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聯姻計
書房內,汁琮正與衛卓相對,沉默不語。
「這麼一來,」衛卓說,「只要他到了江都,便足可輕而易舉,取他性命,再推到郢王頭上。同時,陛下可試探太后一番,留下界圭,看她是否坐不住。」
汁琮手指輕輕敲了下御案,說:「他還有什麼地方,你覺得是可用的。」
衛卓說:「他死後,東宮定會得勉勵之心,他的變法之議還在,推行變法,將再無阻力,同時太子殿下也會成長。」
汁琮說:「但汁淼讓不讓他走,這就很麻煩了。」
衛卓最頭疼的,也是這個問題,耿曙幾乎與姜恆寸步不離,想支開他不容易。但他總有疏失之時,想除掉姜恆,也不是全無辦法。
汁琮又說:「郢王那邊提議時,我也未曾想過,他到底為什麼就這麼想要姜恆?」
sto55.🎉co🌸m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
衛卓攤手,汁琮總覺得這裡頭有自己沒弄明白的,凡事多疑的他開始懷疑,郢國會不會利用姜恆,支持這名太子復國?但郢人怎麼可能知道這遠在千里外的落雁城中,十八年前發生的事?
不過這不重要,他遲早是要死的。這個時間點,汁琮已經安排好了,他會在召開五國聯會之後,讓衛卓下令將姜恆殺掉。這樣一來,郢與鄭定會互相猜疑。
「姜太史求見。」這時候,外面侍衛通傳道。
姜恆進來了,朝衛卓點頭為禮,衛卓上下打量他,打量這將死之人。
「想清楚了?」汁琮說。
「變法快完成了,」姜恆說,「施政的部分,還須按部就班,謹慎推進,不可揠苗助長。」
汁琮聽了個開頭,就知道姜恆決定去當質子了。質子身份從來就由王子,甚至太子充任,讓一名王室的表親,替國家去當人質,乃是絕無僅有之事。
「我會儘快將你換回來,」汁琮說,「不必擔心。到得江都,你也有任務,說不定能協助郢王,儘快推動攻打梁國的計劃。」
「會的。」姜恆點頭。
郢國與梁、鄭、代三國接壤,與雍一般,疆域廣闊。汁琮與郢王熊耒議定之事,正是在聯會結束後,便出兵率先瓜分梁國。
「但嵩縣,我認為絕不可拱手讓人。」姜恆說。
汁琮道:「嵩縣乃兵家必爭之地,你想保有它,就要看你如何說服郢王了。」
姜恆說:「我建議,派汁淼王子前往嵩縣,重新進駐,並招募兵馬。嵩縣行水路,順流而下只需三天便可抵達江都。」
汁琮沉吟片刻,事實上他也清楚,耿曙絕不會放姜恆去當人質,只能讓他跟著。反正眼下並無用兵計劃,只不清楚耿曙會跟到什麼地步,是像在落雁一般寸步不離,還是在嵩縣遙遙呼應?
以他對養子的了解,多半是前者,但他只要按計劃開始進攻梁地,耿曙就要回嵩縣去調兵遣將,支開他後,想殺姜恆易如反掌。
「他本來也是武陵侯。」汁琮說,「你有把握說服郢王,留下嵩縣?」
「也許可以,」姜恆說,「無非交易。」
姜恆計劃的是,先由耿曙入江都,朝郢王說明情況,嵩縣允許郢國派兵駐紮,卻依舊由耿曙進行管理,且不撤換地方官。宋鄒只聽命於他倆,只要耿曙在江都,郢王便可通過他,朝嵩縣下達命令。
雖然這塊飛地也並無多少可規劃的地方,但至少全了雙方面子,不至於如此赤裸裸地割地,畢竟名義上,嵩縣仍是天子所有。
「那麼他打算去江都,當郢國的上門女婿了?」汁琮說。
「啊不,」姜恆說,「我哥不願意娶郢國公主,話說得很明白了,我也拿他沒辦法。」
汁琮冷冷道:「你哥不想成親,倒是不親自來說,反而讓你來說?」
「我在。」耿曙在門外說道。
汁琮頓時一凜,耿曙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竟是旁聽了全程?言語間,他對姜恆並不如何客氣,私下見面時,總是暗流洶湧,針鋒相對,但他在耿曙面前維持的形象,卻不是這樣的。
姜恆眼裡帶著笑意,他也不知道耿曙什麼時候來的,但看汁琮被抓了個現行,讓他覺得很有趣。
「來了就進來,」汁琮不悅道,「鬼鬼祟祟,在外頭做什麼?」
耿曙推門而入,汁琮知道接下來,才是姜恆真正的條件。
「汁瀧不能聯姻,」汁琮說,「我們遲早有一天,要與郢國開戰,汁系的下下任國君若是郢女所生,必會影響一統天下的大局。」
姜恆點頭道:「對,不能是太子。」
姜恆與耿曙對視一眼。
「那麼你想親自上陣?」汁琮頗有點疑惑,說,「封你個王子,也未嘗不可。」
汁琮的話裡帶著幾許戲謔,這應當是姜恆最後一次與他交鋒了,提前給死人點獎賞,他樂得做個好人。
「不,」姜恆說,「我也不想娶。」說著,他的眼裡現出狡猾神色:「話說,王陛下,都這麼多年了,您就沒考慮過續弦麼?」
汁琮:「………………………………」
汁琮當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只因聯姻之事,雖是郢王熊耒所提,卻是由週遊所暗示!他必須儘快給耿曙安排婚事,免得養子越來越不受控制。
然而姜恆輕飄飄一句,就把麻煩扔回給了汁琮,大家都在犧牲,你總不能置身事外,什麼都不做吧?雍王要身為天下之表率,你太子已經有了,不存在郢國把持後宮的問題。
這天,汁琮先叫來兒子,拿他當擋箭牌嘗試拒絕。
太子瀧卻拆台拆得很徹底,說:「我無所謂,父王。」
太子瀧又朝姜恆與耿曙說:「父王這麼多年無人照顧,太孤單了。有王妃,這是喜事。」
汁琮:「……」
姜太后也說:「你身邊也得有個人才行。娘看得住你一時,還看得住你一世?」
汁綾道:「哥,你確實該好好考慮。」
姜恆攤手,示意,這不是挺好麼?
