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人生(29)三合一


  百味人生(29)

  

  夏文心第一次發現,在鄉下的日子也能過的這麼別致。

  這邊的屋子大,卻極暖和。窗戶上沒有玻璃,可通明的塑料布訂在窗戶上,透亮又保暖。屋裡放著圓木色的家具,方桌小几圈椅。甚至放了幾個看起來特別粗糙的架子。但這粗糙的架子若是有了些造型,就又不一樣了,明顯雅了起來。這些架子上擺著粗陶的碗盆碟,裡面種著蒜苗豆苗甚至是小蔥,綠油油的瞧著鮮亮。牆還是土牆,但泥坯子抹過的牆面很乾淨,並不掉灰。相反,用枯枝和蘆葦訂在牆上做的造型,就跟一副畫似得,頓時叫整個屋子都生色了。一邊窗戶下是炕,炕上鋪著氈席,被子疊好放在炕頭的箱子上,這是暖和到白天在屋裡並不用蓋被子。

  自家媽坐在炕上,手裡拿著花布尺頭,像是在做小孩穿的衣服鞋襪。自家爸在另一邊的窗戶下,那邊又支著一個大案,案上擺著個沙盤,想來是在那邊練字呢。邊上的火坑上吊著水壺,裡面咕嘟嘟的冒著熱氣。進來的時候,自家爸正房洋瓷杯子,杯子的蓋子還沒蓋,蒸騰的茶香撲鼻而來,混著一股子說不上是松柏還是別的的香味,叫人一瞬間就覺得神清氣寧的。

  那個喊著自己『大姑』的侄女,高高的個子,圓潤白嫩的臉龐。身上穿著一件大紅的掐腰小襖,下面是一條黑褲子。腰上綁著圍裙,袖子挽著一些,露出白瑩瑩豐腴的手腕。此時一手端著一個碟子就進來了,「大姑,炕上坐。」

  碟子裡一碟棗糕,一碟發糕,「先墊點,馬上飯就得了。」

  這孩子的長相有四五分像文薈,應該也有兩三分像自己,叫人瞧著就可親的很。那麼一瞬,她還真就覺得這就是娘家,她只是跟以往一樣回來了而已。

  林大牛端了熱水拿了帕子,林雨桐就出去了,把空間留給他們。

  四爺回來的時候飯都快得了,他是去礦上找那個老趙去了。拿了兩瓶酒十斤面,另外還裝著金葉子,準是成的。

  果然,四爺回來的時候就拿了一張公函,從冶金大學調夏九墨來煤礦。這對大學那邊沒差別,不管是打發去電線廠,還是去煤礦,不都是勞動改造嗎?

  這邊要人,那邊必給。

  他回來必是要先去林大牛這邊的,以往就是。回來之後,先站在房門口,喊一聲:「爸,我回來了。」

  要是太晚,林大牛睡了,他就不進去了,告知一聲回來了,裡面應了,他就直接關了大門回後面。可其他時候,回來必是要去見林大牛的。先在門口稟一聲,然後用掛在門口的佛塵拍了身上的土,這就有個半分鐘的空檔。半分鐘的時間,這是怕長輩有個換衣服或是啥的,不方便不是?這提前一說,長輩有個準備。他也不是干站著,用拂塵拍拍打打的,一是能緩解內外都等著的尷尬,二是整理衣冠,不能風塵僕僕的就見長輩。

  如今東邊住著祖父母輩的,肯定是先往這邊來。

  夏文心很驚訝,這鄉野地方,晚輩這規矩教養卻極好。這些規矩當年在老家的時候,祖父在的時候家裡還有的。不說她驚訝,就是夏九墨和江映雪剛來的時候也頗為驚訝。兒子別管沒記憶的時候是啥樣,但有了記憶以後,那曾經教過的東西,好似一點一點在找補回來。可這倆孩子——兩人晚上偷著說,該是咱家的孩子。

