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橋生哥哥你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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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秋看到墨橋生很高興。

  自從墨橋生牽著掛滿兩匹人頭的馬入城,得了墨閻王的別稱後,許多宮人,侍女見了他都不免露出畏縮懼怕之意。

  這種畏懼讓本來就不擅長和他人交往的他,顯得更加嚴肅和冷淡起來。

  但也許是相識於微末之時,加上年紀幼小,小秋每次見到他還是依舊如故的熱情活潑。

  這使墨橋生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氣。

  「橋生哥哥還沒進晚食吧?

  姐姐正在烙餅呢,我去端一些來,讓你和鳳哥哥坐著一起吃。」

  一提到吃,小秋眼中就閃著亮晶晶的光,不等墨橋生回答,扭頭就跑了。

  墨橋生看著那個跑遠了的小小背影,眼底透出一點笑,在程鳳的桌邊坐了下來。

  「聒噪個不停,我整日煩得很,幸好你來了。」

  程鳳不耐的抱怨。

  「她只有這麼點高。」

  墨橋生伸手比了一下,「你如果真的煩她,一隻手就可以讓她不敢再來。」

  程鳳抿住了嘴,撇開視線。

  「傷都好了吧。」

  墨橋生提了一小罐酒,擺在桌上,又從程鳳的桌上翻出兩個杯子。

  「你說呢。」

  程鳳看著他倒酒,「我都躺了半月有餘了。

  從前,我們哪次受傷,有這樣……」

  二人各自舉杯,輕碰了一下,烈酒入喉,既香且醇。

  記得不久之前,二人也曾這樣對坐,同樣的人,同樣的酒,那時卻是那般的苦澀難言。

  酒精刺激了神經,使人的思維更感性。

  往昔,每一次傷重,都是獨自躺在寒冷潮濕的窩棚里。

  再渴,也沒有水,再餓,也沒有吃的。

  在無邊的寂靜中,忍耐著,煎熬著,畏懼著那或許下一刻就要降臨的死神。

  幸運的話,會有一個兄弟,趕在夜間回來,往你的口中塞一團自己省下來的食物,餵一口渾濁的水。

  勉強把你從死亡邊緣拉回來,能夠繼續在那暗無天日的泥沼中掙扎存活。

  但如今。

  程鳳看著桌面上那個空著的藥碗。

  每一次他睜開眼,總有甘甜的清水,溫熱的粥食,被一雙胖乎乎的小手,捧到自己床前。

  那個孩子的話很多,讓他覺得太吵,讓一向在寂靜中獨自療傷的自己,很是不習慣。

  不習慣這種溫暖。

  雖然那只是一個孩子,做事時常毛手毛腳的。

  但那份心意卻十分炙熱,炙熱到令久處寒冰之中的他,下意識的想要抗拒。

  程鳳閉了一下眼,在自己漆黑的一生中搜尋了一遍,似乎只在年幼之時曾得到過這種照顧。

  那時候越是溫暖,後面的回憶就越為殘酷。

  如果不是遇到主公。

  我這樣一個從內到外,早就被染黑的人,如何能有再度被溫柔相待的機會。

  程鳳飲盡了杯中酒:「你來尋我,可是有事?」

  墨橋生掏出了掛在脖子上的那一個小小的甲片,摩挲了片刻。

  賀蘭貞和司馬徒是他新近認識的朋友,都對他十分熱情且真誠。

  相反的,程鳳待人一貫既冷淡又毒舌。

  但不知道為什麼,來找程鳳商量這件事,他才覺得心中安定又平穩。

  這是一個真正能明白他,理解他的兄弟。

  「你說這是主公賜予你的?」

  程鳳看著那個三角形的掛飾。

  墨橋生輕輕嗯了一下,他凝望著那甲片的眼神透出少見的溫柔。

  「橋生,我曾經勸你遠離主公,如今看來是我錯了。」

  程鳳說道。

  墨橋生一向剛毅的臉部線條,微不可查的柔和了起來:「主公他,希望我也能回贈他一物,可是我身無所長,能以何物相贈?

  這天下又有何物,能配得上主公?

  為此,我著實煩惱了多日。」

  「你是不是傻?

  主公是一國之君,凡俗之物如何能入得他的眼。

  他想要的無非是你的心罷了。

  明日我陪你同去集市,仔細尋一個能代表你心意的事物,恭謹獻上便可。」

  墨橋生煩惱多日,終於找到了一個解決方案,鬆了一口氣:「大善。」

  汴州城駐紮了數萬的大軍。

  每日斜陽晚照之時,城中結營的士兵們,便成群結隊的出來逛集市。

  因而傍晚時分,集市反而顯得更為熱鬧,眾多商鋪都挑起燈籠,準備開張晚市。

  儘管一街都是大兵油子,但並肩同行的墨橋生和程鳳二人還是十分醒目。

  一個身著絳衣,容色殊艷,面帶寒霜。

  另一位通體素黑,顧盼有威,滿身煞氣。

  二人邊上倒跟著一個白白嫩嫩的女娃娃,一雙大眼睛四處不停張望著。

  「到底想好買什麼了沒有?」

  程鳳皺著眉。

  這是他第一次逛這種集市,道路兩側過度熱情的老闆讓他十分不適。

  他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勢,把一個企圖靠過來招呼的老闆娘嚇退了回去。

  墨橋生也很是不適,他有些苦惱地說:「賀蘭將軍建議我買些……珠玉飾物。

  司馬徒建議……咳。」

  墨橋生在一間珠寶飾品鋪內逗留了許久。

  小秋蹲在門外不遠處一個售賣布偶的地攤上,興致勃勃的這個摸摸,那個瞧瞧。

  其中有一個做得活靈活現的布老虎,讓她愛不釋手。

  記得在老家的時候,家裡也有這麼一個布老虎,儘管已經被玩的十分破舊,縫補了許多次,但她依舊沒有什麼機會能摸到,那是弟弟們才有資格玩的精貴玩具。

  「女娃娃,若是不買,莫要一直摸,這可要五個大錢一隻,弄髒了,累老漢不好賣的。」

  攤位的老闆開口。

  五個大錢落在了攤位之上,一隻手從小秋身後伸了過來,提起了那隻布老虎。

  「鳳,阿鳳,你買這個做什麼?

