來無暇分心顧忌其它,南絮也明白,因為他們是最佳拍檔,知道他的用意。

  「吃完飯別回去了。」

  南絮搬回自己家後,沒再回來住過。

  她不想回來,因為她知道自己晚上總會做夢,她不想讓父親擔憂。

  「回去吧,明天還要上班。」

  她夾了一點碗裡的菜,小口吃著,她嚼得很慢,這樣看起來就像是一直在吃東西。

  南父給她碗裡盛湯,「這是國慶小長假,適當讓自己輕鬆一下。」

  「您懂的,我現在身肩重任。」

  南絮挑眉,眼底有笑。

  南父知道她當著他面就哄他開心,轉個身過去,臉上就沒了笑。

  齊驍,他在南絮夜晚的噩夢裡聽到過太多次,他查過齊驍是什麼人,得知卻是金三角毒梟,南絮落入魔窟時被齊驍救過,可這個人,已經被國際刑警通報,被擊斃。

  自己孩子的心性他了解,南絮頭腦極其冷靜,不可能對一個毒販產生感情,即使他救過她,她也不會悲痛到那種地步,當時的情況,她明顯已經沒了求生欲望。

  可他又不能多問,不想提她傷心事。

  吃完飯,南父泡了茶,遞給她一杯,南絮接過來捧在手心,齊驍很少喝茶,藺聞修送他的茶葉皆為上品,連不喝茶的齊驍也稱讚不已,她每次沏好茶給他,他都會讓她喝一口,或是許多口,或是把杯子湊到她唇邊,餵她喝。

  南父看到南絮盯著茶杯,臉上有著神往的笑意,無奈地搖了搖頭。

  南絮喝了酒,就沒開車,她步行出大門,夜晚微風吹來,參雜著少許涼意。

  風一吹,酒勁就散了些,她走出大院大門,沒有打車,而是漫步在街邊。

  夜晚街上車流川汐,霓虹閃爍照亮城市的夜晚,行人愜意的邁著步子,有牽著手的,有遛狗的,有行色匆匆的。

  交通崗處紅燈閃爍亮了綠燈,南絮跟隨人群穿過人行橫道,她走了很久,街上行人越來越少,晚風的涼意越發明顯,她緊了緊身上的衣服,依舊低頭走著。

  直到她感覺雙腿機械運動之後變得麻木,準備去攔計程車。

  她轉頭瞬間,整個人都震住了。

  身後不遠處,那個男人雙手抄兜,嘴角噙著痞痞的笑。

  南絮怔怔盯著他,她不敢眨眼,怕,怕這是她的幻覺,她就這樣看著他,一瞬不落的看著他。

  過了許久,她緩緩邁開已經僵著的雙腿,機械的走過去,那人的面容毫無變化,如同往日時光里,輪廓分明的稜角,眼底熾烈如火。

  她想叫他,可她只是張了張嘴,喉嚨哽咽得發不出一絲聲音,她抬起顫抖的手,輕輕觸碰過去,當指尖觸上溫熱的肌膚時,盛滿淚水的眼眶裡唰的一下瞬間滾落。

  「重新認識一下,我叫陳湛北。」

  他說著,抬手扣住她的手腕,猛地把人帶進懷裡,緊緊抱住,「南南,我回來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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