  這邊四爺撩開帘子一進去,見炕沿上坐著的女人直接站了起來,他一下子就知道這是誰了。記憶里有這個林大牛的,只夏文心而已。

  他忙過去扶了人坐下,「大姑回來了?」

  夏文心心裡就嘆氣,這就是舅舅說的,有些人會說話,有些不會說話,差別就這麼大。

  『大姑來了』和『大姑回來了』,差了一個字,意思也基本一樣,可這給人的感受差的可太多了。

  回來了——這裡便是家。

  「是啊,回來了。」夏文心打量這小伙子,這便是大哥家的女婿,不是招贅的,卻住在家裡照顧老老小小。小伙子長的很好,體面又精神。人一出現,就叫人無法忽略。

  林大牛就把熱毛巾給四爺遞手裡,「先擦擦,暖和暖和。」

  四爺先把帶回來的公函遞過去,「辦成了,還算順利。正月十五過後,我親自去一趟,把手續辦完。手續只要到礦上,其他的就好辦了。」

  這一片,不管是自己還是桐桐,或是林大牛,總還是有些人情的。

  林大牛一喜,看了好幾遍才遞給妹妹,「瞧瞧,我說不用你跟著憂心。爸媽就在家住著,啥條件你也看了。不能跟咱們以前的日子比,但衣食無憂,總也能辦到的。」

  夏文心面色複雜,抬眼看四爺,帶著感激,「給你添麻煩了。」

  「看您說的……」林雨桐端著盤子從外面進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不應當的嗎?」

  盤子裡幾樣菜呢,一樣素炒的豆苗,一樣蒜苗炒臘肉。一碟子香辣兔丁丁,還有一份麻辣兔架子帶兔頭。米飯沒有,但今兒有高粱乾飯。

  林大牛親自夾了兔頭放到妹妹碗裡,「趕緊吃,這走了一路了,也該餓了。」

  噯!夏文心保證,這是她這輩子吃的最好吃的兔頭,眼淚吧嗒吧嗒的往碗裡掉,混在飯里,只感覺是甜的。她的一邊是父母,一邊是哥哥,對面侄女。飯菜在如今,算是極其豐盛,飯桌上的禮儀,便是出身舊家庭的她,也覺得無可挑剔。這跟當年文薈帶著大老粗妹夫回來不一樣,也跟江華帶著貧寒人家的小子回家吃飯的時候不一樣。家裡突然多了那麼一個人,彼此其實都有些不自在的吧。別人覺得自家窮講究,可有時候習慣的養成真不是那麼容易改的。

  她追來,一是想見哥哥。二就是怕父母不習慣。不是說大哥不孝順,也不是怕孩子們嫌棄,就是說生活習慣上,很多可能都不一樣。這誰都不會自在。

  自家父母這幾年,生活的是不好。住在那樣的地方!可哪怕住在那樣的地方,到了春天,父親會折了柳枝回家插瓶。到了夏天,母親總能把路邊沒人要的野花插在破瓶里,給屋裡添上一絲顏色。秋天,他們會攜手去撿一些落葉回來做成書籤。這是他們的生活習慣。

  哪怕日子苦成那般,也堅持如昔。這可能是他們最後的一絲體面。

  儘管那麼的不合時宜,可她依舊不想叫任何人損了它。

  想過很多種可能,可再是沒想到,大哥的日子如今是這樣的。膝下只一女兒,可這孩子卻這般有教養,結了婚,找了這麼一個對象。真的,在一個小村子裡,出這樣的人物——罕見。

  林雨桐就打岔,「大姑這回回來能多住幾天不?在家養養,也陪我爸說說話。」

  「後天就得走。」只能請這幾天假,「看你們都過的好,我也就放心了。」

  林雨桐就看四爺,「吃了飯再殺幾隻兔子吧,叫大姑給帶回去。給舅爺和表姑帶些,給小叔帶些。回頭我熏兩隻,給老家寄過去。」

  成啊!

