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碎玉訣


  耿曙回到姜恆寢殿時,看見界圭躺在屏風後,隨時注意著榻上姜恆的細微動向,見他回來了,朝他「噓」了一聲。

  「剛服下藥,又睡著了。」

  

  耿曙沉默上前,查看姜恆換過藥的傷口,喝完剩下的半碗米湯,在榻下倒頭就睡。

  太子瀧耳畔全是血,在臉上纏了白布,血好容易止住了。

  鄭軍衝擊宗廟之時,亂軍之中,那浪人刺客殺掉他身前的兩名護衛,又一劍把他的耳朵削了下來,幸而耿曙及時趕到,否則孫英手中的刀只要輕輕一帶,便可將太子瀧的腦袋平整地割下來。

  「我哥呢?」太子瀧忍著劇痛,問道。

  週遊調了藥,說道:「他……想必正在忙碌。三族軍還駐紮在城中,咱們現在只有不到一萬人了,殿下。」

  王宮內,落雁城中,極目所見一片狼藉,宮中文臣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恢復處理政務,需要統計這場大戰的傷亡人數、撫恤將士、埋屍、安撫外族聯軍、修復垮塌的城牆。

  「父王呢?」太子瀧又道。

  「在重整軍隊。」週遊頗有點擔心,現在汁琮強撐著,在朝堂上露面,設若三族軍隊知道他受傷,落雁又守備空虛,集合起來一把火燒了王宮,誰也拿他們沒辦法。

  換言之,這三天當真是所有人心驚膽戰的三天,局面較之太子靈攻入城更兇險。汁瀧則表現出了遠超他平時模樣的冷靜。

  週遊甚至有點震驚,耿曙悍然以一敵萬,沒什麼可奇怪的,畢竟他本來就是武學上的天才。但太子瀧居然也拿著劍,不顧性命地衝殺得滿頭是血,以他平日裡從耿曙處學到的寥寥武藝,頭一次參戰,能做到這個地步,已是非凡人能及的勇氣。

  所有人都在等武英公主歸來,在這之前,一點風吹草動,都令人驚懼不已。

  「不會有事的,」太子瀧說,「如果我是趙靈,我就不會再來了。」

  落雁城的重建正在按部就班,役工頂著暴雪進行工事,汁琮已命令耿曙,解散三族聯軍。但孟和、郎煌與水峻的回報是,他們希望確認姜恆醒來,無事後再撤走。

  汁琮能說什麼?強行解散軍隊只會顯得自己心虛。

  「這是姜恆送來的藥。」週遊說。

  太子瀧馬上就要起身去看他,卻被週遊好說歹說攔住了,週遊看著太子瀧,不禁又嘆了口氣。

  太子瀧從小到大,見過不少這樣的眼神,也聽過不少相同的嘆息,他早已習以為常。

  「你說得對。」太子瀧淡然道。

  週遊露出尷尬表情,他分明什麼也沒說。但太子瀧很清楚,週遊在責備他,出城就不該殺回來,如果落雁城陷落,連他也死在城中,雍國就徹底完了。

  太子瀧又道:「但你也該理解我一點,週遊。」

  週遊沉默點頭,人之常情,坐在這個位置上的,始終是人,是個十九歲的少年,他做不到凡事都從最大利益出發來考量。

  有時候,感情與衝動,終究會戰勝利弊權衡。

  眼下太子瀧的身邊沒有任何人,祖母在養傷,父親帶傷坐鎮朝廷,姑母在玉璧關統兵,兄長不知去了何處,始終沒有露面……

  「召集東宮,」太子瀧想了想,「儘快恢復往日朝政的秩序。」

  週遊:「殿下,不急在這一時。」

  「去罷,」太子瀧說,「這就是咱們該做的。」

  「您先把藥喝了。」週遊說。

  太子瀧喝下姜恆送來的藥,忽然覺得很荒唐,失去左耳,是奇恥大辱,數日中,他想得最多的,卻不是報仇,而是導致這一切發生的最根本原因——他的父親。

  只差一點點,只要他們燒毀宗廟、殺掉國君與太子,雍國便將亡國,像越人一般。

  可想著想著,他回憶里,最多的,卻又是耿曙的那聲嘉許,短短三個字,卻跨越了雷鳴電閃,讓他隨之久久銘記。

  當天下午,東宮再次召開會議,太子瀧從管魏處分攤了重整國都之外,曾被占領的山陰、灝城與承州三地的繁瑣任務。眾幕僚看著太子失去一隻耳朵後,臉畔紫黑色已凝固的、紗布上的血跡,誰也沒有多說話,帶著恥辱與憤怒,開始處理政務。

