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變法錄
翌日,姜恆因為缺睡而呵欠連天,昨夜又有點著涼了,打了幾個噴嚏。耿曙卻一宿睡得甚好,數月里難得睡了一次自己的床榻,半夜睡熟後甚至把來陪姜恆的念頭忘得一乾二淨。
這令他不免有點愧疚,說道:「你總是蹬被子,不行,今天晚上我得搬過來。」
姜恆瞪了在旁的界圭一眼,心道都是你做的好事。
「你得幹活兒去了吧,」姜恆與耿曙在房內用過早飯,穿過長廊,說道,「從前在洛陽也沒見你天天待在屋子裡,你的玉璧關呢?」
耿曙睡得肩疼脖子疼,是有一段時間沒活動了,姜恆也睡得頭疼,這天起,他便要開始去東宮,協助太子瀧處理政務了。
「昨天半夜三更的,做什麼去了?」汁綾正在與曾宇說話,見三人來了,便朝姜恆問。
姜恆答道:「看月亮去了。」心知昨夜界圭挾持他跑出城外,別人不知道,汁綾想必是清楚的,宮內一舉一動都瞞不過她。
汁綾扔給他那本摹過後的冊子,姜恆翻開看了眼,只見其中改動了幾個地方,知道汁綾在保護自己,有些話,不能說得太明。
「汁淼跟我來一趟。」汁綾朝耿曙道。
耿曙茫然道:「做什麼?」
「你說呢?!」汁綾聲音略大了些,看樣子要訓人,姜恆便推了他一下,讓他趕緊滾蛋。
這是他前來東宮任職的第一天,太子瀧打著呵欠剛睡醒,宮人清掃過殿內,放上火盆,天已冷了下來,姜恆卻是第一個抵達的。
他已經很久沒有正式參政了,哪怕在鄭國儲君太子靈宮中,也僅僅是以門客的身份,上一次充任官員,已是五年前,在洛陽。
「來得這麼早,」太子瀧朝他道,「還想讓你過來一起用早飯。」
姜恆看了眼太子瀧座下的案幾,東宮的心腹成員一共十四人,這十四人,將是未來汁琮退位後,新任雍王朝廷中的權臣。太子坐在正中第三階高處,左側分別是太子太傅陸冀、太子少傅曾嶸、太子少師週遊等一系列文官,右側則是耿曙以及一應武官的坐席。
「你坐這兒。」太子瀧指了自己身邊一側,斜斜擺著的一張案幾,示意他的位置。
姜恆當真受寵若驚,他的位置被放在了所有文武官員之上,挨著太子瀧而坐,位於第二階。
「父王指定的。」太子瀧笑道,「坐罷,不必太拘泥於規矩。」
姜恆便點了點頭,卻沒有坐,問:「新法的案卷在哪兒?」
太子瀧打開食盒,開始吃早飯,答道:「在東邊的架子上。」
姜恆一瞥太子瀧,見食盒中不過三兩樣小食與十月時令的麵團,雍國王室的生活,與南方四國相比起來,已可用「儉樸」來形容,北方天寒地凍,物資匱乏,想來這麼多年心繫中原,也是尋常。
「怎麼了?」太子瀧見姜恆神色不對。
「你這裡的案卷怎麼都這麼亂?」姜恆簡直哭笑不得。
太子瀧略尷尬起來,姜恆簡直想把整個東宮的藏卷架子推倒了,讓人重新過來分一遍。
「左相也這麼說。」太子瀧只得認錯,「是我的錯。」
每道政令上既有朝廷部門的意見,又有東宮的批覆,接著還有陸冀與管魏的審閱意見,接著是汁琮的「已閱」,閱後發回,則是東宮絮絮叨叨的執行提議,各人附一兩句在奏章上,左右相再閱,汁琮再批,抖開一幅奏卷,簡直與千里江山圖一般長。
姜恆說:「須得簡化流程,我替你想想罷。」
太子瀧道:「姑姑也說我們太囉嗦了。」
這是雍地的傳統,當年雍侯在落雁建國時,這一流程是合適的,畢竟能考慮到方方面面的建議,然則如今雍國國土與政務,遠非昔日可比,還在沿用昔時的老辦法,只會拖延時機。
東宮幕僚陸陸續續來了,人比鄭國的少,卻都是厲害角色,入內先朝太子瀧行禮,太子瀧吃到一半便收了食盒,姜恆抱了一堆書卷,到自己的位置前坐下。
「昨天琉華殿上,姜太史大家都認識了。」太子瀧說。
姜恆從書卷里抬頭,向眾人稍一拱手。陸冀那席乃是虛席,右相很少來東宮,幕僚為首者自然是曾嶸。曾嶸神色如常,朝他笑了笑,並未對姜恆超乎尋常的待遇有不滿。