  於是,兩人真就在院子裡殺兔子,林雨桐單獨把兔留流出來了,明早上吃兔雜麵。

  屋裡夏文心隔著窗戶往院子裡看了一眼,問母親,「做小衣服,是桐桐有了?那怎麼敢叫吃兔子。」

  「還沒有。」江映雪將小小的鞋子放好,「遲早能有,我見這些碎布頭不少,閒著也是閒著,先給做出來。家裡這些小的,只桐桐……我沒給做過一針一線。」

  所以,想補償到孫女的孩子身上。

  江映雪抬頭看自家大哥,走的時候還是少年,回來了都要做祖父的年紀了,怎能不叫人感慨。只是唯一可惜的是,大哥身邊無人了。

  關於林美琴,林大牛說的不多。可饒是不多,也聽的人皺眉,這麼一個人,配自家大哥?委屈大哥了。

  「大哥,你以後……」

  林大牛知道她想說什麼,「到了這個年紀,盼的是有人疼。我有爸媽呢,還有四丫,以後還有孫子,我不陪著孩子們好好過日子,能瞎折騰嗎?」

  這家裡再添任何一個人,都不能這麼和樂。沒誰能跟老四似得,啥也不計較,真心便是真心,一點也不摻假。

  兄妹倆談這些年各自的生活比較多,其他的再沒提及。可以說夏文心在這裡的兩天,極其愉快。要走了,大包小包的給帶著,鎖子叔往縣城送炭,順道的把夏文心能送到車站。來的時候一路忐忑,進門就哭。走的時候笑容滿面,四爺又交代取東西的地方,「城北的屠宰場,後門的老朱,找他就行。」

  這老朱不是別人,是鎖子叔新結的親家。他人在省城上班,但一家老小卻都在縣城。家裡的閨女不少,有個閨女正好在縣城的屠宰場做會計。人家工作體面,比栓子那出傻力氣的可好了太多了。唯一的不好就是長的有點丑,高額頭小眼睛塌鼻樑厚嘴唇,特別老實的面相。

  鎖子嬸之前老看不上,年前甚至都沒傳出話來。栓子冷不丁的把人帶回來了,村里人才知道的。可一見人,大家反倒是忽略了她的長相。嘴太能說了,太會跟人打交道了。跟誰都嘻嘻哈哈的,老的少的沒有她搭不上話的。

  鎖子叔想的周全,過來跟林大牛閒聊的時候就說了,「咱家栓子那笨樣兒,在單位上也就那樣了。人家瞧上他實誠,咱家這實誠孩子也確實需要個能拿事和出來交際的人。」

  反正回來了一次,跟林雨桐認識了。後來知道家裡有老人養病,還需要黃芪。人家讓她爸在省城買了,叫來回過去送煤的車給帶回來了。她自己還沒露面,林雨桐收到東西的時候都是蒙的。

  送來了,剛好得用的。咋辦呢?林雨桐殺了兩隻兔子叫鎖子叔進城的時候送去,跟他說,「許是朱鶴姐過年拜年的時候正好用上。」

  屠宰場殺豬,卻沒兔子。她拿這個正好給領導送禮用。

  倆只兔子的兔雜給了鎖子叔家。

  鎖子叔這人老道的很,「放心,我就說是野兔。」

  東西捎帶了去,第二天一早朱鶴就來了,偷摸的跟林雨桐說呢,「妹子,你咋弄來的姐不管。以後有兔子你找姐淘換。咱們用肉換肉。」

  想要半扇子豬肉這個不大好弄,但是腸子肚子心肝脾肺這些內臟,口條這些東西,這是能截留下來的。誰也沒法量豬肚子裡的腸子到底是多長,對不?

  林雨桐也不問人家要這東西幹啥的,肯定是兔子交際,走人脈關係的。

  兩人因為這個,熟悉了起來。兩家一直關係好,這是彼此能深交的關係。因此,這個老朱就比較可靠了。

  這兩天家裡人來人往的,夏文心也聽了不少。四爺一說,她就應下了,還叮囑說,「別為了我跟你姑父費心,在印刷廠干一干就習慣了,沒關係。」

  四爺只笑,也沒言語。送到路口,看著馬車遠去,才跟桐桐往回走。

  路上的雪還沒融化,踩在腳下咯吱咯吱的響。林雨桐和四爺商量緊跟著的兩件喜事。

  林尚德過了十五要去省城進修,在這之前,想把大姐的婚事給辦了。

  如今早不興守孝不守孝的這番說辭了,也講究不起來了。但因為考慮到熱孝,林愛勤想把婚事儘量的辦的簡單的點。可再簡單,這不也得有陪嫁嗎?家裡的錢和票票當真不多了,如果不動用那金葉子和金條的話。四爺和林雨桐當然不會動用這個東西,家用也得留夠。就得想想給林愛勤添置點啥東西。

  啥東西也沒過日子的東西實在。兩人又跑了一趟縣城,去了郭紅英家。郭紅兵一看還帶著肉,頓時就不好意思,看了他媳婦一眼,「你去把床下的東西拿幾包給小林。」

  啥玩意?

