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


  ☆、第1章

  欸乃水綠,槳聲瀝瀝划過碎冰乍開的水面。茫茫水汽白霧中,見得一艘船破霧而出。穿山過嶺,緣塘傍水,這船行過玄武湖,與建業北所開的潮溝相連,天亮時駛入建業城周邊的水路——春日方至,冰雪消融,天漸漸回暖,羅氏二女即將入城。

  時值元朔十四年。

  此船形闊而短,機動輕快,便於泛舟。船中只有一艙,一翁一媼划船。比起時下的奢靡之風,此船樸素了許多。行在水上,已入建業水路,當無賊寇敢騷擾,划船的老媼鬆口氣。她撥槳時,不禁踮腳眺望,透過船艙的窗格子,看向艙中那神仙一般的女郎——

  一身月白、水青二色,那女郎披紗帛、著衫裙,腰間素帶落地,裙尾散花至足。頭梳凌虛髻,烏蓬似雲;額心用金粉金箔點五瓣花,流光溢彩;皓腕戴一段翡翠綠鐲,雪淨竹青。美人正跪坐於長榻上,面前几上擺滿了書籍、木匣。桃腮泛粉,鳳眼剪水……她憑窗而望、目中清愁的模樣,如月下濃濃綻開的火焰蘭。冶艷中,神情嫻雅。

  老媼心中驚艷:真是一位無時無刻不動人的美人。

  汝陽羅家算是沒了,但憑羅家大娘子這般相貌氣度,入了建業城,只怕惹得郎君們爭搶求愛。如此,羅氏女即便帶著一個小孩子,即便寄人籬下,日子也定過得不錯。比起他們這些風來雨去的貧苦人群,父母雙亡的羅氏女已何其幸運。

  

  老媼在心中讚嘆這位絕世佳人時,羅氏女,即羅令妤,正慢悠悠的,與侍女靈犀一同整理著几上的物件。榻上角落裡趴著的九歲小娘子,羅雲嫿梳著小抓髻,捧著一本書胡亂背著。九歲小女孩兒的眼睛滴溜溜轉,透過書縫看她的姐姐在忙什麼——

  染著緋紅丹蔻的玉手輕快地撥著算盤,羅令妤念道:「老君侯身在交州,聽聞交州是險惡之地,我求了平安福,到建業就讓人給老君侯送去;這雙絳地絲履是我親手所做,輕若雲霧,質地堅實,送給老夫人;這十盒玫瑰酥給幾位伯母,大伯母在汝陽時最好此酥;這本字帖是明大家的生平得意之作,送給衍哥哥;未曾見得兩位表哥,不知表哥喜好,送湖筆徽墨總是沒錯的;還有香囊,書籍,舊畫,羊裘……」

  侍女靈犀忙著照娘子的吩咐整理案上這些物件,她動作快,羅令妤說的慢。主僕相處多年,侍女靈犀看一眼自家優雅可照月的娘子,再聽她那黃鸝一般的聲音婉婉道來……靈犀小小翻了個白眼:「娘子,我們還未進建業城,未進陸家大門呢。船上只有我們主僕幾人,無外人時,娘子不必這般做樣子。」

  「好歹歇歇。」

  羅令妤鳳眼飛起,嗔了侍女一眼:「何謂做樣子?我本就是這般。」

  主僕對話時,一旁趴在榻上讀書的羅雲嫿用書敲著木榻,嚎道:「姐啊,我好餓——」

  羅令妤:「餓著吧。看看書,餓過去了就好了。」

  羅雲嫿鼓起腮幫子,不滿地吹了吹額上劉海。她尚是小孩子,眉清目秀,粉雕玉琢,卻沒有姐姐那般的美色。姐姐把好東西都送給親戚家,念得她都餓了,卻無膳可食……小娘子捧著腮,暢想到建業後的日子:「好想快些到陸家啊!到時候就有蓴羹、乳豬、鮓魚……」

  羅令妤靠窗憑欄狀如仕女畫,她依然輕聲細語:「嫿兒不可以。陸家是江南大世家,名望極高。我們好歹也是士族出身,雖落魄了些,卻不能墮了羅家的名,惹人笑話。到了陸家,老夫人讓你用膳時要矜持,莫如八輩子沒吃過飯般撲過去;表伯母們問你餓不餓累不累,你得說不餓不餓、不累不累。你若是胡吃海喝,貪婪無度,我回頭便打你。」

  羅雲嫿:「可是我好餓呀——!」

  羅令妤已經不理羅雲嫿了,重新低頭撥算盤。清脆珠子敲擊聲中,侍女靈犀同情地望了自上了船、便餓得臉頰瘦了大圈的小娘子一眼。羅令妤不止自己時時淑雅自持,還不忘盯著小娘子。可憐的小娘子,已經兩天只喝菜湯,沒見過一粒米飯了。但羅令妤並非苛待自己的妹妹,實則——咳咳,她們太窮了。

  靈犀走神的功夫,羅令妤已經念到銀錢的開支了。聽羅令妤說道:「……再有兩日就到建業了,送完這些禮,我們還能剩下二百多兩銀錠子。下了船把船資給了,到陸家先給老夫人百兩,作我們借住的錢;還剩下百兩,打賞給侍女婆子等下人,參與各類宴遊……平時省著點花,大約可以撐上半年吧。半年時間,若我能嫁一位夫君,我們困局便可解了。」

