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梅園碑
那男人身後帶著數名隨從,站在古剎的一塊石碑前,隨意朝兩人望來。
姜恆瞬間心裡咯噔一響,糟了!不會是……
「吾王。」羅望卻神色如常,朝那高大男人單膝跪地。
李宏!果然是李宏!
方才姜恆在台階下,看不見山頂情況,與羅望說說笑笑,就怕都被李宏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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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恆馬上以外國使臣之禮,朝李宏行禮。李宏靜靜看著他,意味深長一笑。
羅望卻仿佛不怎麼怕他,沉聲道:「未知王陛下在此地。」
「聽說今晨鐘山下雪,」李宏說,「便過來看看。你,抬起頭來。」
姜恆抬頭,與李宏照面,這才有機會仔細看看他。
只見李宏梳著一頭細辮,朝腦後攏著,作胡人裝扮,半點不似代國國君,反而更像個蠻族的酋長,他的長相亦如傳聞所言,有少許西域血統,高鼻深目。
「你叫什麼名字?」李宏問。
「回稟王陛下,」羅望說,「他是末將族中遠房侄兒。」
「我問的是他!」李宏責備道,「你不會說話?」
「我叫羅恆,」姜恆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笑道,「拜見王陛下。」
「羅恆?」李宏聽到姜恆先前台階下那話,本想馬上將他抓起來,卻忽然想到了另一個名字。
「你就是那個,捅了汁琮一劍的傢伙?」李宏道。
姜恆:「!!!」
當初姜恆行刺得手,太子靈抓到耿曙後,便發出加急快報,通知各國國君,李宏於是馬上開始部署,出兵直搗落雁城。
「我問你,是不是!」李宏的怒火開始隱現。
「是,」姜恆道,「正是在下。」
羅望也不知道此事,頓時震驚了,畢竟刺殺內情只有少數幾名國君知道。
「你……」羅望說,「小兄弟,你武藝竟是如此了得?」
「只是僥倖。」姜恆擦了把汗道,心想謝天謝地,太子靈果然沒有將自己救走耿曙之事昭告各國。
李宏冷冷道:「如此便恕你妄議國君之罪。」
「謝王陛下。」姜恆鬆了口氣,也知道在台階下所言,李宏全聽見了。
李宏又道:「既是一劍下去,為什麼汁琮還活著?」
姜恆道:「我……我也不知道,按理說他這時候早該死了。」
「你為什麼行刺汁琮?」李宏又追問道。
這問話一環扣著一環,猶如李宏的脾氣般,令姜恆險些無從招架,但他反應亦是極快,說道:「某人與我有知遇之恩。」
「也罷,」李宏冷冰冰道,「太子靈想必沒少收買你。」
「不,」姜恆心裡轉過一個大膽的念頭,說,「回稟王陛下,也並非全因太子靈。總之,說來話長了。」
李宏道:「我要聽聽,你當日是如何行刺得手的,裡邊來。」
姜恆看了眼羅望,羅望點點頭,示意他跟著去就是,不會有問題。姜恆便跟隨國君身後,進了古剎,寺內僧人奉上清茶,李宏又著姜恆將當日之事細細道來,姜恆便將大致情況講了一次,在代武王面前全無拘束。
畢竟當初他與晉天子朝夕相處,天子面前都能泰然處之,代國國君不過是諸侯,又有什麼可怕的?
李宏所問,又多是姜恆怎麼捅汁琮一劍,傷口在何處,有沒有流血,流了多少血,仿佛對刺殺的緣由與動機毫不在意,只想聽見汁琮是怎麼受苦的。
「你做得很好,」李宏最後的話,卻大出姜恆的意料,「孤王相信,你確實是那名刺客。」
畢竟太子靈的通傳,只有寥寥幾人得知,姜恆所言細節皆能對上,李宏便不再生疑。
「耍一套劍法我看看?」李宏又說。
姜恆忙固辭道:「不敢班門弄斧。」
李宏鼻孔里「哼」了一聲,忽然道:「你願意留在代國?」
「啊?」姜恆沒想到,刺殺汁琮這件事,竟會讓他得到李宏的青睞,於是道,「我……我還沒想好。」
「羅望的族人……」李宏喝了口茶,思考片刻,而後道,「也罷,便暫且跟著你族叔就是。」
是時,外頭忽然又有人求見。
「父王,」一名青年脫了鞋入內,說,「該回宮了。」
「這是羅望的侄兒,他叫羅恆。」李宏示意姜恆,介紹他與兒子認識,又道:「這是我兒李霄。」
姜恆忙側身朝他行禮,口稱殿下。
李霄笑了笑,不知這人是何來歷,便道:「羅恆,得空入宮來,咱們多親近親近。」