  人家拿出來,林雨桐一瞧,竟然是白坯布。

  「有一些污漬。」紅英嫂子就道,「庫房塌了,大年三十晚上的事。沒能發現,等發現了,東西都埋在下面時間不短了。雪不髒,可屋頂的瓦髒。可漿洗漿洗,自己染色之後,能穿。也不是全都污了。」

  現在最難弄到的不是吃的,而是布匹。她趕緊問,「嫂子,還有多少這樣的東西。」

  咋了?

  「我都要。」她把聲音放的小小的,「礦上好些漢子娶不上媳婦,娶媳婦除了糧就是布,這可是緊俏的東西。要是能有更多的,有人願意出大價錢。」

  她敢跟此人做生意,為啥呢?因為郭紅英的嫂子和母親過的比別人都精緻。這嫂子的手上甚至有戴戒指的痕跡。她不在人前戴,但背著人一定沒少戴。甚至在這場運動之前,她都是個非常精緻的人。如今看看人家手上的手錶,說實話,都算得上是古董。肯定不是她的收入能有的東西。菸草這東西,在現在更是搶手的貨。他們家有啥好似都不奇怪。

  紅英嫂子就笑,「妹子,要是不夠,嫂子再給你拿。錢這個……」

  林雨桐一把摁住對方的手,「嫂子,不是我買。我開銷沒那麼大,我就是幫著牽線的。現在人家……有權利的趕緊就用了,啥東西也沒有硬通貨把穩呀。有些錢收著不能叫人知道,東西吧,你又得費力藏……」

  紅英嫂子就看男人,「紅兵,你看這……」

  郭紅兵看四爺,「兄弟,我知道你路子野,你給哥哥一句準話,可別把我家老頭子給連累了。」

  四爺:「……」桐桐現在是啥事都干。這不勾搭著別人墮落嗎?

  林雨桐看他:我不勾搭,他們就不墮落嗎?我的天呀,你看看郭家的東西,低調中的奢華。別的不說,就郭紅兵,在供銷社進進出出的,林雨桐觀察了,他一年裡穿了四雙新皮鞋。穿舊了人家就不要了,給鄉下的親戚了。以現在這皮鞋的價位,他四雙皮鞋的價錢比他的工資都高。他的錢打哪裡來的?

  不過是人家做生意的對象,是那種跟他們交換的起的人。

  如今這亂勁,有人一腔熱血跟著瞎撲騰,就像是林美琴一樣。也有人跟郭家一樣,人家這種撲騰,目標明確,就是為了過的舒坦,就是為了攢下私財的。瞧著吧,等運動過去了,過的最好的就是這麼一撥人。啥時候都有投機者,郭家就有點這個意思了。

  這樣的投機者你不用,人家還照樣投機,那就不如用一用。

  四爺跟郭紅兵兩人頭挨著頭在一塊嘀咕,不過四爺這個就高端多了,四爺叫郭紅兵以關懷廠礦一線的名目跟紡織廠聯繫,哪個廠子敢說沒有殘次品。如今紡織廠那是家大業大,庫房裡扔的有些東西壓根不在對方眼裡磨。那都是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四爺有過在紡織廠呆過的經驗,太知道這裡面的貓膩了。

  他想通過郭紅兵的手清這些庫存。自家留一些夠用的,剩下的也能解決很多人家的一些問題。至少礦廠、農場、試驗站和村里多少能得些利。

  只要這些東西被郭紅兵調動起來,他從中抽的可不少了。大卷是一卷,小卷也是一卷,這一百米和八十米的,也是有差別的。這帳目一進一出,十成里他能倒騰出一成來。這一成自家用金子換回來存著,親戚好友包括以後添丁進口都算上,十年八年的是夠用的。