  此言令人聽之落淚,聞之心酸。

  羅令妤手支下頜,悵然望向窗外水上青山峻岭,對自己到建業後的命運有些擔憂……

  耳邊羅雲嫿還在嚷:「姐,餓呀——」

  「餓呀——!書里沒有顏如玉,書里沒有黃金屋——餓呀!」

  一聲比一聲拉長,一疊高過一疊,吵得羅令妤無法再扮憂鬱美人。

  羅令妤只好道:「……那讓船家先停下,我們釣魚試試看。」

  羅雲嫿當即歡呼一聲,扔了書,一骨碌從榻上爬起來,催促姐姐的侍女靈犀給自己找鞋襪。羅雲嫿噠噠噠跑出船艙,趴在船頭咽著口水,瞪大眼睛等魚。船翁和船媼兩人恐這個漂亮的女孩子掉下去,他們勸了好久,羅令妤才持著魚竿,和提著一個魚簍的侍女走出船艙。

  美人長裙翩躚,立在船上驚鴻動人。如此纖細美人提著笨重魚竿,那魚竿都垂到地上了。老媼心裡一顫,連忙過來攔:「使不得使不得!娘子快坐下歇著,釣魚這種粗事,交給我們來做——呃!」

  羅令妤溫溫一笑,柔聲說著「不礙事」,手腕使力。她將魚竿向外一拋,魚線當即如跳浪般飛出,在半空中揚起一道雪亮的拋物線,「啪」一聲落了水。羅雲嫿小娘子拍著手給姐姐喝彩,絲毫不擔心姐姐太過羸弱釣不上魚,侍女靈犀把魚簍放在羅令妤腳下,也好整以暇;羅令妤這突然放開的釣魚動作,嚇了划船的老翁和老媼一跳。

  美人看著柔弱,實際上好像並不柔弱——

  沒有魚餌的情況下,半個時辰,她釣上了一條小魚。

  羅雲嫿在旁失望道:「姐姐多釣些。這么小的魚不夠我們吃呀!」

  再半個時辰,又釣上了一條魚。船上老翁老叟對立在船頭、衣袂翩飛、手持魚竿、面色沉穩的娘子佩服不已,羅雲嫿和靈犀忙著為羅令妤鼓勁。但許是運氣到頭,羅令妤手腕酸痛,已再釣不上魚了。拂了下頰畔被風吹亂的青絲,羅令妤遺憾收竿——

  「好了,先這樣……啊!」

  船忽然震了一下,一聲「咚」後,所有人齊齊向後退。但手裡握著魚竿的羅令妤卻覺手腕沉重,被向前趔趔趄趄拽去,眼看就要被扯下水去。眾人疾呼「娘子小心」,羅令妤被拉地絆倒,撲在木板上。魚線飛快向下沉,羅令妤一隻手抓著船不敢鬆手——

  她全身貼著船板,腿軟無力,還被魚線勾住裙裾向船外扎。羅令妤尖叫道:「快快快救我——」

  被撞的船將將穩下來,眾人七手八腳,連忙過來抱扶羅令妤。羅雲嫿嚇得兩眼含淚,若是姐姐沒了,就剩下她一人;靈犀也是臉色慘白,緊緊抱著羅令妤的腰把她往後拖。妹妹和侍女都這般緊張,只能指望有經驗的老翁和老媼。老媼「咦」一聲後,老翁手伸入水裡撈,嘀咕:「好像是一個人撞上船了。」

  天灰濛濛,幾人衣服上都濕漉漉的。女的合力拖著羅令妤向外拽,羅令妤周身被勒得發麻,抖著唇說不出話;老翁出力,扯著魚鉤,真的摸到了一個人。老翁一招呼,眾人都去看魚鉤扯著的人。羅令妤雪白著臉,被眾人簇擁著,隱約看到一個人奄奄一息地從水下冒了出來。寬大直?濕了水,棉布袍子沾著魚籽、飄絮、浮萍,一股腦,混著滴著水的黑髮,裹著爬上船頭的這個人浮起來。

  隱約是個男人。

  穿著襤褸,是窮人。救一個又窮又落水的男人的後果不堪設想……

  羅令妤當即傾身,解魚鉤和魚線。眾人以為她救人,誰知她抓著人的手臂,趴在船轅上手向外猛推,就要把這個人從船邊推下去。她動作堅定、力道不輕,羅雲嫿嚇得慘叫道:「姐,不要啊——」

  此時無人知,這人是建業陸家三郎,羅氏二女的表哥陸昀。多年以後,陸三郎已位高權重,他回憶起自己和夫人的初見,冷笑連連——

  夫人心狠手辣。當真是刻骨銘心啊!

  作者有話要說:開新了~這篇文會嘗試日常風,劇情在嗑瓜子聊天中飛。我要放飛自我,走酸爽路線。男女主都不是什麼好人設,我想怎麼寫就怎麼寫。去留隨意,不要指導我改文就行~

  哦對了,依然不要跟我講名節貞操。這文架空背景還是參考唐朝以前。

  ☆、第2章

  陸三郎,那是建業赫赫有名的世家郎君。容止出眾,萬女相逐,人贊其「玉人之姿」。然一朝遇難,虎落平原……竟是隨便一女子,嫌棄他——

  「污臭不堪!」羅令妤斬釘截鐵,非要把這個救上船的人重新扔下去。

  陸昀渾身劇痛,神志不清,只模模糊糊聽得有人因他的去留而大吵。他費力睜眼想看情況,這一眼,見得仙氣渺渺,美人驚鴻。外人只看到被水泡得發臭的、衣衫襤褸、臉青似煞、長發似藻的男人,眼勉強睜開了一條線……水鬼一樣嚇人。羅令妤用袖子掩住口鼻眼睛,後退三四步。她表現得厭惡無比,唯恐雙眼被污。

