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玄武堂
濟州大門終於開了,然而逃難的百姓們,沒有一擁而上沖城。一部分青壯年人攔在城門與平原之間,維持住了秩序,老幼婦孺則抬頭,看著兩路展開的兵馬,以及乘車而出的太子靈。
太子靈今年二十七歲,面容隨母,母親乃是越人。他眼神靈秀,長發飄飛,著一襲越袍,頭上插著一根白玉簪,望向數以十萬計的百姓時,眼裡帶著悲憫之色。
「我須得顧念鄭國的百姓,」太子靈朝眼中露出乞求之色的難民們說,「不能放你們進城,除非朝廷有了安置的好辦法。」
所有人都盯著太子靈看,卻沒有人回答。末了,饑民們讓出一條路,姜恆走了出來。
「你很快就會面臨雍國的入侵,」姜恆說,「正是需要人的時候,鄭軍眼下能動用的兵力只有十二萬,其中三萬必須留守越地與潯水。」
「汁琮一旦出玉璧關,梁國被攻破,崤山告急,你手頭的九萬人,能抵擋多久?」
這話瞬間正中太子靈心病,他與姜恆遙遙對視,心道這人是誰?
姜恆回身,年輕人送來一幅蘆卷,姜恆說道:「我為你統算了城外流民人數、戶籍,分四萬戶,每戶充軍一人,權當募軍,現在你手中,已多了四萬新兵。」
「站住!」護衛呵斥道。
太子靈卻抬手,示意不妨。姜恆半點不懼,手持蘆捲來到太子靈車前,又說:「你可看看。這些百姓,親人流散,家破人亡有之,但他們大多願意與素不相識之人,暫登記為一戶,統共四萬一千一百五十二戶,老人、婦人願為鄭國耕種,青壯年人願為鄭國打仗,以鄭國之糧,年前餘四十萬五千石,節衣縮食,當可度此難關。既得新軍,又安頓了手足流民,濟州更有了新血,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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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靈只將蘆卷展開,放在一邊。
「我若不接納他們呢?」太子靈說。
「那麼,我們就只好走了,」姜恆笑了笑,說,「擇一處暫且棲身。再過一個月,大伙兒要來偷割你們的麥子,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太子靈忽然笑了起來,覺得面前此人甚有意思。
「進城說罷。」太子靈隨口道,吩咐擺駕回宮。
當天夜裡,城防軍盡出,舉著火把,根據姜恆提交的名單,開始清點人數,分批進城。
太子靈再次召集群臣,從太史官到左右相,朝中文官盡出,想分門別類,將難民全部收進城中。姜恆這名不請自來、衣衫污髒、卻面容清秀的青年人端坐殿中,鎮定若素。
「不可能!」封晗怒目直斥,近乎咆哮道,「十二萬人!小子,你究竟是什麼人?你究竟知不知道,這是什麼規模?」
姜恆說:「我只知道,萬一流民暴動,在城外搶收你們的糧食,事態就會更麻煩。」
「你這是威脅我大鄭。」右相田令冷冷道,「敢做這等光天化日之下搶劫之事,鄭國軍隊不會坐視不管!這還沒了天理不成?!」
「他不是危言聳聽。」一名將領答道,「玉璧關前戰情急迫,不久後國軍便將出征,他們現在不鬧事,只群聚於荒野上,待得朝中大軍盡出,守護國土,他們若動手搶劫,還真制不住這許多人。」
姜恆道:「所以各位大人,你們還想先動手殺人、杜絕後患不成?他們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自然可以跑,就怕你們抓不住。」
「那麼就先殺了你。」田令說。
姜恆一笑道:「現在他們尚且覺得有希望,安安分分地等在城外,設若我一死,更要暴動了。諸位大人若覺得屠殺百姓合適,但請動手不妨。」
「這位小先生,照你所見如何?」太子靈冷冷道。
「將今年募兵的軍費花到流民身上,流民中的青壯年,全部充軍。」姜恆說,「適合入軍之人,名簿我已統計完畢,交給殿下了。餘下老幼,以軍餉贍養,撐過今冬,來年濟州將增四萬戶,新募四萬兵員。各位的封地上,年輕人不必再服徭役,有梁人替你們打仗,軍餉還可節省些,何樂而不為?」
殿內沉默片刻,太子靈說:「各位大人可先看看這份名簿。」
「如此,」雞鳴時分,群臣散去,姜恆面對太子靈,總算鬆了口氣,「軍營中共收四萬一千餘人,剩下的,讓他們且先在城北就地住下,秋收後再劃官田,來年春天使其耕種,便算安頓下來了。」
清晨陽光投入宮中,太子靈看著姜恆,問:「還沒問過你,叫什麼名字呢。」
姜恆笑了笑,說:「無名無姓,浪跡天涯一浮萍。」
太子靈也笑了起來,姜恆起身道:「我替梁國逃難的百姓們,感謝殿下恩德。」
姜恆正要朝太子靈跪拜,太子靈卻道:「先生請起,實不相瞞,本座還有一事相托,先前未曾出口,乃是不願有相挾之意。」
姜恆一怔,繼而明白到,太子靈果然是有條件的,安頓百姓,充軍徭役,雖說為鄭國增添了人口,但朝廷的肉食者們根本不在乎。老百姓就像田裡的麥子,時候到了自然會長出來,割不完,也燒不盡,區區幾場戰爭算得上什麼?