  郭紅兵心動了,他用捲菸廠的資源換,也能辦成這件事的。

  他狠狠的吸了一口煙,「能給多少?」

  四爺伸出一根手指,對方又倒吸一口氣,「一塊金磚?」

  「一根金條。」

  金磚那東西,叫磚,但不是跟磚一樣大。這時候說的金磚,就是洋火盒子那麼大。

  金條能抵得上兩塊金磚。

  郭紅兵夾著煙的手都抖了,「兄弟,這事……能成!可不能露了消息。再說了,給金條這人把穩嗎?」

  四爺低聲道:「您當煤礦上就是黑炭呀?煤精石一塊不比一根金條的價錢低。有些人有金條,但不敢露面。寧願用扎眼的黃金換這個不起眼的煤精,圖的就是一個把穩。」

  那東西不怕被人發現。

  郭紅兵之前聽過煤精,但確實沒見過。倒是多少知道一些價值,他深吸一口氣,想著以自家的情況,便是有黃金誰會查抄。況且,那東西找個隱蔽的地方藏了,鬼知道。這兩人倒是可靠,過了他們的手他們也不乾淨,誰也不會出賣誰,這是可以放心的。他叮囑道,「兄弟,可別說東西是從兄弟手裡過的。」

  三兩句話,這事就敲定了。

  郭家也不在乎給林雨桐的幾包布,反正是塞了一個蛇皮袋子,叫兩人先帶走。那事要想成,且得等一段時間。現在還過年著呢。

  林雨桐買了染布的顏料,這個兩毛錢就能買那麼一大包,顏色還不少。

  回去了當天晚上關著門在廚房裡給染了一匹紅的,一匹黑的,晾在後面的棚子裡。等幹了熨燙的差不多平整了,才捲起來偷偷給林愛勤送去了,她做不做新衣服不要緊,先收著壓箱底。

  這還是不能叫人知道的陪嫁,「回頭你鎖箱子裡,別叫人看見了。」

  「我給上面壓上被褥。」林愛儉利索的藏了,回頭才說林雨桐,「你們從哪搞來的?」

  「別問,回頭你出嫁給你也弄兩匹。」林雨桐說著就起身,也不多留,指了指金家那邊,「我過去再看看那邊,這婚事咋辦。」

  林愛勤拿了兩雙新鞋出來,「給老爺子老太太剛做的,我量了腳印,大差不差。上回我見兩老人穿的是叔和你的舊鞋,這些工夫你也忙,應該是也顧不上做。」

  鞋是新的,鞋面是舊工裝拆了做的。手藝好,瞧著也暖和,林雨桐收了,拎著往金元才那邊去。

  這邊住的是那母女倆,倆人都特老實。林雨桐跟著姑娘說過幾次話,不說話不覺得,一說話就覺得這就是個炮筒。沒心眼,直來直去的人。

  這樣的人林雨桐也不敢給她太多的東西,把布都裁開了,夠做一件上衣的,夠做一件褲子的。反正給了她兩身新料子,別的就沒有了。寧肯給金元才收著,也不能直拉拉的給她。

  這姑娘叫蓮葉,一見這東西先是眼睛一亮,緊跟著就不好意思,「他……他在老院子住著,我不敢收。」

  「收著吧,回頭我去說。」林雨桐硬給塞給她,「抓緊做,趕在結婚還能穿上新的。」

  跟這邊也不熟,她沒多呆,直接就往回走了。

  那邊蓮葉愛惜的摸著這布,看她娘,「我瞅著這一家人都還挺好的。」

  別的都挺好的,除了隔壁住著的那個嫂子,蓮葉娘不愛說話,但也不傻,那個一天天的進進出出的,眼睛看看這裡看看那裡,老厲害了。她跟閨女商量,「娘住這邊,將來你們成親了,住那邊老院子去,成不?」

