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烈光劍
姬霜又嘆了口氣,說:「而且我也……不想離開父王。昔年被他收養為女,多年來,父王視我同己出。既為人子女,父母做了錯事,自當極力勸阻,人力有時而窮,怎麼能一走了之?」
耿曙忽然似乎有所觸動,卻沒有說話。
三人安靜了片刻,姜恆打破了這沉默,說:「姐姐,我倒是覺得,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抵達西川後,姜恆從各方商隊處打聽到了不少消息,首先公子勝死去後,武王雖為名義上的國君,朝政卻都掌握在了李謐手中。
而代國的軍隊,則由武王李宏的第二子李霄負責管理。姬霜在朝野之中極受愛戴,一方面她是晉王室的後人;另一方面,她亦在李謐之母、代王原配妻子逝世後,成為了代國的新的象徵,以調和百姓無國母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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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國家,王后也好,太后也罷,總要有個母親的象徵。在雍國是姜太后,在代國,自然就是姬霜了。
武王雖擅征戰,卻無法有效統御朝廷,歸根到底,也總需有人管理政務,太子李謐與公主姬霜,便在某個意義上,代表了朝堂與後宮。
姬霜眉頭緊蹙,低聲道:「我送出這封信時,只希望汁殿下能代表雍國汁氏,說服父王,重啟兩國之盟,讓父王不至於一意孤行……可現如今,還是我想得太幼稚了。」
耿曙仍舊沉默不語。
姜恆卻說:「不,讓我哥出面,反而會激起你父王之怒。有什麼辦法,能將太子謐營救出來嗎?」
姬霜一怔,繼而難以置信,睜大雙眼。
耿曙也察覺到了,說:「你要讓他們逼宮?」
姜恆抿著唇,眼睛轉來轉去,當著姬霜的面這麼說也許不合適,但事到如今,要解去戰爭之危,確實只有這麼一條路可走。
「李謐本來就該繼任王位,」姜恆說,「公子勝死後,武王早已心生退意,有區別麼?讓太子儘快繼位,才是最好的選擇,李謐一旦得位,所有危機一夕間解除,與雍、郢二國修好後,西川將平穩度過這一危機。」
「不……不行。」姬霜聽到這個提議時,猶如遭遇了晴天霹靂,這少年竟是如此大膽,要煽動代國太子篡位!
「殺父之舉,」姬霜說,「實在是天理不容,他做出這等事,如何能接掌王位?」
姜恆說:「不需要靠殺來解決,只要將他父王關起來,讓他冷靜一下。李謐也不會是弒父之人,要動手,早就動手了不是麼?」
姬霜聽得膽戰心驚,萬萬未料姜恆談起逼宮這等政變,竟如此輕鬆。
「否則你其他三位兄長,哪一個比他更適合來當國君?」姜恆又問,「統兵也許都行,卻只有太子謐,是從小以掌政治國的目的來培養的。」
「沒有那麼簡單,」耿曙道,「恆兒,軍隊不會聽他的。」
代王李宏以征戰出身,四十年前獲得王位,手下俱是輩分極高的大將。
姜恆說:「軍隊陸陸續續,都會被派出去,李宏開春後也將動身出征,按理說現在的西川不會留下太多的兵力。」
姬霜沒有說話,姜恆的分析聽得她心驚膽戰,但無疑這是唯一的辦法。
「但是我沒有把握,」姬霜說,「他會不會被你們勸服,離開幽禁之地。」
姜恆說:「給我一件信物。」
「沒有用,」姬霜焦急地說,「當時他甚至沒有任何抵抗,也不願意讓大臣們為他說情。」
耿曙:「那就只能把他強行帶走了。」
姬霜:「最難的,還是把他帶出來之後,要兵諫實在太難了。」
說到軍力布置,正好是耿曙最擅長的,當即有了興趣。
「哪怕有一部留在西川,」耿曙朝姜恆解釋,試圖讓他打消這個念頭,「你也無法對付,咱們手中一個兵都沒有,怎麼打他們?把嵩縣的駐軍調過來?蜀道兇險,一進劍門關就會被發現。」
