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長生術


  賓主盡歡,江州已入夜,天頂的冬季星河與王宮的璀璨燈火交相輝映,燦爛無比。

  「姜恆。」熊耒捧著茶,懶懶歪坐在王榻上,項余還沒有走。

  「王陛下請說。」姜恆知道他一定有話朝自己說。

  「你以前,在海閣學藝?」熊耒眯著眼,打量姜恆。

  姜恆心道:等等,這件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王陛下好眼力。」姜恆心想終於來了,一國單方面送質子,郢王誰都不要,指名道姓地要他,絕對有理由。

  「龍於說的,」熊耒說,「今年聯軍,就是他親自出使,前來江州時,本王見了他一面。」

  姜恆懂了,鄭國要牽頭當盟主,必須保住越地的安全,只有龍於親自出使才夠分量,足以說服郢國。

  「看來他沒說我什麼好話。」姜恆笑道。

  「他言辭之間,」熊耒似笑非笑,搖頭不知是讚嘆還是惋惜,「可是對你推崇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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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屬實是過獎了。」姜恆說。

  項余道:「太子靈說過,得姜先生,便能得天下。沒想到,今天姜先生,竟是到本國來了。」

  姜恆驀然爆出一陣大笑,仿佛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熊耒被嚇了一跳。

  「趙靈是個很狡猾的傢伙,」姜恆笑道,「這是在捧殺我呢。」

  「你在中原這麼出名嗎?」耿曙朝姜恆說。

  「都是國君們給的面子,」姜恆笑道,「也許,他們更喜歡天子讓我保管的金璽罷?」

  「哦,對哦!」熊耒說,「金璽哪兒去了?」

  姜恆說:「聯議上,雍王會拿出來的,我想如今天下,除了王陛下,也沒有哪一國國君有資格保有它了吧?」

  「為什麼?」熊耒饒有趣味道,「你說說?」

  項余卻朝熊耒使了個眼色,熊耒似乎想起與他商量過,暗道失言。姜恆正想誇誇郢國,項余卻岔開話題,說:「別的不論,太子安倒是說,得空想與姜先生商量商量,屆時如何推動平分天下的大計。」

  「隨時恭候。」姜恆說,從這句話里,他聽出郢國對征服別國領土也並不是完全沒有野心,哪怕郢王耽於安逸,朝中卻仍有頭腦清醒的人,也包括太子。

  只是郢太子今夜沒有來,想必有些話,熊耒不想當著兒子的面說。

  「姜恆啊,」熊耒喝了口茶,說,「你知道為什麼雍國這麼多人,本王卻偏偏想要你麼?」

  來了,終於來了……姜恆知道這絕不會毫無理由,須得謹慎回答。

  「想來,多半是因為王陛下有不少話想問我。」姜恆笑道。

  熊耒欣賞點頭,說:「你很聰明。」

  我有什麼是這傢伙想要的呢?姜恆始終十分疑惑,來時也與耿曙反覆討論過,他總不可能把金璽也一起帶來,除此之外身無一物,唯一的長處,就是治國。治國之才說大很大,說小也很小,碰上不欣賞他的國君,只會四處碰壁。

  忽然間,姜恆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熊耒已經提醒過他了。

  「莫非,」姜恆說,「王陛下對我的師門感興趣麼?」

  「正是,」熊耒說,「正是啊,與聰明人打交道,自然不必多說。你被海閣收為弟子,自然是一等一的聰明人哪。」

  項余說:「你有什麼想朝王陛下說的麼?」

  姜恆:「我?」

  姜恆忽然又糊塗了,但項余只是盯著姜恆,繼而會心一笑,揚眉,那笑容里,竟隱隱帶著邪氣。

  「陛下想要什麼呢?」姜恆說,「海閣上到天文地理,世間萬物化生之道,下到防身武藝,百工廚技,治大國如烹小鮮……」

  「世人曾道,海閣中有許多秘辛。但我只在師父門下學藝四年,實在汗顏,只學到一個皮毛。陛下若果真有興趣,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很好!」熊耒睜大雙眼,突然來了精神,說,「你知道一個叫『項州』的人罷?」

  姜恆一怔,看項余,先前他還特地囑咐過,不要在熊耒面前提到這個名字,沒想到郢王卻是自己先提起來了。

  「他是我大師伯。」姜恆說,「我入門時,鬼先生已不收徒了,我的師父名喚羅宣,江湖中並不如何出名。」

  「那是誰?」熊耒轉念一想,說,「不管了,羅宣?嗯,羅宣。項州是不是死了?怎麼也沒再聽見他消息啦?」

  項余仿佛有點走神,目光卻始終在姜恆身上。

  「項州名義上是我師伯……」姜恆想起當年之事,又有點難過,說,「情同師兄弟,羅宣更像我師兄,嗯,項州算是大師兄吧?他……在洛陽故世了。」

  姜恆知道在海閣中,鬼先生相當於親自收他為徒,只是寄在羅宣名下,讓二師兄代為照顧。

  「他是我的兒子,」熊耒正色說,「其中的一個兒子。」

  「啊。」姜恆點了點頭,他也曾聽羅宣說過,項州曾經有個身份,是郢國的王族,倒不如何驚訝。

  「本王當年虧待了他,」熊耒說,「他不能姓我的姓,只能跟母親姓項,告訴你也無妨,姜恆,男人嘛,有時不太能管住自己,想必你也能理解。」

  姜恆沒有回答,一瞥項余,心中更生出疑惑來,熊耒看似不知道他認識項州,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熊耒說:「關於他的事,本王也不多提了,只是聽上將軍說過,項州在你們海閣中待了很久……」說著示意項余,讓項余說下去。