  一是那邊修的齊整,二是離這個七妮稍微遠點。別隔著牆啥都叫她聽去了,「而且,這個布咱不做新衣裳,留著。省著用,用到刀刃上。現在得藏著,別為了這個惹出事來。」

  蓮葉就特別聽話,說藏就藏了。藏完了就又道,「那誰說他這個四弟家,來了倆老人,親近的很。你說……咱要不要過去看望看望。」

  得去!就是沒啥拿的。

  娘倆咋商量的就不知道,反正第二天蓮葉上門了,紅著臉,遞給林雨桐兩件東西。一件是紅色的棉袖筒,一個是黑色的棉耳罩,「做的不咋好,也不知道合用不合用。」

  這個可太好了,「這些零碎東西,我老忘。是!這得給準備的,二嫂幫我做了,我可省勁了。」

  然後夏九墨和江映雪繼昨晚的鞋之後,又收到了一個耳罩和袖筒,都是禦寒的小零碎。

  好像他們到了這裡,就成了受人尊敬的人了。這種尊敬跟他們本身無關,這是兒孫們會做人,先把好處施出去了,人家才把好回報到他們身上。

  正月十五之前,兩場婚事先回辦了。就是湊一塊鞠躬敬禮就完事了,別的啥玩意也沒有。

  初十,林家嫁了大女兒。

  十二,金家老二娶了媳婦,搬到了金老太太那邊的院子去住。

  村里少了倆光棍,叫人羨慕的同時,年輕人也頗有些躁動。就在這種躁動里,七零年的春天到來了。

  上班的第一天,林雨桐心情不大美妙,因為一封來自林美琴的信放在辦公桌上,說是一早郵局那邊送來的。

  信不長,寫的很匆忙。紙是男人抽完香菸之後的煙盒裡子,用鉛筆寫的,錯別字不少。但意思傳達到了。林美琴在心中說:我又給你生了個妹妹,你妹妹很健康,長的也像她爹,可按照排序,這孩子行五,以後就是五丫了。

  然後又說她的痛苦:孩子沒毛病,就是沒奶水,以至於朱鐵頭那混蛋,竟然說她不會養孩子,把孩子抱到村口的一個老族嬸那裡去養了。不是送人,是拜託老族嬸撫養照管。她之前覺得沒啥問題,也就答應了。可後來發現朱鐵頭竟然把糧食啥的搬過去大半。她這邊就是餓不死而已,根本就吃不飽。說是孩子在那邊有生產隊的驢奶喝,羊奶喝,可小米啥的也都拿過去,一點也不給產婦留。她一直就是苞米吃著,多吃口鹹菜都被說。

  「我沒辦法忍受現在這日子,我是你媽,你得趕緊想法接我回去。你要是不接我,那你至少得給我寄錢和糧食來……」

  林雨桐嗤笑一聲,順手撕了給扔火盆里了。孩子沒奶吃,吃驢奶和羊奶難道不是有這一頓還不知道下一頓在哪。朱鐵頭不把小米給孩子留著熬米湯餵養,難道要餓死她?你才生了孩子,也知道要餵孩子,清淡點就可以了。粥里放點鹽就行了,那麼重口的鹹菜,他怕你回奶,孩子就一口親媽的奶都吃不上了。畢竟,民間留下來的照顧產婦的經驗之談都是那麼說的。

  前面生了四個了,你也不是啥都不懂。折騰個屁呀!還怪人家把孩子抱走交給人家養了,呵呵!她怕你這女人狠心上來餓死那條小命。

  不過她也真成,就這也能捎帶出信來。

  林雨桐想了想還是給朱鐵頭寫了一封信,但沒寫朱鐵頭收,而是寫了朱六的名字。省的信不小心叫林美琴收到了。

  寫的啥?

  朱六拿了信找老族叔,問他。

  「你找鐵頭來。」信是給他的。

  那咋還寄給我呢?

  傻呀!怕被那瘋婆子收到給毀了唄。

  鐵頭正在老嬸兒那抱閨女呢,就被叫過來了。他是見人就笑,「叔,我家那妮兒,不是我夸,我就沒見過比我閨女更俊的。」

  是是是!你家閨女好。

  「像我!」得意的哈哈笑。

  不知道得意個啥勁兒,一個丫頭片子。

  「再好也不是兒子!」

  鐵頭不以為意,「兒子還是要生的,但要兒子就不稀罕閨女了?屁!兒子是給祖宗要的,得叫先人知道這一根沒斷。閨女才是給自己要的,招人疼。」

  成吧!你高興就好。

  老族叔不耐煩的擺手,「先別嘚吧,過來瞧瞧,你媳婦的閨女寄來的。」

  我又不識字!叔,你給念念,看看都說了啥。

  這老族叔都看了一遍了,也懶的再念,就傳達了意思,「那邊說收到你媳婦的信了……」

  啥?咋寄出去的?