姜恆說:「什麼事非要真刀真槍來解決的?就不能策反嗎?都說武王在公子勝死後便脾性大變,喜怒無常,說不定手下已快受不了他了呢?何況真要是聰明人,也該明白,誰才是未來的國君,這個時候,投向太子總歸是有好處的。」
說著姜恆又轉向姬霜,問:「如果沒有記錯,宋鄒告訴過我,李謐觸怒你父王,被下獄時,還有不少文武官員,為他求情,是不是?」
姬霜還停留在姜恆的上一個問題里,解釋道:「確實如此,如今西川駐軍五萬,此乃一部,由上將軍羅望率領。除此之外,還有城防軍一萬、御林守衛一萬,這兩部並作親兵,由李靳率領。」
姜恆問:「李靳是王族麼?」
姬霜點點頭,姜恆想起來了,正是入城時盤問他們的那名隊長,沒想到官階竟如此高。
姜恆又朝耿曙說:「連太子都可廢,可見他的情緒非常不穩定,這個時候,手下大將稍微聰明一點的,自當想到出路,是不是?」
耿曙道:「行,算你運氣好,成功策反了羅望,城防軍又怎麼辦?王族可不一定會叛他,你只要說服不成功,李靳馬上就會將咱們抓起來。」
「刺殺他,」姜恆說,「不用取他性命,讓他在家裡躺上十天半月。」
「誰去?」耿曙說。
「當然你去。」姜恆說。
耿曙:「……」
姜恆說:「假設咱們成功策反羅望,讓他暫領城防軍,屆時把太子救出來,就完事了。」
「外頭將軍嶺下,還有代國的十五萬北伐軍,」耿曙說,「由他的三兒子李儺帶領,西川政變逼宮,李儺馬上就會率軍殺回來。」
姜恆說:「那時李宏都在你手裡了,扣著他爹當人質,他敢攻西川城麼?他敢和太子動手?城裡還全是大軍士兵的父老鄉親。」
耿曙:「萬一他想趁機殺了太子,自己當國君呢?有這個可能。」
姜恆:「那麼就輪到你來找你爹了,讓他出兵,腹背夾擊李儺。」
「你瘋了!」耿曙難以置信道。
姬霜:「……」
姜恆攤手一笑,但耿曙冷靜下來之後,忽然覺得姜恆的計劃一環扣著一環,雖然行險,卻絕非全無機會,不……甚至要說,成功的可能還非常大!
「行,」耿曙道,「咱們換個說法,你怎麼確認羅望就能被策反呢?」
姜恆笑著答道:「只是個假設,現在不是拿出來商量麼?」說著又轉向姬霜:「姐姐,羅望是個什麼樣的人,你認識他麼?」
姬霜點了點頭,鎮定下來,說:「姜小弟……姜公子,你說得很對。父王因囚禁大哥一事,確實引得朝野之中,人心惶惶。羅望在十幾年前,通過軍功,逐漸升任上將軍……但我想,父王也……對他並非完全的信任。」
「嗯。」姜恆說,「設若你父王全無保留地相信這名上將軍,此刻他就應該被派到了將軍嶺下,而不是留守西川。正因你父王不全信得過他,才會把他留在身邊,預備開春帶他一同出征。」
姬霜眼裡帶著明亮神色,望向姜恆,點了點頭。
耿曙說:「那麼你必須給我一個,能成功說服羅望的辦法。同時咱們要謀定脫離的後路,一旦不成功,便要帶著霜公主火速離開西川,否則一定會引來殺身之禍。」
「不需要,」姜恆認真地說,「不需要你我親自去說服他,甚至不用霜公主。咱們先把李謐救出來,然後讓李謐去策反他。」
耿曙:「……」
姬霜:「……」
耿曙:「李謐失敗了怎麼說?」
姜恆說:「那咱們就只好跑了,太子連這點事都辦不到,還當什麼未來國君?也是他活該。」
耿曙:「那可未必。」但他話音落,仔細一想,將代國的情況套在太子瀧、汁琮,以及雍國諸將上,確實行得通。代王已經老了,終究要死的,該投向誰,將領心裡本該非常清楚才對。
「嗯,」耿曙最後承認道,「你說得對,你真聰明,恆兒,你太聰明了。」
「縱橫與謀略之道,」姜恆沉吟片刻,答道,「無非人心而已。所以事情現在變簡單了,太子謐被關在哪裡?」
姬霜沒有回答,反而說:「李靳將軍與我從小一同長大……也許能說服他,只是,你們當真要這麼做麼?」
耿曙起身,走到一旁,面朝魚池,姜恆則朝姬霜揚眉,意思很清楚了:你需要我們這麼做麼?