  項余自若道:「海閣除了羅宣與鬼先生,還有什麼人?」

  姜恆起初確實打算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碰上這兩人拐彎抹角地查探他底細,總不免留了個心,說:「沒有了。」

  「羅宣是個什麼樣的人?」項余又說,「他是你的師父,我說,你與他之間如何?」

  姜恆:「???」

  「他是一個……」姜恆想了想,實在很難描述羅宣,但想起他們曾經在一起的歲月,在那四年裡,羅宣給了他一個家。

  如今的他,早已離開中原,遠走海外了吧?只不知道他在新的海閣中,會不會偶爾也想起自己,想起當初那個不爭氣的小師弟?

  耿曙聽到這話時,卻轉頭看著姜恆,眼神十分複雜。

  「我哥不在身邊的那幾年裡,」姜恆更多的是朝耿曙解釋,認真道,「他撫養我長大,就像兄長與父親一般,也多虧有他,才讓我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日。他很疼我,我也很敬愛他。」

  耿曙第一次從姜恆口中聽到了對羅宣的感情,但他沒有吃醋,也沒有介懷,一來羅宣已經將弟弟還給了他;二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姜恆一向重情重義,此乃理所當然,反而讓耿曙更覺得他不易。

  「那麼他一定將一身技藝,」熊耒又說,「傾囊以授嘍?」

  「沒有。」姜恆無奈笑道,「我天資愚鈍,其實就是個尋常人,不比大多數人更聰明,學不到他本事的一成,畢竟海閣的藏書太多了,每名弟子必須有專攻,否則一輩子,只會貪多嚼不爛,太慚愧了。」

  「上將軍又告訴過我,」熊耒說,「他從項州那裡得知,聽說……」

  熊耒說到這句話時,稍稍傾身,壓低了音量,神秘兮兮道:「你們海閣中,傳說有長生不老、與天地同壽的永生之術?!是不是這樣?」

  熊耒的表情一剎那變得嚴肅起來,死死盯住姜恆,等待判斷他接下來的話是真是假,姜恆聽到這話時,瞬間便一臉震驚,轉向項余。

  他怎麼知道的?是項州生前告訴他的嗎?

  這下終於真相大白了,姜恆內心啼笑皆非,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我說怎麼放著這麼多人不管,偏偏要我來當質子呢!

  耿曙聽到這話時也十分驚訝,看了姜恆一眼,這已經遠遠脫離武藝範疇,乃是仙道了!

  「有沒有?」熊耒朝姜恆道。

  「有。」姜恆不假思索,笑道。

  項余會心一笑,看向熊耒,熊耒得到這肯定的回答後,馬上現出了貪婪的目光,盯著姜恆看。

  「你學到了?」熊耒說,「你能夠永生不死?」旋即又露出了懷疑的神色。

  姜恆一笑道:「王陛下,不是您想像的那樣,如果您願意,我可以為您慢慢解釋。」同時心道項余你這傢伙……原來是你攛掇郢王,把我不遠千里地弄過來。

  「你說,」熊耒道,「你細細地說,真有這等法術?」

  「確實有的,」項余認真道,「末將聽公子……聽他說過。只是在許多年前了。」

  看熊耒那模樣,像是想遣開項余,但這個消息再怎麼說,也是他交出來的,總不好過河拆橋,馬上就趕人。

  項余倒是非常識趣,知道這種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自覺起身告退,說:「末將去巡城了,姜大人這幾天若無事,再由末將帶著,在江州好好玩玩。」

  「去吧,去吧。」熊耒揮手,正求之不得,再望向耿曙,說,「這個臉癱的孩子,你……」

  「無妨,」姜恆說,「讓他坐著罷,他一身蠻力,說了他也聽不懂。」

  耿曙:「……」

  熊耒想到這跟班武士是姜恆帶來的身邊人,反正他想告訴對方,遲早也可以私底下說,便默許了耿曙的旁聽,又揮退了所有的宮侍,親自到一旁去,將燈火弄暗。

  姜恆心想你這膽子也委實太大,耿曙還帶著劍,這個時候要動手刺殺你,只要一劍,明天你們就可以辦國喪了。

  「說罷,」熊耒的態度頓時變了,端坐王榻上,一副接受仙人撫頂,直授長生的表情,做了個「請」的動作,「先生請說。」

  姜恆想了想,說:「我對此也是略窺門徑,但首先想提醒王陛下的是,想要保持一個時期的模樣,長生不老,永葆青春,不大可能。」

  「哦?」熊耒顯然十分緊張,聲音都發著抖。

  「想永生不死,」姜恆認真道,「卻也許可以達到。修習永生之術,不在於容顏永駐、身軀永不衰老,而是到了一個時期,自然而然地改變身體,猶如冬去春來,萬物生長;猶如蛇蟲褪殼,自我更新,漸漸換去蒼老的肉囊,以天地萬物化生的力量,煥發出新的生機。」

