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兵家術


  十一月十四日,落雁全城備戰,曾宇調兵,汁琮換上了一身鎧甲,預備出城,率領一萬兩千名騎兵,與鄭軍展開會戰。

  他身邊只有衛卓與曾宇,其餘武將都派給了汁綾。

  汁琮有點可惜,這種時候,養子不在身邊。

  他揮退了前來伺候的侍女,在空空蕩蕩的寢殿內換上了鎧甲,十四年了,殿內沒有愛人,沒有兄弟,沒有兒子,時光仿佛倒流,回到了當初,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的時刻。

  「我將出城決戰,」汁琮頭也不回,為自己系上連接胸甲與背甲的腰繩,說道,「你在城內守好家裡,如果有大臣再說三道四,便處死他們。生死存亡之時,必須讓全國上下一心,眼下不是彰顯才幹、多嘴多舌之時。」

  

  太子瀧一夜未睡,腦海中滿是牛珉死前的慘狀,他親手將此人招進東宮,傾慕於他的才華,沒想到就這麼一句話的工夫,說殺就殺,父親仿佛成為了一個瘋子,令他心生震驚。

  他就這麼定定看著父親,半晌無話。

  汁琮看了兒子一眼,又問:「信送出去了?」

  太子瀧臉色蒼白,頭髮散亂,昨夜回到東宮後,看見牛珉寫了一半的草案擱在案上,一切恍如一個噩夢。

  「父王。」太子瀧發著抖,他很清楚,汁琮讓他回去,當那個唯命是從的小孩。

  但牛珉臨死前,忽然朝他笑了笑,太子瀧剎那間明白了其意……不要放棄,勝利遲早會來。

  汁琮穿戴好鎧甲,轉身,一手撫摸兒子的側臉,端詳他的容貌,仿佛想確認,這個兒子是不是自己親生的。站在姜恆背後的那個幽靈,讓他徹夜恐懼,哪怕這名敵人一無所有。

  他有兒子,這就是他與那個亡魂周旋的最大倚仗。

  太子瀧卻退後半步,挪開目光。他該怎麼辦?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姜恆,為什麼要刺殺他的父親。

  但他不可能這麼做。汁琮欣賞他的眼神,卻理解為,那是兒子在表露,對他的畏懼與臣服。

  「不用害怕,爹去替你殺光他們。」汁琮沉聲道。

  十一月十四日,夜,雍王汁琮親自出戰。

  玉璧關前,耿曙說不清現在是什麼感覺。

  他相信汁琮一定能頂住,落雁城不是說垮就垮的。但以他的分析,以及姜恆所述,趙靈不是尋常人,他思慮慎密,且十分大膽,常出意想不到的奇兵,且往往能一招制敵。

  姜恆反覆提醒他,趙靈是個非常危險的敵人,但哪怕把六萬人交給耿曙,耿曙也想不出在接下來的十天裡,攻破落雁城的辦法。

  「城牆不會有問題,」耿曙反覆朝姜恆道,「雖然在這一百多年中未經戰事檢驗,我相信一定能擋住。」

  姜恆說:「中原四國彼此攻伐日久,我下你一座城,你占我一地,論攻城戰,以雍國的經驗,根本不是鄭人的對手。」

  「也不見得。」耿曙在這個問題上沒有贊同姜恆。

  姜恆說:「你反覆念叨,就證明你心中不安,若當真有信心,你是不會提的。」

  天下沒有人比姜恆更了解耿曙,姜恆隨便一句就是攻心之言,耿曙只得說:「你說得對。」

  兩人將大軍駐紮在玉璧關下,姜恆作了提前預判,雖然落雁的情況尚不明朗,但玉璧關內有汁綾的守軍,玉璧關外則有耿曙的軍隊,這麼一來,雙方形成兩面夾擊,把玉璧關包圍了。

  而眼下玉璧關,守衛則以四萬梁軍為主,郢人出工不出力,只來了三千,先前支持趙靈六十五艘海船,便權當完成了聯盟的責任。

  代軍眼下還不知道在何處,但他們絕不會置身事外,說不定已在越過潼關,前往落雁城外,與太子靈會合的路上。

  宋鄒也來了,這場大戰的意義非同小可,任何一方落敗,都將在未來的數十年中,徹底改變天下格局,他已經將賭注全部押在姜恆身上了,他必須相信他,無論姜恆救哪一國,他相信姜恆有自己的判斷,自己要做的,只有全力協助。