汁琮的婚事居然糊裡糊塗,被一個王室的表親這麼趕鴨子上架決定,當真氣不打一處來,且於情於理,還毫無反駁的餘地。
汁綾說:「你這些年裡,脾氣越來越暴躁了。來個嫂子,管管你,挺好的。」
汁琮又說:「你嫂子是風戎的公主,什麼時候又多出來個嫂子?」
「他們沒關係的。」太子瀧本來也有一半是風戎人的後代,正多虧如此,風戎與雍這些年來才相安無事。風戎人甚至不怎麼認汁琮,只認汁瀧,在他們眼裡,汁瀧是風戎的外孫,他能當國君就行,汁琮愛娶誰娶誰,只要別弄出來奪嫡之變,其他的事,統統不考慮。
「人總要向前看,是不是?」汁綾語重心長地勸道,在這點上,她與姜太后、太子瀧倒是站在同一個陣線上。
於是就這樣,汁琮的人生大事被決定了,朝臣一致擁護,這麼一來,他們將與郢國締結無比堅固的同盟,出關大計,指日可待。
汁琮:「……」
「你雖姓姜,」姜太后淡淡道,「卻已與我汁家人無異,我看過些時日,須得讓你祭拜耿家的祖先,改回你父姓是正經。我這兩個孫兒都不能去,給你添麻煩了。」
那話無頭無尾,是朝著姜恆說的。姜恆自然明白太后之意,質子通常是王族擔任,汁家欠了他個人情。
「這樣就挺好,」姜恆笑道,「改姓的事,以後再說也不遲。」
汁琮忽然心中一動,盯著姜太后看,他的母親素來是個凌厲的越人,想什麼便說什麼,也正因如此,與母親相處時,汁琮從來很少猜疑,這麼看來,她實在不像知道了真相。
姜太后輕輕嘆了口氣,說:「到得江都,須得照顧好你自己。」
「是。」姜恆其實挺期待,依舊是那少年心性,非但不認為這是考驗,還有種趁機溜出去玩的興奮感。
「汁淼會陪他去,」汁綾朝母親說,「不用擔心,他倆互相照顧慣了。汁淼,別光顧著玩,你還有事要做。」
「我會記得。」耿曙答道,他肩負著另一個任務——他須得在嵩縣徵兵,儘快為大雍遠徵招募起一支五萬的軍隊,這些人從哪兒來,眼下還是個問題。
太子瀧非常捨不得姜恆,他的到來,好不容易讓東宮有了努力的方向,變法更是姜恆一力親手促成,這就要走了?雖然他很清楚這是雍國邁向必經之路的過程,卻總覺得暗地裡正在發生什麼,是他無力阻止的。
父親總不太喜歡姜恆,從未當著外人的面予以他褒揚。當東宮聽到姜恆要去作質之時,竟表現出了不易察覺的興奮,哪怕那興奮以「敬仰」「尊敬」來掩蓋,太子瀧卻依舊感覺到了。
「該帶的,我讓他們都給你帶上,」太子瀧只能做到這點了,他很明白姜恆是替他去當質子的,說,「有什麼缺的,你派風羽捎個信回來就行。」
姜恆笑道:「不會缺的,開春以後,雍、郢便要建立商路,到時什麼都有,殿下不必擔心了。」
姜太后悠然道:「本想派幾個人跟著打點照顧,你又不讓。」
「娘,」汁綾說,「他又不是去和親出嫁。」
眾人都笑了起來,姜太后對姜恆從最初的冷淡到現如今,已溫和了不少,說道:「怕就怕在江都,被哪個王女看上了,也說不好。」
「我會看著他的,」耿曙說,「王祖母放心。」
「你自己也是成親的年紀了。」汁琮對此事依舊耿耿於懷,婚姻大事,父母做主,耿曙仿佛從來就沒聽話過,下次還得讓姜太后親自指定。
眾人在這一天表面上其樂融融,姜恆有了久違的「家」的感覺,不禁又想起母親來,表情有些難過,若她還在,該有多好?
姜太后只以為他累了,於是吩咐他回去儘早歇下。
「這婚事,總得給耿淵個交代,」汁琮私下朝母親說,「都老大不小了。汁淼開春二十一,姜恆開春也十九歲了。」
姜太后最近總是心不在焉,聞言淡淡道:「我都給他倆看好了,王上不用擔心。古人有言『蠻夷未滅,何以成家?』晚個幾年,無傷大雅。」
汁琮聽見母親已有了合適的人選,便不再操心,接下來的一年,將是至關重要的一年,開春後雍國將召集五國聯會,並正式加入到角逐中原大統的棋局中。親兒子與耿曙的婚事,對他來說,都是極有用的棋子。
在殺掉姜恆之前,汁琮還是想為他談一門親事的,聯姻非常有用,哪怕他一兩年後便會命喪南方,他仍想榨取他的最後一分價值。同時內心深處仍有著朝兄長贖罪的念頭——我殺了你,又殺了你兒子,但完全可以給你兒子留個後,權當補償。
這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