「全看你,」姜恆說,「嫂……姐姐。對我哥而言,代國誰來當國君,不是最重要的。」
姬霜心裡也很清楚,如果不是自己寫信求救,他們不會到西川來。
但很快,姜恆就發現,她不愧是姬家的人,只因短短片刻,姬霜便下定了決心,抓住了稍縱即逝的機會。
「答應我,」姬霜說,「不要殺我父王。」
姜恆說:「這話你該對你大哥說。」
姬霜說:「他不會這麼做。說罷,姐姐要做什麼?」
耿曙回身,說:「且先別忙籌劃,手裡就一把匕首,你讓我削水果去?我去行刺救人,你怎麼辦?誰來保護你?」
姜恆朝耿曙說:「這些都好說,你別著急,且先想想,怎麼做最合適。」
想了想,姜恆又朝姬霜說:「姐姐,我需要見羅望將軍一面,提前試探他。」
姬霜:「我負責安排。」
姜恆:「我還要找機會,刺傷城防軍首領李靳,也許用不著刺他,只要給他一杯茶,讓他睡上個三五天……」
姬霜:「他初一、十五會來見我,屆時我來安排。我先試試看說服他,他是好人,若說不動,但求公子不要殺他。」
姜恆點點頭,他師從羅宣,又有耿曙在,放倒個把人還不簡單?
姜恆:「救出太子謐後,還須有穩妥的藏身之所。」
姬霜:「讓大哥來我這兒。」
姜恆本來只想朝姬霜請求,讓公主府手下人為他們找個安全的地方,畢竟把太子藏在這兒太危險了。
姬霜卻輕鬆地說:「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設若失敗,與死有什麼區別?」
姜恆頓時肅然起敬。
姬霜吩咐人取來紙筆,思考片刻,說道:「大哥被關在了汀丘的離宮監獄處,距離王都足有八十里路。」
「那可真是太好了。」姜恆由衷地讚嘆。
不在西川城內,也就意味著不容易驚動城防,汀丘防守再森嚴,終究有限。
姬霜說:「十年前我和王兄、父王去過,憑記憶畫個圖,就怕有誤。」
「不打緊。」耿曙說道。
姬霜抬眼一瞥耿曙,兩人目光對上,復又馬上分開。
姜恆見姬霜畫下圖來,不禁驚訝無比。
「姐姐,」姜恆說,「你十年前去過一次,憑記憶能把圖畫出來?」
姬霜點了點頭,耿曙復又在一旁坐下,朝姬霜說:「恆兒從小到大也是,讀過什麼書,從來過目不忘。」
姜恆可辦不到去過什麼地方一次,就能把圖畫在紙上,心道姬霜實在是太聰明了!