  「按理說,攻城戰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唯二可能,」宋鄒慢條斯理,說道,「第一,就是出現了新的器械,此乃器之革新。」

  「不錯。」耿曙對兵家之道瞭若指掌,「其二,則是出現了新的戰術,此乃術之革新。要麼是『器』,要麼是『術』,或是兩者俱得。」

  三人在松林坡高處眺望玉璧關,玉璧關城樓旗幟飛揚。

  「新的攻城器械不大可能。」涉及到行軍作戰,耿曙的腦子非常清醒,「趙靈通過海運一舉送去了六萬步兵,已是運輸的極限,再載著大型攻城器械接近落雁,拖慢速度不說,還容易暴露目標。」

  「嗯。」姜恆沉吟不語。

  「那麼就餘下戰術了。」耿曙說,「有什麼新的戰術,是能一夜間攻破城牆的?」

  「我不知道。」姜恆皺眉道,人力有時而窮,下山之後,他早已明白到,自己要向這個世間學習的,依舊還有許多。

  宋鄒說:「當然,也可能是趙靈在虛張聲勢,他實際上什麼都沒有做,正是算準了雍人猜測他有應對之法,不得不出城一戰。」

  「以彼之謀,反陷彼身,」姜恆說,「確實有這等策略,但不像他的作風。」

  宋鄒答道:「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如何擊破玉璧關,得好好想想,玉璧關一破,落雁之危自解。」

  宋鄒說得不錯,只要奪回玉璧關,關北的汁綾馬上就可以騰出手,回援落雁城。

  眼下的戰局從北到南,分別是王都御林軍、王都外沙洲平原的鄭軍、玉璧關北雍軍、玉璧關四國聯軍,以及關南松林坡所駐紮的耿曙的這一支奇兵。

  五支軍隊互相牽制,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哪一邊先被擊破,便會一環扣一環,引起連環倒塌。他們正在最南端,設法引起這戰術鏈條的斷裂與失衡。

  「還有一個解決思路,」姜恆說,「從北邊斷開這條鏈條,先救落雁,只要落雁得救,玉璧關同樣不在話下。」

  耿曙說:「還是南邊開始罷,至少咱們手頭有軍力,我來制定破關計劃,但須得與姑姑先接上頭。風羽怎麼還沒回來?」

  正說話時,遠方天空一聲鷹鳴,海東青回來了,三人同時抬頭。

  風羽帶回了王都落雁城的消息,耿曙展開一看,臉色稍稍和緩。

  汁琮出城決戰,大敗趙靈前鋒軍,是役雍軍得勝,汁琮一騎當千,殺得敵人血流成河,最終太子靈全軍後退五里,雍軍兵員折損兩千四百餘。

  「他守住了落雁,我們還有機會。」耿曙稍稍鎮定下來,汁琮的北方第一武士頭銜,並非浪得虛名。他幾乎從未見過汁琮出手,就連太子瀧,自懂事始,俱記不得父親打仗的時候了,所有關於汁琮的戰績,都只存在於傳聞中。

  「不。」姜恆卻提醒耿曙,「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汁琮用兵剛武勇猛,打起仗來有種同歸於盡的氣勢,然而雍國面臨的最大難關正是兵員不足,一場勝仗有助於提振士氣,從長遠來看,卻被太子靈一點一滴地消耗著實力。

  又及,西南方潼關告破,守將被殺,代國軍已全面入侵雍地,開始攻打雍國西面的第四座大城「承州」。

  「何況,」姜恆在軍帳內踱步,說,「再這麼下去,哪怕玉璧關奪下來,落雁也要完了。」

  李霄親自上陣,帶來了三萬軍隊,將在五天後與王都前的趙靈會合,這麼一來,聯軍已達到九萬。

  姜恆與耿曙對視一眼,彼此都感覺到了對方眼中的恐懼。

  這場大戰就像雪崩一樣,起初只是滾下一個微小的雪球,緊接著則是不停地加速,卷進去越來越多的士兵與戰馬,姜恆遠遠低估了趙靈要將雍國徹底亡國滅種的信心。

  「還有最後一個辦法,恆兒。」耿曙看著姜恆。

  是夜,耿曙飛速擬信,與姜恆商議後,放出海東青,低聲在它耳畔說了幾句。

  黎明前,玉璧關一片黑暗,風羽振翅而起,飛越渺茫的遠山與夜幕,飛向玉璧關內的另一面。

  「接下來,就看你爹的運氣了。」姜恆朝耿曙說。

  耿曙:「走罷。」

  兩人正要轉身,忽聞遠方傳來一聲銳利的、劃破夜空的哨響。

  耿曙頓覺不對,馬上轉身,只聽箭矢破空而去,海東青一聲鳴叫!