  拖人上來,船上一路蜿蜒滴了許多水,如小溪般潺潺。羅令妤提著裙裾退避三舍,船上其他人卻好心無比,圍著關心這個救上來的男人。羅雲嫿蹲在地上抱著郎君,看到他白衣腰際處滲血的大血窟,再探人微弱的鼻息……羅雲嫿哀求道:「姐,他好可憐,我們救救他吧!」

  羅令妤:「不行!」

  羅雲嫿仰臉,眸子裡沾滿水霧,朦朧可憐,嚷道:「姐啊!」

  侍女靈犀和船夫二人也幫腔:「這位郎君傷得很重,在水裡不知泡了多久。我們若是不救,他便要死了。」

  遭眾人一致反對,羅令妤聲音溫和了些:「再過兩日就到建業了。我是女子之身,船上多出一個男子來。我救了這個男人,下船後碰到陸家人,我如何解釋?」

  「再說他衣著這般破爛,還受傷。恐不但是窮人,身上還有命案。這麼危險的人……」

  九歲的羅雲嫿猶豫了一下:「……那、那我們悄悄救人,悄悄放人走,不讓人知道……姐,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哇。」

  羅令妤:「我們幾個人在船上,衣食本就不夠,還需節儉。再救一個男的,我們吃什麼……」

  羅雲嫿咽口水,戀戀不捨地看眼魚簍撒出來的兩條魚。她掙扎片刻,心想反正之前也只能吃吃菜羹填填肚子,大不了繼續忍著餓。羅雲嫿小娘子皺著小臉,慘兮兮道:「那我不吃了,把我的份讓出來給這位大哥哥好不好?」

  羅雲嫿使出殺手鐧:「姐,如果爹娘那時候有人救,說不定就活了呢!」

  羅令妤一怔,睫毛如羽般撲開翅,其下烏黑美眸微空,失神地看著妹妹的小臉。她退得離那受傷的郎君很遠,根本不想看那污穢的人。但妹妹的話讓她目中一黯,喉口乾澀,說不出反駁的話了。

  金光垂江,月落滿湖,紅日破水。

  離到建業不過剩下兩日船程,船中其他人忙著照顧那個救上來的郎君,自始至終,羅令妤沒有去瞧過一眼。將船艙中唯一的榻讓出去,羅令妤主動搬去了角落裡,翻著帳冊繼續算在陸家的日常用度。她噼里啪啦地撥算盤,碧紗窗下,浮光水影一層層照在她面上。

  昏迷得斷斷續續的陸三郎,數次混沌醒來,哪怕九歲的小娘子和疲憊的侍女一直照顧他,他第一看到的,也是那窗下坐著的、側容美艷的女郎。

  救上來的人被包紮了傷口後,還不停地發高燒,唇乾裂,面慘然。羅雲嫿小娘子心善無比,與靈犀姐姐一起商量著照顧病人。知道自己姐姐的脾性、不去煩姐姐,羅雲嫿耐心的,如照顧寵物般,恨不得把這個哥哥的粗服白衣脫了,給他換上乾淨的。

  苦於她們船上沒有男袍,只好作罷。

  衣不解帶地照顧病人兩天,到進建業城的前一天晚上,無論是靈犀還是羅雲嫿,都撐不住了。病人睡得安穩,一大一小兩個娘子趴在榻沿,枕著手臂打盹。羅小娘子把吃的都讓給病人後,肚子餓得咕咕叫,她在睡夢中大快朵頤,吃得滿嘴油香。靈犀也餓倒在榻邊,面黃如菜。

  夜風吹逐掠影,艙中的燈燭滅了。外頭划槳的船翁和船媼也睡了,濃夜水上,只聽到槳聲在水裡的欸乃聲。月光藏在雲後,明明滅滅如被搗碎般落在水上,再透過窗,照向床榻的光已極為暗淡。

  眾人皆睡了,羅令妤廣袖長裙,腰束帛帶,提著裙裾躡手躡腳地繞開床榻沿睡著的妹妹和侍女。她靠近床榻,離得越近,越是抬起袖子,捂住鼻子,把大半張臉,也擋在了袖子後。

  她推床榻上的人,床上沒有光,羅令妤根本看也不看,只拿手指輕輕戳了下。她動作極輕,不想床上的病人郎君身子猛一僵,睜開了寒眸,看向床頭的美人。美人掩袖拂面,眼神隨意地瞥過,示意他跟她出船艙。

  陸三郎風采韻秀,容色極佳。但一則夜裡無光,二則打扮粗陋,三則這個美娘子目露厭惡色,也根本不看他。陸三郎生來,從未被人嫌棄至此——

  陸三郎從來只有被女郎遞紙條、約他表情的經歷。

  陸三郎手按住自己受了重傷的後腰,無聲地皺了下眉,將壓抑的嘶痛感掩下去。在船上躺了兩日,他的精神恢復些。羅令妤娉娉裊裊地行在前方,他目光從後掃過此女的頸、腰、身段,收回目光,他下了床。腳步略沉重,陸三郎還是跟了出去。

  這位女郎把他喊出去後,到了船頭,指指白霧瀰漫的水。依然離他三步遠,女郎聲音卻輕妙悅耳,如鸝兒清歌:「明日晌午,我們船便到建業了。如今已入建業水路潮溝,離建業主城已是不遠。隨時可到。」

  摸不清此女套路,只觀此女身段之美。此女面向水面說話,看都不看他……陸三郎態度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然後呢?總不會因為救了他一命,就要他以身相許吧?