「即日起,」太子瀧說,「東宮就得開始準備開春的變法,為期三個月,既要初擬,又要決議,還要提請覆核,開春前要做這麼多,事務繁忙,眾卿盡力而為就是。」
太子瀧說話向來很溫和,沒有汁琮那中「一定要辦成」的氣勢,眾幕僚卻無不遵從。
曾嶸道:「昨日聽姜大人一席話,令我想到了不少,連夜考慮過,都覺此事千頭萬緒,不知該從何處說起。」
週遊在代國那日被姜恆得罪過,顯然如今還心有不滿,看在姜恆站了東宮,暫時與曾、周二家在一條陣線上,不便發作。但耿曙既然不在,出言刺他幾句倒是沒問題的。
「姜大人想必早有主意了吧?」週遊笑道,「說不定遊歷這半年,路上都安排好了。」
眾人想笑又不敢笑,如果姜恆果真拿出一份變法提議,就沒他們什麼事了,出風頭出得太過,是一定會被彈壓的。
「不,」姜恆坦然說,「沒有,遊歷這件事,在座的各位大人都做過,我不過是回來走走我爹生前生活過的土地,趁機遊手好閒一番。」
這話一出,所有人忽然就想起來,先前一直忽略的某事。
姜恆除卻身為太史官,還有另一重身份——他是耿淵的兒子。耿曙被過繼進王室,姜恆便是耿家正兒八經的、唯一的傳人,也是名義上的嫡長子。
雍國四大家,耿衛周曾,都是封侯的士大夫家族,耿家雖人丁不旺,又未有封地,卻不能掩去其名門望族的身份,其母姜昭更是姜太后所出身的、越地的大貴族。耿家正因沒有封地,與王族的淵源,更在其餘三族之上。
更何況耿淵還是「國士」,雍國朝野無以為報,如今功勞都只能由子孫繼承,哪怕姜恆是個白痴,汁氏也必須封他個侯,給他劃一塊封地,世世代代養著他的後人。
姜恆正想暗示眾人,他從來沒有強調過自己的出身,並不是因為他沒有出身,而只是他不想拿出身壓人,論出身,他不比這裡的任何一個人地位低。
朝臣這半年裡,直是被姜恆折騰得頭昏腦漲,緣因他個人的名聲實在太響亮了,導致所有人竟一時忘了他的身份。
曾嶸想起父親對他的評價,讓他無論如何,一定要與姜恆成為朋友,絕不要成為敵人。設若走到了不得不為敵的境地,就要不擇手段把他除掉,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
但姜恆目前看來,尚未有想對付其他士族的意思,他們至少現在是盟友,是一條船上的人。
「那麼姜大人對此有什麼看法呢?」曾嶸說。
「這事既然是姜大人提出的,」又有一名年輕文官,笑著說,「想來姜大人得不辭辛勞些。」
姜恆看了眼那年輕人,瞥見案前的名牌叫「牛珉」,想來他們平日議事是不放名牌的,畢竟互相都認識,太子瀧提前安排坐席,是為了方便自己認人。
「牛大人說得是。」姜恆攤開自己帶來的一幅紙卷,說道,「我也認真想過,變法細節,千頭萬緒,牽一髮而動全身,絕非任何一人能獨立草擬提議,一條一條爭辯,不僅費時費力,更容易招致分歧。前些日子,我從細則上將新法劃出十六則,分為政務章程、育才、稅改、軍務、屯田、工務……」
所有人伸長脖子,看著姜恆手中那薄薄的一張紙,姜恆卻將它交給了太子瀧。
「……商貿、外交、族內務、外族內務、外族外務等。」姜恆說,「不若咱們今日計議一番,每一項都由一位大人領去,分頭提案,有了初步設想後,再拿出來,大伙兒討論決定,如何?」
太子瀧拿到了變法的總綱,其下幾乎每一項,都跟著東宮兩名幕僚的名字,一先一後,他不明其意,望向姜恆,姜恆卻使了個眼神。
曾嶸道:「姜大人的辦法好是好,但全交由一人,是否會有想不到的問題?」
姜恆反問道:「依曾大人之意呢?」
曾嶸看了身邊週遊一眼,週遊顯然也認真起來,他向來最重視出身,想起姜恆乃是耿家後人,對他的敵意便少了許多,仿佛他是「我們這邊的」。
「一項提案,」週遊說,「至少須得兩人協作,交互審評為宜。」
太子瀧:「………………」
太子瀧震驚無比,繼而笑了起來,姜恆竟是提前將這伙幕僚的心思料得一清二楚!