  「哦——!」熊耒震驚了,說,「原來是這般!」

  耿曙懷疑地看著姜恆。

  姜恆想起剛拜入海閣時,鬼先生雖是仙顏,卻容貌已老,其後明顯正是返老還童之術,正色道:「人身體中有『氣』,氣在體內周天循環,這股氣從孩提時便擁有,是清澈的,所以叫『清氣』。但隨著五感交匯,諸多愁緒不斷,氣就會漸漸變渾濁,稱為『濁氣』。」

  耿曙:「……」

  耿曙那表情很想說姜恆胡說八道,練武之人當然知道內功心法,習武的第一課就是練氣,所謂「內練一口氣,外練筋骨皮」不外乎如是,姜恆簡直是在東拉西扯。

  但耿曙堪堪按捺住自己反駁姜恆的念頭,一手撐著前額,稍低下視線。

  只聽姜恆又道:「濁氣會反過來,讓身體逐漸老化,所以要再次將濁氣轉化為清氣,便能讓身體逐步返老還童,回到年輕時的狀態。」

  熊耒已經聽得懵了,緩緩點頭,急切地問:「那麼要如何轉化呢?」

  「朝天地借力,」姜恆兩手朝前,做了個起手施力練功的動作,說,「把您的濁氣排出去……」

  耿曙的肩膀抖了幾下,咳了一聲,表情有點不自然。

  姜恆一手又在耿曙大腿上掐了下,接著說:「……再吸納天地間的清氣,這就是所謂的『採集天地靈氣』,當然,需要配合特殊的功法,以及閉關。還得搭配固定的飲食。」

  「哦?」熊耒懷疑地說,「不需要服什麼靈藥嗎?丹藥呢?你們師門沒有給你留藥?」

  「需要靈藥,」姜恆說,「但不需要丹藥。」

  煉那種養生丹裡頭,大多都是汞,姜恆不敢讓熊耒亂吃,恐怕他暴斃,又說:「需要午夜子時天地間的露水,搭配一些非常珍貴的藥材。至於功法,每年以七七四十九天為一周天,共需九周天時間。」

  姜恆隨便胡謅了個九年的期限,反正時間一到,他已經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熊耒本想著姜恆也許攜帶什麼仙丹,或是會練仙丹,但這麼說來,玄奇之處,應當都在這功法上。

  「你會功法?」熊耒說。

  「記得的。」姜恆說,「但師門不許摹寫,我只能口耳相授,還望陛下理解。」

  「當然!」熊耒說,「當然!你說!怎麼練?」

  耿曙心道我看你再胡謅,心法怎麼編?

  姜恆卻道:「不能馬上就練,否則對身體有害無益。王陛下先要提前做好準備,三十六天之中,前六天齋戒,其後第二個六天忌酒,第三個六天起,絕葷腥;四六每日焚香沐浴,五六起禁行房事,六六每天清晨,日出時便要出外吸飲露水,如此三十六天後,方可開始習練。當然,如果您能一開始就全部做到,嚴格約束自己,就更好不過了。」

  熊耒:「這麼麻煩?」

  姜恆見熊耒那模樣,便知每天大魚大肉,胡吃海喝,酒色縱慾,有意讓他收斂點,便道:「王陛下,恕我直言,想永生不死,這哪裡算麻煩了?」

  熊耒轉念一想也是,郢宮中常有方士,那群方士每天就煉丹焚香,持齋多年,清心寡欲,然而最後該死的還是會死,三十六天的準備工夫,外加四十九天的持戒,已算得上是速成了。

  「唔,」熊耒說,「要不要挑日子?」

  「要。」姜恆說,「過得幾天是立春,從立春開始就很好,但每年最好都固定在同一時間內做準備修煉,結束後也不可過度縱容自己。」

  熊耒想了想,說:「那我試試。」

  姜恆道:「只要一小段時日,王陛下就能明顯感覺到。」

  熊耒又殷切地問:「有什麼感覺?」

  「身輕如燕,」姜恆說,「像是年輕了許多。當然,這具體要看人,因人而異。到了第九年時,就會非常明顯了,屆時還須配合另一套……有點像蛻皮的心法,最後閉關八十一天,出關時頓時就會判若兩人。」

  「九年。」熊耒今年已四十八歲,很快就要邁過知天命大關,如何求長生,成為了這幾年裡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事,畢竟珍饈佳肴、金殿玉器,總得有命才能享用,若姜恆所言非虛,他就要當千秋萬世的國君了!

  至於這套功法,傳不傳給他的兒子呢?那還是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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