  此時代男女無大防,民風開放,名門女子更是彪悍。但陸三郎……非常的,格外的,不吃這套。

  陸三郎會錯意了。羅令妤聲音溫溫柔柔:「郎君,我們孤女入建業,乃是投靠親戚,實在不方便帶你一同下船,我親戚問起來,我不方便回答,」何況一個有仇人的窮人,救來麻煩多,對她前程無助益,「郎君,我們就此別過。你便在這裡下船吧。」

  陸三郎:「……」

  立在月色陰暗處,他的衣著和面容都被藏得很深。羅令妤粉面直對清湖,為了表示自己不想和他建交的態度,她自始至終,頭都沒轉一下。唯恐知道了他相貌,唯恐和他日後不巧相遇。美人一眼也不看他,迫不及待地趕他走……真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陸三郎不動聲色,聲音清冽含霜:「此地離碼頭還有數里,敢問娘子我如何下船?」

  羅令妤:「跳水,遊走……郎君之前落在水裡未亡,想來水性頗好。跳船游回建業,當不致死。郎君,我也是無法。請郎君為我名譽考慮。」

  ……不致死,但陸三郎養了兩天的傷,便相當於白養了。

  沉默許久,美人始終不轉身。

  陸三郎語氣忽然變得輕柔:「娘子當真做此打算,不反悔?若是娘子有困難,我也可相助。我在建業,還是說得上話的。娘子……想好了啊。」

  羅令妤並不相信他的話。她蹙著眉,只覺這個窮人要賴上自己了。她心中緊張,警惕心前所未有的強。

  陸三郎笑意加重。若是熟悉他的人,當知道此時他已反常至極。然羅令妤不知,覺此人語氣輕.佻曖.昧,愛她美色,說不得是登徒子……引火上身,羅令妤往旁邊挪得更遠了些。她袖中手握著一枚尖銳的金簪,只要此人過來,她一定紮下去!但是陸三郎的眼睛輕飄飄地掃過她的衣袖,在她那裡停頓半天,他只含著笑:「敢問娘子芳名?日後回到建業,我當報今日之恩。」

  救他之恩,和逼他跳水之恩。

  羅令妤語氣飛快:「不用!我施恩不圖報,日後即便路上相逢,郎君也當做不識我便好!」

  身後良久沒動靜,背後鋒芒如刺,灼灼似燙。羅令妤的背脊越來越僵硬,面頰肌肉越來越僵硬。她屏著呼吸,身子輕輕顫抖……突然,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噗通」聲。羅令妤猛地回頭,看到船外濺起一小片水花,那個郎君站的地方,已經沒有了人影。

  全身虛脫,羅令妤跌坐在地上,撫著心口喘氣——總覺得如狼似虎,那郎君極為危險。幸好,她擺脫此人了。

  從此不必相見了。

  ……

  次日中午,陸家僕從在碼頭相迎,將舟車勞頓的表小姐迎入馬車。小的那個表小姐懨懨地靠著姐姐手臂,被侍女靈犀抱上馬車。靈犀回頭,充滿歉意地解釋水路難行,小娘子身體不適。眾仆賠笑表示理解,而後屏著呼吸,看一隻纖纖素手伸出,美麗無雙的羅氏女從船艙中款款步出。

  南國建業碼頭,水道四通八達,下層人士往來不絕,忙著卸貨搭船。御街盡頭,一眾年輕郎君打馬而來。「駕——」

  「齊三,今日可是我先!」

  「哈哈,話別說的太滿。五公子可比你擅騎——」

  僕從們紛紛避讓,看郎君們策馬在官道上奔跑,駿馬肥碩,流蘇瓔珞香霧繚繞。郎君灑脫風流,意態張揚!十來匹馬絡頭趾高氣揚,建業的年輕兒郎們一個個放緩馬速,扭頭看向那下船的女郎。羅令妤打量著這座南國古城,雲飛衣揚,髮絲拂面——

  「女郎何如?」

  「神仙妃子!」

  作者有話要說:羅令妤不是神仙妃子,她是食人花,白切開了是黑……

  ☆、第3章

  傍晚時分,夕陽鋪陳水榭樓閣,陸家二房院中,侍女僕從們正懶散地或坐或站,在廂廡廊下聊著天。忽然間,看到郎君從月洞門外進來,渾身濕漉。院中湖面漂浮著乾枯荷葉,黃綠色如翡映照——眾人驚呼:「三郎!」

  「三郎回來了!」

  陸三郎粗服布衣,形容糟糕,然在眾人眼中,此郎毓秀清朗,如山中雪玉。他扶著牆上藤蘿,彩錦花色灑落在他身上,照著郎君的面孔,斑點時明時暗。院中侍女們的臉,幾乎是同一時間,刷一下紅透了。

  侍女們趕緊過來服侍,端茶又送水。進進出出,她們灑了香料花粉,取出換洗衣物和療傷藥,為郎君備下洗漱湯池。閒了許久的二房院中重新忙碌起來,燒水聲、烹飪聲傳出去,陸家上下,慢慢的,皆知三郎回來了。一時間,整個陸家好像都熱鬧了很多,紛紛來人探望。

  半個時辰後,戴玉冠,振長袖,著灰袴,陸昀終於恢復了精神。回到寢屋,穿過里外間相隔的大插屏,坐上鋪著秋香色洋罽的坐榻,陸三郎抿一口侍女錦月端上來的熱茶,長長舒了口氣。他手揉著眉心,問:「我不在的時候,建業有大事麼?」