  太子瀧喝下那藥,眼皮漸重,最後一頭趴在案几上,睡著了。

  「殿下?」週遊低聲道。

  「讓他睡會兒罷,」曾嶸翻過書卷,嘆道,「他太累了,不容易。」

  第四天,隨著鄭軍盡數撤出潼關,逃往代國境內,曾宇停下了追擊的腳步,重奪潼關這雍國的西南大門。

  消息傳到雍都落雁,雪停了,陽光燦爛。

  姜恆再次睡醒,伸了個懶腰,推了推趴在自己身邊的耿曙。

  「喂,起床了……」

  「起床了!」姜恆聲音大了不少,嚇得耿曙一個激靈,險些從榻上滾了下來。外頭屏風後,界圭也瞬間彈了起來,兩人一起醒了。

  「哎喲好痛……」姜恆傷口已癒合了不少,山澤讓郎煌帶來的藥十分有效,只是呼吸時仍陣陣作痛。

  「沒事罷?」耿曙焦急道,「哥昨晚上壓到你傷口了?」

  「沒有沒有。」姜恆忙反過來安慰耿曙,見界圭一身單衣,站在一側觀察他臉色。

  界圭說:「好多了,我去回報太后一聲。」

  姜恆身上忍不住地癢,想去洗個澡,耿曙卻絕不能讓他洗澡,恐怕傷口著了水化膿,說道:「我給你擦擦身,你別亂動,仔細扯著了。」

  外頭越女還在,聽房中動向,便打了水進來,說道:「我們來服侍姜大人罷。」

  「不不。」姜恆正脫衣服,當即滿臉通紅,說道,「男女有別,我哥能幫我……」

  眾越女忍不住笑,姜恆實在應付不了這場面,耿曙便讓她們都在屏風後等著,讓姜恆脫了衣服,為他擦拭身體。

  兩兄弟的身材影子映在屏風上,越女們只得轉過身去。

  姜恆吃不准太后是什麼意思,得把她們送走,不想太子靈那事再來一次,便問:「你們都可以回去了,我沒事的,傷都好了。」

  「姜大人嫌棄我們了?」那年紀最大、名喚安溪的女孩笑道。

  「沒有沒有。」姜恆忙道,「比起我這點皮肉傷,我更擔心太后……」

  「對,」耿曙擦拭著姜恆的肩背,耐心地說,「姜大人嫌棄你們,都回去罷。」

  安溪、依水與明紋三人又一起笑了起來,姜恆忽然覺得,有了這笑聲,自己的寢殿變得熱鬧又有趣多了。

  「殿下這是吃的哪門子的醋?」安溪說,「我們不會對姜大人做什麼,還怕我們仨把姜大人吃了?」

  耿曙從來沒被開過玩笑,整個雍國上到官員,下到百姓,都對他十分尊敬,連姬霜也是十分拘禮,哪裡碰到過這麼開玩笑的?

  「惹不起你們,」耿曙說,「都是夫人的娘家人。」

  越女性格爽朗直率,姜恆知道那親切感是從哪兒來的了,昭夫人也是越人,她就像一把輕易不出鞘的劍,而這幾名母親的娘家人,就像剪刀一般,咔嚓咔嚓,銳利得不行。

  「你們也是越人,」明紋笑道,「耿大人自然是越人,不都是麼?七姐就更是了。」

  耿曙聽到母親的名字時,動作頓了一頓。

  「我們練的都是碎玉心訣,」安溪認真說話時,也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姜大人是真的不用害怕。」

  「不……不是。」姜恆示意耿曙快給他穿上褲子,仿佛她們隨時就要進來觀賞,且你一言我一語地評價幾句了。

  耿曙給姜恆穿好長襯褲,兩人赤裸肩背,耿曙動作拿捏不住力度,想給姜恆換藥,外頭明紋看見人影動了一會兒,便轉過屏風,說:「殿下,還是我來罷。」

  耿曙便不再堅持了,畢竟他也怕扯下紗布,帶得姜恆傷口破裂,便走到室外去,自己打了冰冷的井水沖洗身體。

  明紋的指法非常柔和,駕馭起柔勁,解開姜恆胸膛前的紗布,沒有帶下結痂之處。

  「氐人的草藥很好,」安溪在旁看著,說,「姜公子再敷兩次,便可痊癒了。」

  「嗯。」姜恆點了點頭,果然自己還是被評頭論足了,隨口岔開話題,問道,「碎玉心訣是什麼?」

  「一種武功,」明紋給姜恆輕輕上了藥,柔聲道,「習練此功法,須得一生為處子之身,不嫁人,不生養。」

  「哦……」姜恆只是隨口一問,「嗯?」

  耿曙卻停下動作,依稀覺得在哪兒聽到過這功法名字,冷水澆上頭時一個抖擻,又忘了。

  早飯時,耿曙不顧姜恆堅持,餵他吃了,界圭則去桃花殿回報過復回,朝三名越女說:「太后讓你們回去,不用看著了。」

  「是。」三人便與姜恆、耿曙行禮道別,姜恆才鬆了口氣。

  「陛下讓你休息妥當了,先去見他。」界圭說,「你昏迷時,三族王子都來過,稍後你得讓他們把聯軍就地解散,打發族人回去。」

  姜恆想起來了,聯軍如今還駐紮在城中,解鈴還須繫鈴人,耿曙與他一起召集來的援兵,自然得他們去勸走。

  「汁琮是不是怕得要命?」姜恆打趣道。

  「他天天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界圭難得地也與姜恆開起了玩笑,「來找過你許多次了,你昏睡時,你哥一句話不說,就盯著你看……」

  耿曙倒不難為情,反而理所當然。

  「……我看雍王都快跪下來求你,快點醒了。」界圭道。

  姜恆心道你對汁琮當真半點不尊重,還拿他開玩笑,也是無法無天,難怪太子瀧不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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