李霄長得很英俊,眉眼間卻有股不易察覺的邪氣,從他眉目中便能推測出李宏年輕時長相,身為王子,也是一表人才。姜恆想起在海閣讀書時,羅宣聽來的,天下對代國王室的評價。太子李謐性格懦弱懼父,二王子李霄則性情奸詐,看來道聽途說之言,也許暗藏真相。
「父王,」李霄又提醒道,「回宮了。」
李宏便起身,姜恆忙跟著出去,李宏又回身道:「既然來西川一次,便讓你叔帶著你好好玩玩罷。當然,孤王希望你留下來。」
姜恆笑道:「謝陛下。」
姜恆氣不喘心不跳,反客為主,送出李宏後,在門外等著的羅望才進來,寺廟內僧人重新上茶,拉開紙門,門外是青松雪景,雲霧藹藹,令人心曠神怡。
羅望說:「真的?」
姜恆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就當是真的吧。」
羅望看向姜恆的眼中,充滿了欣賞與讚嘆:「難怪你對濟州如此熟悉。」
姜恆尷尬道:「往事休要再提了。」
這時耿曙匆匆來到,看了姜恆一眼,目中帶著責備之意,姜恆將自己茶碗朝他推了推,耿曙心神不寧,喝了點。
羅望問:「聶小哥怎麼了?」
「沒什麼,」耿曙收斂心神,說,「手下辦事出了點差池,將商人罵了一頓。」
羅望點點頭,耿曙沒見著李宏,只以為姜恆單純地來踏青。喝過茶後,羅望又道:「公子勝所葬之處,就在寺後,我帶你們去看看?」
姜恆看見父親所殺之人的墓碑時,心情確實非常複雜,只見墓地不遠處,梅園裡即是那口鐘山的巨鍾,薄暮冥冥中,僧人開始撞鐘,三響即止。
姜恆很好奇,趁著羅望走開時,朝耿曙說:「我在想,撞它個九下,會發生什麼事。」
耿曙說:「我撞給你聽。」
姜恆忙道:「別!」
看耿曙那模樣,當真想為了滿足姜恆的好奇心,去撞那鍾,而以他身手,鐘山上也沒人攔得住他,只是帶他們上來的羅望可就倒大霉了。
兩兄弟正拉拉扯扯,羅望回來了,想邀他們到府上用飯,被姜恆婉拒了。
他覺得耿曙一定有話想說,便與羅望約定改天再見面,先行離開鐘山。果然耿曙朝姜恆轉述了下午姬霜的話,問:「現在怎麼辦?」
姜恆萬萬沒想到,耿淵遺孤的身世,比自己想像中更為棘手。
姜恆也拿不定主意了,到底是誰私下傳告了他們的身世?
「這還用問麼?」耿曙沉聲道,「除了太子靈,還會有誰?」
「不,」姜恆道,「不會是太子靈,因為李宏不知道。」
耿曙:「他一定知道。」
「他不知道。」姜恆重申道,「否則李宏無論如何,一定也會把你找出來殺了。他今天仔細盤問了我刺殺你父王的經過,對『耿淵後人』隻字不提。」
姜恆相信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否則無法解釋,為什麼只有姬霜得到了消息?
「有人要毀了你的婚事。」姜恆想了想,精準地推斷道。
「隨他罷,」耿曙隨口道,「反正我也拒了這婚約。」
雙方尚未真正訂婚,即無毀約一說,耿曙表明來意,姬霜也心知肚明,他們哪怕相愛,也不可能在一起。
「你喜歡她嗎?」姜恆觀察耿曙,見他臉色有點不對。
「不愛她。」耿曙朝姜恆說,「但這姑娘,是個不錯的人,與她相處起來很舒服。」
姜恆以為耿曙會難過,但他反而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遂笑了笑,說:「好罷。」
耿曙說:「既然她不必咱們幫忙了,回去?」
這地方太危險了,耿曙只怕他們的身份被捅出來,李宏一定會不計一切代價,將他倆千刀萬剮,為昔年死去的弟弟報仇。
「不,」姜恆果斷道,「繼續咱們的計劃,權當朝公子勝贖罪了。」
「你開什麼玩笑?」耿曙說,「咱們要把太子救出來,再讓他造反軟禁他爹。這叫朝公子勝贖罪?」
姜恆說:「哥,想想公子勝,他要的是什麼?」
耿曙不太明白,事實上今日與羅望一席話,忽然就讓姜恆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當初你以為我死了,」姜恆說,「你想得最多的,又是做什麼?」
耿曙答道:「我不知道,我沒有目標,活得就像具行屍走肉,就像忽然天黑了,天亮的時候,永遠也等不到。」
姜恆只得說:「好罷。」
耿曙道:「但你說什麼,我都聽你的,你說了算罷,只是有一點。」
「知道,」姜恆說,「絕對不要離開你身邊,是罷?」
耿曙今天與姜恆稍一分別,心裡便開始打鼓,幸而姜恆在鐘山未曾發生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