  陸三郎這一走便是兩三個月。兩三月間,誰家妻妾不和,誰家閨女一擲千金覓情郎,誰家鬥富斗得打了起來……林林總總,也發生了不少事。錦月想了下:「倒是無甚大事,也都和我們家無關……哦對了,今日表小姐要來,算得上一件事吧?」

  陸昀閉著眼:「陸家哪天沒表小姐要來,才是大事。」

  表小姐……陸家上下,真是有不少表小姐。表小姐們每天都在陸家做客,吹拉彈唱,陪伴家中女眷解悶。三郎恐怕聽都聽得煩了。錦月忽而輕笑,低頭端詳陸三郎俊冷麵孔半晌,她掩唇:「這位表小姐可不一樣。這位表小姐是您姑父那邊的親戚,她從南陽來,失了父母,要在我們家常住。而且啊,我聽聞表小姐花容月貌,是絕色美人!」

  絕色美人觸動不到他。靠著榻上小几閉目養神的陸三郎眉骨輕微一跳,燭火在他眉心一盪,拉出一道驚魂攝魄般動人的光影。他抓住重點後語調散漫,內容難聽:「現在連一表八百里的窮親戚也要來陸家常住了?一群女人越來越不著四六。」

  編排陸家娘子們的話,縱是心中所想和郎君一樣,侍女錦月面上也不肯露,只但笑不語。主僕二人不再提陸家所謂來打秋風的窮親戚表妹,錦月開始跟陸三郎說起建業發生的有趣事。錦月輕聲細語娓娓道來時,看到一個人影在窗外一閃。織月在插屏外一伏身,嬌滴滴道:「三郎,聽說您回來了,受了點傷,老夫人著人送了參湯來。老夫人問您傷得重不重,想看看您。」

  錦月掩口再笑,看向自家郎君——老夫人這是要三郎過去,一同見見那位新來的表小姐呢。

  ……

  其實錦月的消息不完全對。

  陸家不是來了一位表小姐,是來了一對姐妹花。不過妹妹只有**歲大,許是坐船坐得不舒服,到了陸地後一直昏沉沉地扒著姐姐。再進了陸家大宅,下午的時候,羅雲嫿被姐姐領著跟老夫人磕了個頭,侍女靈犀就心疼地帶著小娘子下去休息了。陪伴在老夫人身邊的,只剩下羅家大娘子羅令妤。

  而羅令妤沉魚落雁般的相貌,讓人直接忽視小娘子,以為家裡只來了這麼一位表小姐。畢竟這麼一位表小姐,就奪去了女郎們的所有風采——

  羅令妤從下午時分,就陪陸老夫人等一眾長輩坐在屋中,如美人花瓶般,供人觀賞;再謹慎地回答長輩們的提問。一屋子冷清,到底是彼此不熟,沒話找話,長輩們的笑容都有些僵了。而觀羅令妤,此女還優雅地笑著,青蔥指尖搭在膝上。兩個時辰,她跪坐姿勢筆直,連裙裾上的皺褶、髮鬢上的步搖都不曾晃一下。陸家女眷交換眼神,心照不宣:羅氏女雖家世落魄,相貌不似良家,教養卻是很不錯。

  晚上各位女眷們回來了,羅令妤連忙起身,被一廣袖流雲的婦人從外迎上。此婦神采靈動大氣,容顏中上,但妝容更是上等。她點著建業時下最流行的花鈿,從外步入裡屋時,一把握住羅令妤的手。將羅令妤上下打量一番時,她目中淚光點點:「妤兒,苦命的妤兒,你在南陽過得可好?羅家可有欺負你?」

  侄女來做客,也玩到掌燈時才回,現在又有甚可哭的?坐在陸老夫人下首的陸家大房主母張明蘭撇了撇嘴,跟著站起。她還一字未寒暄,便看那羅氏女極為上道。陸英才落淚,羅令妤便雙目發紅,淚光點點,撲在陸英懷中:「大伯母,妤兒好想您,妤兒夜夜夢到您和大伯父……」

  被陸三郎叫姑母的女人,這才是羅令妤正兒八經的在陸家唯一認識的親人——羅令妤的大伯母,陸英。羅家敗後,陸英攜子回了娘家,算起來有四年了,這是羅令妤和大伯母離別後的第一次重逢。

  陸英與羅令妤寒暄,本是三分真七分假。羅令妤一聲哽咽「大伯父」,讓陸英神色一怔忡,眼眸輕縮,記憶似回到多年前的汝陽。雖然吵鬧,時有不和,人卻是活著的……時光如梭,陸英恍了神。這一次,陸英握著這個便宜侄女的手緊了些,眼中的淚光,從三分真七分假,升為了五分真五分假。

  其餘的陸家女眷再次交換一個眼神:羅氏女,好心機。

  大伯母和侄女哭了半天,陸家大夫人張明蘭前來相勸,又有陸老夫人開口,陸英才拉著眼角微紅的羅令妤停了哭。到這時,陸英方轉身,跟羅令妤介紹自己身後跟著的一眾好奇打量她們的年輕女郎們:「妤兒來,她們都是你的表姐表妹們。」

  才坐下的羅令妤又惶惶起來,姐姐妹妹稱呼一番,親熱地拉著彼此的手:「我聽大伯母提過表姐表妹們,我做了些香囊錢袋,不值什麼錢,當個念想送給表姐表妹們。」

  陸英笑著回頭跟自己的母親,陸老夫人驕傲說道:「我這個妤兒侄女,最是賢淑有度。她又不知家裡有哪些姐姐妹妹,還準備了這麼多禮。」

  一眾陸家女眷點頭笑:「有心了,有心了。」

  羅令妤當下招人抱進來一口小方匣,一個個分禮物。面上笑著,她心裡發苦,想那位不靠譜的大伯母真是坑死她了:陸英什麼都不與她寫信,她明明聽說陸家全是兒郎。可眼下一看,怎麼這麼多表姐表妹們?都是些誰?