  「你問誰呢?」

  朱鐵頭皺眉,「哦哦哦!想起來了。送信的那小子之前有人頂班,跑了幾天,換了個新上班的,不了解情況。」

  只能是這麼著了。

  「還問你說,撫養孩子有沒有困難,真要是沒法子了,她那邊可以提供一些幫助。」

  朱六就道:「那邊還挺好的。」這種關係都認?

  好什麼呀?那邊是只要自己不放她媽回去,估計按月給自己開工資都成。但咱也不能賴著人家。他咬牙切齒,「這女人還是不能閒著。」

  對!哥你趕緊回去,弄的懷上娃了,就老實了。

  懂個屁!別說生一個兩個的,就是生一窩,也攏不住這個女人的心。

  但這個女人,確實該叫長長記性了。

  回去他就繼續把糧食往老嬸兒那邊搬,跟林美琴說,「開春了,日子都不好過。咱得算計著過了,以後搭著野菜吃吧,青黃不接的時候,虧了誰不能虧孩子,咱們湊活湊活。」

  於是,林美琴就發現,人家沒打沒罵,可吃的卻變了。

  早上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粥,撒了一把最早發芽的柳樹芽,這就是早飯。柳樹芽又苦又澀,還不如中藥味道好,可真給自己吃這個。

  中午倒是有乾糧,一把包穀面混著陽坡長出來的野菜,山裡的野菜不是嫩綠的,而是哪種混著土色的灰褐色,這玩意混著蒸出來的窩窩頭,青黑青黑的,還粘牙,再給一片鹹菜,這就是午飯。晚飯就是一碗亂七八糟的煮野菜,一點糧食都不見。

  說起來是一日三餐,可這玩意吃了能頂飽嗎?

  三天吃下來,她都沒勁走路了。每天就是懶洋洋的坐在門檻上曬太陽。

  她等著郵局的小伙子來,可惜,那天代班的新人再沒來。她也不知道,給他的兩封信都寄出去了沒有。

  林雨桐不知道對方寄出來的是兩封信,所以對突然出現的調查組,她還愣神。甚至一度懷疑,是不是上次跟郭紅兵商量的事被人發現了。或者是自家接了兩個身份特殊的人回來惹了麻煩了。

  可誰知道,調查組是來調查子女賣親娘的這個案子來的。

  因著調查組的級別高,是省里直接下來的。林雨桐先被停職了,緊跟著林愛勤林愛儉都停職了,連同已經去了省城進修的林尚德,也被人家一個電話給召回來了。這個名額能不能保住,現在還不好說。

  林愛勤氣的胸口起伏不定,林尚德的臉都白了。林愛儉氣道:「她說什麼你們就信。你知道給我們無端的停職,會給我們帶來多大的影響嗎?」

  三八紅旗手,沒自己的份了!

  「你別嚷嚷!」對方拍桌子,「這件事的性質有多惡劣你們知道嗎?羊羔尚知跪乳,烏鴉尚能反哺,你們呢?如此對待自己的親生母親,連牲畜都不如。」

  林雨桐咋指責對方?對方不過跟九成九的人一樣,都在潛意識裡認為,母親是不會傷害孩子的。除非逼不得已!

  可誰能想到世上真有林美琴這種人。

  她擺擺手,「你說的對,她是我們的母親。我們說什麼都不對!你們去打聽,周圍幾十里,你們去問問。問完了,你們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沒意見。停職正好,我在家繼續放假。」

  這一等,就是七天。七天裡,這個工作組真的認真的查了。回來也給幾個人道歉了,只說他們的工作不仔細云云,然後人家拍拍屁股走了。林雨桐這邊沒啥影響,繼續上班。農場也知道這邊姐倆的情況,上班沒妨礙。但因為這個事情,到底是阻擋了林愛儉上進的腳步。林尚德去省城進修的名額被頂替了,四爺活動了好幾天,才給在縣醫院爭取了一個進修的名額,還得等到下一期。

  林雨桐就笑:「好事!這樣的伎倆她不能再用第二次了。」

  林愛儉生氣的不是這個,而是:「我發現,你嘴裡整天說的王法,並不是什麼惡人都能懲罰的。」

  打人的能罰,殺人的能罰,可有些人的惡,比打人殺人還過。都說『法網恢恢疏而不漏』,這話錯了!有些人,她的惡就不在法網的覆蓋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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