  借我玩一下,玩一下。」

  小秋小跑著跟在阿鳳身後,一路踮起腳想夠一下。

  撲的一聲,那個精巧的玩具落進了她的懷裡,眼前那紅衣的背影,卻頭也不回的大步向前走去。

  程鳳埋頭向前走,他對自己意義不明的舉動,感到十分懊惱。

  罷了,就算是感謝她這段時日照顧我療傷。

  「鳳?

  楚鳳?」

  此刻,一個男子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程鳳頓住了腳步,瞬間僵住了身體,一股讓他畏懼的驚恐之感,從他的腳底一路沿著身體爬上了頭頂。

  那是一份,來至於他心底最深處的恐懼。

  一個三十幾許的男子,攔住了他們。

  此人面白有須,衣著華貴。

  「鳳,這不是鳳嗎?

  多年不見,你都長這麼大了。」

  那個男子伸出手,企圖拉住程鳳的雙手。

  程鳳像是被蛇咬了一下,猛的後退了兩步,雙眼通紅,死死瞪著眼前之人。

  「楚鳳,你不記得我了?

  我是楚燁之啊,你的前主人。」

  那人搓著手,露出一副欣喜萬分的表情,「當年家族沒落,家裡經濟很緊,不得已才賣了你。

  我心中也是十分不舍,這些年常常想起你。」

  「如今不一樣了,我有幸被宋襄公拜為客卿。」

  楚燁之展開華袍的衣袖,顯示自己的富貴,「楚鳳,你現在的主人是誰?

  你跟我來,我去找他把你買下。」

  他伸出手欲拉扯程鳳,半途中,手背被一個白嫩的小手猛拍了一下。

  一個年不足十歲的女娃娃,一手抱著只布老虎,一手牽著阿鳳,氣鼓鼓地對他道:「他叫程鳳,不叫楚鳳,是我們的將軍。

  你是什麼人?

  在我們汴州城,竟敢對我們晉國的將軍無禮?

  簡直不知好歹。」

  「什麼將軍。」

  楚燁之嗤笑了一下,「小娃娃莫要哄我,我可是宋國的使臣,明日可就要求見你們晉國的晉越侯,你將奴隸指做將軍,就不怕你們主公砍你的小腦袋?」

  程鳳拽起小秋的手,轉身就走。

  「楚鳳!你怎麼用這種態度對你的舊主。」

  楚燁之伸手攔住他們,「我當年對你的好,你都忘了嗎?」

  他露出輕浮的目光,上下打量著程鳳,擺出一個自以為風流的笑容:「當年,你太小了,可能都不記得了。

  那時我們是那般要好,要不是委實缺錢,又得罪不起那幾家的人,我怎麼捨得把好不容易清清白白養大的你,拱手送人?」

  楚燁之靠了過來,低聲加了一句:「我自己,都還沒碰過你呢。」

  程鳳感到全身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幾乎控制不住身軀的微微顫抖。

  這樣一個人,我竟然一度把他奉若神明,即便在他將我推進地獄之後,我還不斷的美化記憶中他的那一點好,為他的行為找著不得已的藉口。

  他感到渾身入墜冰庫一般的寒冷。

  「鳳,你怎麼了?」

  小秋擔心的望著面無血色的程鳳,拉了拉他的手。

  「走,」程鳳咬著牙,「我們走。」

  「莫得走!」

  楚燁之冷下臉,揮手招來幾個隨從,圍上了程鳳和小秋。

  一隻手從鋪門內的陰影處伸出,搭上了程鳳肩膀。

  那手既溫暖,又有力。

  是墨橋生。

  他一言不發,堅定的站在程鳳的身後,眼透寒光,冷然看著眼前這幾個穿著宋國服飾的異國之人。

  程鳳那顆浸入寒冰的心,就被這隻滾熱的手撈了出來。

  他感到自己虛浮的雙腳逐漸的站實了。

  他把小秋推到身後,手握劍柄,噌的一聲,拔出一截佩劍,紅著眼和眼前這個令他憎恨的人對峙。

  「墨校尉。」

  「校尉在這裡做甚?」

  「打架?

  算我楊盛一個。」

  幾個在街上閒逛的晉國士兵圍了過來。

  為首一人臉上帶著一道醒目的傷疤,一臉猙獰,卷著袖子就逼到楚燁之面前。

  「誤會,誤會。

  我是宋國的使臣,你們不得無禮。」

  楚燁之見他們人多勢眾,還有個中級將官在場,知不好招惹,心中起了怯意。

  於是擺明了身份,招呼隨從,匆匆的離去了。

  墨橋生和楊盛幾人打過招呼。

  他搭著程鳳的肩膀,「走,回去吧。」

  程鳳轉頭看了他一眼。

  墨橋生明白程鳳此刻的心情。

  他加重了一下手中的力道:「別擔心。

  沒事。

  不會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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