  一個也不認識啊。

  眾人這才一個個介紹:

  「這兩位是你大表伯母娘家的兩個外甥女,姓王……」

  「這是老夫人娘家的表侄女……」

  「這是我拜的姐妹舅舅家的女兒……」

  羅令妤懵住了,絞著帕子,忽然意識到在一眾表姐表妹中,自己和妹妹的到來似乎並不那麼突兀。論起來,她和陸家的關係,比這些一表三千里的女郎們好像還近一些——起碼她直接叫陸家上一輩的二娘「大伯母」啊。

  她當日在南陽住不下去,寫信求助大伯母時還有些忐忑,現在一看——陸家熱愛收留各家漂亮的表姑娘們,不是對她另眼相看。

  羅令妤放心了,再一會兒,陸家郎君們來了,羅令妤重新起身——

  「這是你二表哥,陸顯。」

  「這是你四表弟,陸昶。」

  「這是你二表爺爺那邊的大表哥,三表哥……」

  陸家這輩,清一色為男,半點兒女香也不見。在這一輩中,陸顯是陸家二郎,最是端莊持重,帶領弟弟們和新來的表妹見禮。哥哥弟弟叫一通,姐姐妹妹一家親,羅令妤被簇擁在中間,無論男女的視線,都在她身上。

  陸家郎君們交頭接耳,目光痴痴地看著美麗得過分的表妹;各位表姐表妹們看著羅令妤的好相貌好身段,神色幾變。

  羅令妤分發著禮物,說話細聲細氣。每見一人,專注望對方一眼;遇到女子,她的腰杆更挺直一分。觀周圍鶯鶯燕燕,陸家的表姑娘們人數眾多,但花團錦簇中,最明艷的那個,是她羅令妤。一眾平庸的娘子,襯出她的出眾。羅令妤面對各位表姐表妹的笑容更親切真摯了:辛苦你們的陪襯了……我才是表姐表妹里最招眼的那個。

  表姑娘們湊在一起竊竊私語:新來的這個妹妹(姐姐)太好看,太假,不喜歡。

  當分發禮物的時候,門外又有侍女報,再進來一人。郎君著銀灰色的家常袴子,緩緩進屋。從他進門檻的那一瞬,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從羅令妤身上移開,看向這位郎君。

  皚皚山上雪,皎皎雲間月。

  周身籠著一層柔和光澤,他是天生的玉人,陸家所有的靈氣蘊於他一人身上。之前的陸顯之輩再出色,在此君來後,都被穩穩壓下。郎君走進屋中,俯眼向熱鬧的人群睇來眸光。

  這人長眉秀容,氣質高邈出塵,然那一雙桃花眼俯下來,卻是說不清的煙籠寒江,道不明的薄情寡義倜儻浪蕩——

  而四目一對,瞬間萬年,神識皆亡,只顧怔怔望著。過了許久許久,眾人疑心看來,羅令妤才猝然面熱,上前欠身行禮:「敢問這位兄長……是哪位表哥?」

  陸三郎撩袍入內,盯著便宜表妹的發頂良久,目色幽深,冰唇縫間吐出兩個字:「你猜。」

  羅令妤一陣恍惚:「……」

  作者有話要說:羅令妤:這個表哥也太好看了吧……想嫁!

  ☆、第4章

  「三弟,怎能這樣和表妹說話?」氣氛一度凝滯中,一道男聲站了出來,斥責這位新來郎君的無禮。

  燈火光影,人頭攢動,分不清人臉。羅令妤看去,見為她開口說話的,是之前介紹的陸家二郎陸顯。陸家這一輩唯一的女郎,陸家大娘陸清弋嫁人後,陸家最大的,就是現今十九歲的陸二郎陸顯。陸顯是個儒雅沉著的青年,剛才一番兄妹互動時,他也如旁人般對羅令妤的相貌感到驚艷,但他是最快回神的。之後陸顯就站在諸位郎君後方不說話了,羅令妤掃一眼,看到他耳根微紅,想這是位害羞的表哥吧。

  不像這個最後出來的表哥——陸顯避著羅令妤的美目,友好介紹道:「這是三郎,單名昀。陸家郎君多,輩分些許亂,你叫一聲『昀表哥』也使得。」

  羅令妤屈膝,乖乖叫一聲:「昀表哥。」

  沒人應。

  羅令妤抬頭,撞入郎君幽涼深邃的眼眸中。陸三郎陸昀,他的相貌和氣質是有些不符的。此人氣質清貴高潔不沾凡塵,冰霜覆月般;然他的相貌出眾到極點,出眾到有些輕浮、風流。兩種完全相反的形象匯於同一人身上,實在讓人看不清。

  陸三郎盯著她,再吐出一句:「不記得我了?」

  大腦空白,羅令妤當即驚駭,神魂震起:「不、不、不曾……見過!」

  屋中聽到抽氣聲,一眾眼巴巴盯著陸昀的表妹們齊齊看向羅令妤。羅令妤面紅中透著慘白,僵立著,被背後各種目光掃視。她初來乍到,就讓陸三郎如此另眼相看,表妹們怒中噴火,簡直想吃了這個羅氏女。