「周大人說得對,」姜恆一笑道,「倒是我太冒失了。」
週遊點了點頭,正色道:「一人為主,一人為輔。為輔之人可充當審評,又有自己的提案要負責。」
眾人都道此計甚好,太子瀧低頭看卷閱上,「外交」一項,赫然寫了週遊的名字,週遊名下,跟著「姜恆」。
「那麼我便念其中事項,」太子瀧會意道,「各位有意圖的,大可領去。」
週遊笑道:「我且先領了外交罷,不知姜大人是否願意為我指點?」
姜恆笑道:「自然。」
於是關於外交方面的改革,由週遊為主,姜恆為輔。
「政務章程。」太子瀧輕輕地「嗯」了一聲,上面寫主事者名字的地方空著,底下跟了內廷主務,名喚遲潦的官員。
「除殿下之外,沒有更合適的人選了。」曾嶸說。
「不錯,」太子瀧笑道,「正是這麼想。」
遲潦坐在最後一席,專管東宮與朝廷之間的政務匯報,說道:「我來輔佐太子罷。」
太子瀧便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育才呢?」太子瀧說,看著上面的「白奐」二字,卻不出聲,望向東宮的一眾臣子。
白奐抬手道:「我願領走此項。」
曾嶸的一名堂親道:「我來輔助白兄。」
太子瀧點了點頭,依次叫了人,其中軍外務派給耿曙,每一項的主、輔之人,統統與姜恆所料不差,竟是在提議之前,便按部就班,全部排布得規規矩矩。更讓太子瀧啼笑皆非的是,在這之前,沒人看過變法總綱,東宮一眾幕僚,全是自發提議。
而這些變法的提議,內里錯綜複雜,利益盤根錯節,既要避嫌,又要為寒族、士大夫與王族、官員等各團體爭取各自的利益,彼此牽制,互相制衡,姜恆竟是全部提前料到了!
曾嶸領走了稅改,這是最重要的其中一項,也是姜恆不得已而為之的辦法,這麼多地主頭子,總要有點好處讓人分,否則變法推不下去。
「外族外務。」太子瀧說。
「我來罷,」姜恆說,「請殿下擔任我的輔助。」
太子瀧欣然點頭,十六項派完,剩下「外族內務」與「商貿」,姜恆沒有寫分給誰。
「外族外務解決後,」姜恆說,「內務自然迎刃而解。商貿,則另有人選,人選在東宮外,殿下可將它放到最後解決。」
「行。」太子瀧用半天時間分了所有任務,當即一身輕,昨夜他還在煩惱,變法如此重要,哪怕有心去做,頭緒亦極其複雜,猶如亂麻一團,三個月提交新法,談何容易?
結果沒想到姜恆只用了一早上,就快刀斬亂麻,化整為零,開始解決了。
「那就先散了罷,」太子瀧說,「時候不早了,下午還有事。」
餘人紛紛起身告退,曾嶸上前正想與姜恆說幾句話,無意中看見了太子瀧案前的變法總綱,以及其下的一系列名字。
曾嶸:「……」
姜恆當即不易察覺地擋住了案幾,朝曾嶸笑笑,揚眉。太子瀧則心有靈犀,把總綱飛快地收了起來。
但曾嶸已經看見了,這帶給他的震驚,令他一時竟忘了要說的話。
「曾兄?」姜恆問。
曾嶸回過神,說道:「不敢當,愚兄痴長几歲,與周家想在府上設宴,屆時請殿下與姜兄弟吃頓便飯?」
「好啊,」太子瀧座前門客一散,又恢復了平常模樣,說道,「什麼時候?」
曾嶸就像所有人的大哥,年逾而立,行事從容儒雅,長得又清俊,姜恆對他還是有好感的。
週遊道:「那就過得幾日,待下元節後,來送帖子了。」
姜恆心道接下來忙得要死,你們還有心思擺席吃飯,當真是平日閒的,但太子瀧既然答應了,也不便拒絕,便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