太子靈接受姜恆的建議,同樣頂著極大的壓力,他一定也有條件,現在,這個條件來了。
「何事?」姜恆瀟灑一笑道,「請但言不妨。」
太子靈想了想,嘆了口氣,姜恆便看出來了,索性道:「殿下自己也沒想好?」
太子靈欣然道:「不錯,正是如此,待我再想想罷。」
姜恆說:「我欠您一個情,等您吩咐罷了。」
此刻,一名武將進了殿內,朝太子靈稍一行禮,目光卻落在了姜恆身上。
「這位是龍於大將軍,」太子靈轉過話頭,朝姜恆介紹道,「我鄭國上將軍。」
姜恆入座,稍稍躬身。龍於道:「越人龍氏。小朋友來自何方?」
姜恆一笑,答道:「我是江州人。」
龍於看著姜恆身畔所佩的卷劍,打趣道:「哦?所以郢王找了幾十年的繞指柔,就在自己國都里麼?想來郢王如此醉心於搜集神兵利器,若知道在你身上,一定不會讓你帶到北邊來。」
姜恆:「!!!」
龍於沒有再多嘴,點出神兵來歷後,便只淡淡一笑。
早在海閣時,姜恆便大致知道,一路上又陸陸續續聽聞了不少——鄭國朝廷,如今以未來的帝君太子靈為首,頹老的鄭王,在五年前已近乎不問政事。如今朝中軍權,掌握在上將軍龍於手中。相權,則由封晗把持。
最慶幸的是,將、相二人,都真心誠意地擁戴太子靈,在這點上,朝廷不會有黨爭的危險,這也是姜恆選擇太子靈的原因之一,畢竟經年累月的內耗,對一個國家而言就像毒瘤,頃刻間就會拖垮國力。
「小先生願意在濟州盤桓一段時日麼?」太子靈漫不經心問道。
「看情況罷。」姜恆也隨意笑答道,「殿下這裡人才濟濟一堂,章、封、龍、田四家,坐滿了青年才俊,又有吳越等地異士,在下就怕幫不上什麼忙。」
太子靈笑道:「小先生說笑話了,人才永遠不嫌多。」
姜恆謙虛地說:「晚輩只有一個好處,年輕,年輕人比不上老人,卻也精神些,幫著干點力氣活,總是可以的。」
鄭國朝野派系,大多以朝中根深蒂固的士大夫為基礎,朝野中滿是老人,而眾多老者,又與洛陽日暮西山的光景截然不同。
他們野心勃勃,把持朝政,一言不合便稱病罷朝。鄭王四十年前奪位成功,在座的老者們,俱是當初扶持新王上位的大功臣,就怕太子靈誰也管不住。
就連他身邊的貴族子弟,亦是封家、田家等士族遴選入朝的年輕人。太子靈就連開城收留難民一事,俱難以推動,一旦硬下心腸,強行推進,便將遭到朝廷群臣的圍攻。
幸虧他還是竭力平衡了朝野的局勢,小心翼翼,推動著鄭國國力的崛起。
太子靈接手朝政後,計劃通過充足的時間,來慢慢削弱士大夫們的權力,把他們一個個換下去。
於是他需要新鮮的血液,而面前不請自來的這人,仿佛比他更了解鄭國。
這是令太子靈極為詫異的一點,就像天底下憑空出現了一名謀士,且目的相當明確——他確實是為了自己而來的,顯然來之前,還做足了功課。
離開姜恆落腳之處,太子靈與龍於在寢殿內面對彼此。
「他的劍上,有一個銘文,來自滄山玄武堂。」
武將龍於站在投入日光的窗格前,望向鄭宮外晦暗的天光。
「第一眼看見他時,」太子靈喃喃道,「看那神態極似刺客,說不出來為什麼,我總覺得,該當是這個人了,沒有人比他更合適。」
「他應當是鬼師偃的徒弟。」龍於轉頭,朝太子靈說,「若學到鬼先生的功夫,確實非常合適。」