  這時,一直旁觀的陸老夫人一聲笑,解救了水深火熱中的羅令妤:「三郎剛剛回家,哪裡見過你這個表妹?許是天下好看的人兒都相似……快來祖母這裡,聽錦月那丫頭說你這一次受了傷,你這孩子真是胡鬧……」

  ……

  當夜夜深,領著陸家老夫人送給她的新侍女靈玉,回到在陸家借住的「雪蕪院」,深一腳淺一腳。看過已熟睡的妹妹,吩咐侍女靈犀一些夜裡注意事項,到自己臥房,羅令妤香汗淋漓,長發亂濕。

  美人縱是狼狽也是美人,眼角泛紅唇脂已淡,長裙曳地,背影清渺秀澈。只是羅令妤眼睛發直地看著窗,形容不太好。老夫人送來的侍女靈玉不敢多看,出門去打了水,拿了面盆子進屋,好給羅娘子洗面。

  但靈玉再回來時,竟見羅令妤坐在床榻上,攤開自己帶來的包袱。包袱中瓶子、膏子、方盒,林林總總叫不上名,還有幾身換洗的衣物。女郎望著自己的包袱,絞著帕子,滴答滴答地無聲落淚。靈玉忙丟下面盆子上前探望:「女郎,陸家可是有招待不周,有誰欺負了您?明兒婢子領您求老夫人去!」

  羅令妤抬起籠霧長睫,頰畔濕發貼著,面容被水澆洗一遍。淚光點點,嬌花照水。纖瘦婀娜的女郎哭得喘不上氣,哭得靈玉一介女的都為之心動……羅令妤才哽咽著說:「三表哥是否討厭我……」

  靈玉這才舒了口氣:「三郎麼?娘子多心了,我們三郎他不是有意的,他就是……」靈玉表情複雜,想半天作出一個總結,「就是和別人不太一樣,比較高傲。無意得罪了娘子,娘子也勿多想。」

  「胡說。我見表姐表妹們都看三表哥,三表哥那樣子……好像跟表姐表妹們都很熟,」羅令妤悵然落淚,「他獨獨不喜我。」

  靈玉似笑非笑道:「那不是。表小姐們都想和我們三郎熟,但我們三郎……平時不太沾家的。大約平日少見,所以親切吧。」

  「哦?」羅令妤恰到其實地反問,「大表哥不這樣麼?」

  她帕子上澆的辣水已經不敢碰了,怕哭多了明早眼腫,無法見人。自己貧窮,連著妹妹也只有一個侍女靈犀。陸老夫人送來了靈玉這個侍女,不知此女品性,羅令妤不會輕易交心。但最少,陸家幾位郎君們的情況,卻可以從這個侍女口中打聽打聽。

  靈玉說道——

  「陸家這一輩少女多男。尤其我們老君侯這脈,正統的郎君,只有陸二郎和陸三郎。老夫人嫌寂寞,最喜歡接漂亮的娘子們來我們家住。但是大夫人不喜,怕大郎移了性,整日看著大郎讀書,不許大郎和表小姐們玩。到了要說親的時候,大夫人才開始急……」

  「三郎卻是有些可憐。鎮北將軍(陸昀父親)去了後,二夫人也跟著殉了情。老夫人把三郎接回建業,偌大的二院,平時就三郎一人住著。許是同情三郎身世,家裡並不如何管三郎。只知道三郎到處混玩,和建業的郎君們關係都不錯。左相(陸顯父親)想在朝中給三郎謀個一官半職,三郎也拒了。平時女郎們都喜追著他,但我們三郎品行高潔,卻是誰都不理的。」

  靈玉低頭,深深望向這位新來的表姑娘:「三郎今晚獨獨理您,您該高興才是。」

  羅令妤秋水含情目,桃腮落雪瑩。她輕輕一望,靈玉一股腦把知道的都說了個遍。勉強壓下想起那人時的心肝亂跳,羅令妤在心中計量開了——

  三表哥,唔。

  父母雙亡,二房的財產全是他一人的。人好像不著調了些,但她貌美如此,他今晚不也失態了麼?名門勛貴,容止出色,還無人管教……幾乎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門好親事啊。

  大表哥陸顯自然更好,父親是朝中左相,母親也是大族出身,自己還上進,在朝里有官職。然這麼好的家世,她羅令妤一介落魄士族出身的女郎,便是想高攀,打動了大表哥,大夫人和左相那一關也難過……

  而再旁系郎君們,羅令妤又看不上了。她自詡美貌,心氣極高,千里迢迢來到建業想求高嫁,以挽救自己和妹妹孤苦伶仃的命運,那稍微次一些的郎君,她若非不得已,也不想選。

  羅令妤最後問:「表哥們在家裡時要讀書的吧?」

  靈玉眸子一跳,盯著這位花容月貌的表小姐。輕輕的,扯動嘴角,她再次笑得意味深長:「……是啊。」

  陸家大郎身上的官職是閒職,平日不用上朝。他人又自律,自然在家中讀書;陸三郎在屋裡的時候,隱約聽到什麼說「受傷」,那大約也是出不了門,會在家裡讀書;其他郎君們,應該也一樣。

  只是羅令妤仰目,不解地看一眼靈玉,不知靈玉反應為何如此微妙。她心裡發突,想莫非靈玉看出她的心思了?纖巧麗影映在窗上,羅令妤微微憂鬱了。

  ……

  次日清晨,天將將亮,睡在外間守夜的靈玉尚未起身,漆木屏風裡間的羅令妤便悄悄起了。她套上一粉白色窄袖衫裙,披上銀紅繡蘭花紋的披風,隨意挽了下發,仍有幾綹凌散髮絲貼著臉。躡著腳步踩在薰香綠席上,開門穿上鞋履,羅令妤手裡握著一個拇指般大小的銀瓶,便就著昏白天色出了門。