  「風羽——!」耿曙怒吼道。

  姜恆剎那手腳冰涼,睜大雙眼,在漆黑的夜幕里搜尋著海東青的下落,耿曙立於夜色,猶如雕塑。

  「射不中的,」姜恆聲音發著抖,安慰道,「深夜看不清楚,箭矢不可能這麼准,哥,相信我!」

  耿曙緊握著拳,眼眶通紅,望向姜恆,彼此不發一語。

  良久,耿曙鎮定下來,緩緩道:「風羽哪怕受傷,也一定會將信送到。跟我走,恆兒!」

  姜恆呼吸急促,與耿曙翻身上馬,將軍隊留給了宋鄒,馳往東南面的群山,沿著他們出關的秘密山道,再次進入雍國領地。

  臘月初三,被圍困的第二十八天,雍都落雁城,王宮。

  「他們的補給在於灝城。」

  管魏指出了這場圍城戰的關鍵:「趙靈運送兵馬,抵達本國國內,隨身輜重,不可能太多。先奪灝城,並將城內物資運送到前線,供大軍所需,乃是他們計劃中的一步。」

  汁琮「唔」了聲,說:「當初該將山澤殺了,氐人橫豎都得投敵。」

  姜恆若在場,一定會怒吼出聲,當初就該去救!否則灝城怎麼會落入趙靈手中?!

  但不僅姜恆,就連太子瀧,今天也沒有被通知過來,汁琮讓他閉門思過,自然也不會有被兒子反駁的機會。

  汁琮相信自己有絕對的實力,三天前,他率四千御林軍出城決戰,擊敗了太子靈的近萬部隊,他還沒有老。

  今日殿內參議之人只有管魏、陸冀、衛卓、曾宇四人。

  陸冀想了想,說:「左相的意思想必是,可以派一隊人,突破重圍,切斷鄭軍於灝城的補給線。」

  「派多少人?」汁琮說,「陸冀,你親自帶兵?」

  陸冀實在也是昏了頭,城中一天接一天被困,哪怕糧草充足,民心卻是最大的問題,城中已有譁變兆頭。現在派出兵員,嘗試強行突圍,多少人才能切斷鄭軍補給線?八千?一萬?軍隊突圍尚不知能否成功,但王都守備定然空虛。

  更要命的是,代國大軍尚在路上。

  「風戎人呢?」管魏說。

  「不能指望他們。」汁琮道。

  週遊匆匆入內,帶著另外的消息。

  「汁淼陳兵玉璧關前,」週遊說,「目前仍按兵不動。」

  汁琮終於等到了耿曙的消息,卻不是他想要的,汁瀧、姜恆、汁淼……這三個人,已經不聽他的命令了。

  但他沒有作出任何評價。

  管魏道:「若殿下能與武英公主配合,奪回玉璧關,公主便可騰出手,率軍回援王都。」

  「你還有話想說。」汁琮注視週遊。

  週遊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承州城破,」週遊說,「代軍已占領全城。」

  汁琮說:「孤王再出去邀戰,還有多少兵員?」

  麾下大臣一片沉默。

  汁琮意識到了不妥,望向曾宇。

  「御林軍尚存三千餘。」曾宇說,「上一次決戰折損甚劇,需要補員。王陛下,根據斥候的情報,趙靈一方軍隊,今晨又來了兩萬的增援。」

  雍國繼灝、山陰之後,第三座重城也隨之告破,汁琮抽調了六城中近乎八成的軍隊,籌備奪回玉璧關,各城如今守備空虛,反倒被聯軍一舉端了老巢。

  如今鄭國的大軍還非常有耐心,等待盟友前來會合,汁琮萬萬沒有想到,落雁的兵馬竟只剩……

  所有人心底浮現了不祥的二字——亡國。

  姜恆之言猶如仍在耳畔,當初除卻管魏,所有人都覺得他在危言聳聽,雍國內憂外患不假,卻遠遠沒到這個地步。

  然而此時此刻,變故就發生在短短的一個月里,對手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地部署了所有棋路,只等待最後的時刻來臨,層層推進,甚至就連誘敵出戰,俱在太子靈的計劃之中,預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予以汁琮毀滅性的一擊。

  當初在玉璧關便該將趙靈扣下來,不問緣由直接殺掉——汁琮到得此時,仍在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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