「我這不過是一點小聰明罷了。」姬霜說,「姜公子能在一團亂麻中理出頭緒,才是大謀略。」
問題尚有許多,譬如說救出李謐後,城裡一定會大舉搜查,接下來要如何面對武王的怒火,牽一髮而動全身,北伐與聯盟是否有影響,諸多事宜層層交錯,但這些已不是眼下必須商量出結果的事,姜恆只需要慢慢想,總有解決辦法。
得了地圖後,姬霜又道:「兩位請稍候。」
說著姬霜快步回了房中,夕陽西下時,捧著一把長劍出來。
「此劍是我姬家相傳……」姬霜說。
「趙將軍的佩劍,」姜恆道,「烈光劍。」
姬霜又是一愣,說:「你見過它?」
耿曙攤開手,姬霜便雙手捧著劍,將它放在耿曙手中,答道:「代國五年前征玉璧關,會師洛陽,堂兄與趙竭趙將軍葬身火海,後來,他們為我帶回來這把劍。」
「烈光劍。」耿曙一手握劍鞘,抽出些許,劍刃上閃爍跳躍夕陽的光芒,千錘百淬的精鋼上,強光折散,猶如蒙著一道光暈。
「一金璽,二星玉,三劍四神座。」姜恆想起了四年前姬珣所言,久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了。天月劍、烈光劍與黑劍,象徵太陰、太陽與長夜,乃是鎮守神州的「天」。
姬霜說:「汁殿下既無趁手兵器,且權宜一用,寶劍當追隨英主。」
耿曙沉吟片刻,沒有拒絕,說道:「我們盡力而為。」
是日傍晚,耿曙與姜恆依舊從那民宅中出來,恰好食肆開張,兩人便在南街的麵攤前坐下,耿曙點了兩碗面。
「我猜你現在又要說嫂子了。」耿曙隨口道。
姜恆叼著筷子,拿著地圖,背對一個角落,眼睛四處瞥,確認沒有人來偷聽他們說話,才認真端詳地圖。
「我可沒有,」姜恆現出促狹的笑意,「我說了麼?我什麼也沒說。」
耿曙:「你嘴上沒說,心裡在說。」
姜恆說:「果然是雍人,腹誹也要入罪了。」
耿曙:「所以你承認你在腹誹了?吃罷,別成天就打鬼主意。」
姜恆在桌下踢了下耿曙,做了個調侃的表情,耿曙自然清楚姜恆意思——嫂子聰明又漂亮。
耿曙吃著面,姜恆把肉過給他,一如小時候般,耿曙要夾回去,姜恆卻道:「吃罷,你得多吃點,還要去救人呢。」
耿曙忽然說:「太子靈為什麼沒有昭告天下,說出咱倆的身份?」
姜恆始終也在考慮這個問題——從玉璧關脫逃之後,太子靈只需要做一件很簡單的事,便將置他們於萬劫不復的死地。
一旦他公布兩兄弟是耿淵的後人,除卻雍國之外,全天下都會來追殺他們。
「也許他覺得我還有用,」姜恆說,「不想這麼快與我翻臉。」
耿曙朝姜恆揚眉,現出玩味的表情:「他有妹妹要嫁給你麼?」
姜恆哭笑不得,心道他自己差點就要來侍寢了。但這話他當然沒朝耿曙說,像什麼樣子?
「沒有。」姜恆答道,「你又吃醋了,總在吃醋。」
「我沒有。」耿曙一本正經道。
最後他承認了,答道:「對,我看你與誰走得近,就想拔劍捅了他,何況這人還在算計你。我只想霸占你,想到你離開我身邊一會兒,我就要發瘋,我坐不住。」
姜恆踢了耿曙一下,哭笑不得道:「你現在就在發瘋,我什麼時候離開你身邊了?」
耿曙有點固執,像是想說「你現在不會,以後說不定會,我想聽你說一次,絕對不會離開我」一類的話,非要逼姜恆翻來覆去,承諾他的心意。可這幾句話,在這些天裡,姜恆已賭咒發誓,說了無數次,耿曙也百聽不厭,知道歸根到底,不過是他心中忐忑,與姜恆毫無關係。
「不會的!」姜恆佯裝生氣,用筷子敲了下耿曙的腦袋,「我不會離開你的,永遠不會,哥!」
再一次聽到這句話,耿曙很受用,心滿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