「誰?」太子靈顯然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龍於又說:「十七年前,我在越地機緣巧合,見過鬼先生一面,蒙他指點三招。此生武藝,俱因此而來。」
太子靈眼中現出詫異神色,抬眼看著龍於。龍于思考良久,而後道:「不知道殿下是否聽說過滄山與海閣。」
「沒有。」太子靈乾脆利落地答道。
「殿下可還記得公子州?」龍於又說,「他就是鬼先生的棄徒。」
太子靈想起了那蒙面客。
「自當記得,」太子靈說,「五年前,洛陽城外,前來行刺我的殺手。那天我便說,如果這殺手在我麾下,此計又何愁不售?」
龍於說:「公子州雖然技藝高超,卻不合適。讓他去扮,也扮不像,何況年紀也大,汁琮不會相信的。」
「不過呢,公子州所用的赤劍,與這名喚『羅恆』之人,系出一門。天下悄無聲息,突然冒出來一名手持神兵的刺客,殿下未曾聽聞,北方想必更未聽過此人,這當真是絕佳的人選。」
太子靈遲疑審視龍於,按照輩分,他應稱呼這名鄭國上將軍為「叔父」,但與龍於相識日久,年齡差別下,龍於更像他的兄長。
除此之外,朝廷武將之首,還有另一重身份——父親鄭王的男寵。他本該與龍於不和,朝中百官也這麼認為,但不知為何,面對龍於時,太子靈卻有種莫名的親切感。仿佛他成為了自己與父王之間唯一聯繫的紐帶。
他的衛隊,乃是龍於親手培養的死士,朝廷上的武將,亦是龍於親手提拔。左相封晗再三提醒太子靈,老鄭王時日無多,昏聵不知天下事,待他死去那天,龍於便將發動政變,取代趙家,成為新的君主。
「除此之外,我尚有一個問題,鬼先生的徒弟,來到濟州,又是為了什麼呢?」太子靈漫不經心道。
「傳聞滄山海閣於中原大爭之時,將派出門人入世。」龍於說,「鬼師偃的弟子,將是這世上最頂級的刺客,他們想扶持新任天子,一統神州。恕我直言,這不代表他們選擇了你,也許只是試探,甚至是來刺殺你的。想用此人,殿下須異常謹慎。」
太子靈嘆了口氣,眉頭深鎖:「這個海閣中,還有多少人?假設還有成百上千人,這天下就亂了。」
龍於無法回答,兩人沉默片刻後,他又道:「玉璧關之危,須得倚仗你自己的力量。車將軍會替我出戰,殿下可以信任他,他雖少出奇兵,打仗卻是很穩的。」
「你要去何處?」太子靈對這話倒是不意外,他知道自己該面對的,終於要來了,龍於奉父王的命令,要把軍權通過幾年裡的過渡,交回到太子靈手裡,還予王族。此次如何退雍軍,成為他繼任王位的一次提前大考。
「回越地,侍奉王上。」龍於答道,走過太子靈身邊,將虎符擱在了案上,「善用你手中所有能用的人,退去雍兵不難,難的是……」
太子靈打斷了他,沉聲道:「我懂,難的在於,這只是接下來更多險象環生之事的開始,也許我們會遭遇前所未有的失敗。」
這確實只是一個開始,但雍國已開始了三次,每一次,都被關中四國扼殺在了第一步。這一次,太子靈一樣有信心,能攔住汁琮南下的步伐,只是攔住以後要做什麼?難題將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