  清晨踏香采露,當是邂逅郎君的好時機。

  概於對陸家院子不熟悉,羅令妤摸索了一番,才尋到去書院的路。她踩過落著花瓣的芬芳小徑,躲入花深樹蔭,一路穿行,至腳的裙裾上沾上青果草屑,長發微微拂過花枝。風清露鮮,碧綠林子裡種著海棠、桃杏等花,羅令妤一手提花袋、一手握銀瓶,如林中妖精般。

  她不時往小徑方向看,等候陸三郎的身影。這是二房去書院的必經之道……羅令妤一邊回頭一邊找花露,漫不經心中,她忽然被旁邊什麼一絆。哎呀一聲,向前跌走兩步,羅令妤心臟砰跳回頭,見樹後,竟然走出一個嬌怯的女郎。

  羅令妤定睛一看,詫異問:「王姐姐……你怎麼在這兒?」

  王氏表姐道:「摘、摘花。」

  再走兩步,羅令妤專注看樹後,再看到一道曼妙步出的身影:「……韓表妹?你、你也來摘花的麼?」

  韓氏女高傲地點下頭,向身後說:「躲著幹什麼?羅姐姐來了,姐妹們都出來吧。」

  一時間,樹後叢後出來了近十位美麗女郎,花枝招展,容顏昳麗,皆是借住在陸家、或來陸家做客的表小姐們。表小姐們看到羅令妤,有的嗤一聲,有的當沒看見,有的紅了臉:「羅姐姐(妹妹),你也是來等三郎的麼?」

  羅令妤:「……」

  她明白昨晚侍女靈玉那個微妙的笑意了:陸三郎實在太招惹桃花,哪怕陸家大郎身世更好,但女愛美色,陸家的表小姐們,明顯更喜歡陸三郎陸昀。

  初春時節,枝頭上嬌花紅墮,撒向青草地、湖心水。風吹衣袂,衣裙貼身而皺,羅令妤握緊手裡的香袋,心想:不,我和她們不一樣。

  她們只須愛陸三郎的色。

  我卻是為身世而想嫁陸三郎。

  作者有話要說:羅令妤:……情敵好多……

  陸昀:你現在是不熟悉我,覺得情敵多;等你熟悉我了,你會發現……情敵真的很多。

  羅令妤:>_<沒關係,你的情敵更多……

  ☆、第5章

  「既然羅妹妹(姐姐)也來了,不如我們一同去找三郎可好?聽老夫人說三郎受了些傷,不知怎麼弄的,真讓人擔心。」表小姐中那位王姓女郎如此提議。

  眾女本為色所迷,蠢蠢欲動,既然互相都看到了,提議一出,一個個紛紛答應了。表小姐們或低頭或揚笑,或害羞或大膽。想陸三郎平時見不到,也不和她們玩,那這麼多表妹一同去看望受傷的陸三郎,陸三郎總不會不見吧?女郎們相攜著,一同出華林,往青苔小徑上走去。卻是走出一段,發現少了個人,她們回頭,看到羅令妤立在原地,並不跟上。

  羅令妤欠身,風從後吹來,拂動她的髮帶從披風后流到了身前。出門前未曾仔細梳妝,羅令妤長發微亂、面頰粉嫩,立在綠色、紅色深深淺淺的樹前,竟如她身後的千樹花開般燦然。眾女看得怔住,見此女笑盈盈:「我便不去了,我不是來找三表哥的。」

  她情真意切:「我真是來採花露的。」

  眾女愣後,看到她鮮妍半亂的面容,心中頓起一陣羞惱,似自己的心意被看穿,她在嘲諷自家一般——「你這話是說我們不知羞躁,就知道纏著昀表哥麼?你若不是來找三郎,為何不去別的地方採花露,偏在這裡?難道不是為了三郎,還是為了二郎?」

  羅令妤在眾女責難下並不露怯:「二表哥端正沉斂,三表哥風騷清貴。各有各的好,我初來乍到,並不是很熟。只是我也不建議姐妹們就這麼去探望——三郎時常在外玩耍,外頭酒宴多,賭場多,女人多,三郎什麼沒見過玩過?姐妹們想這般過去投他的好,恐不容易。」

  她這麼一說,眾女冷靜下來,竟聽進去了她的話,紛紛遲疑著討論——「這麼說,也有道理。」

  「傾慕三郎的女郎那麼多……」

  後面的話已聽不清,羅令妤欠身後轉身離去。此時天色已亮,林中霧氣漸散,眾人痴痴而望,見那遠去的女郎背影窈窕,行姿娉娉裊裊,風.韻流動,長衣若飛……不知多久,一人輕輕嘆了口氣,眾表小姐心頭,都攏上一層淡淡的悵然。

  離開了表小姐們的視線後,羅令妤提著花袋加快腳步。她入花林越走越深,踩著一地花葉,卻哪裡有心情採花露。心中猜測已經走得足夠深了,那些女郎們應該看不到她了。羅令妤停下步子,繞到一棵百年古樹後,扒著樹身悄悄往自己來時的方向張望。沒有人跟過來,她們圍在一起還在七嘴八舌地說話,羅令妤拍著胸脯,露出一個自矜的笑來——

  她不跑去「偶遇」,不過是覺得烏泱泱地過去,顯不出她的獨特;但其他眾女去見陸三郎,她心裡也不服氣。只是她說的話也不算錯——陸三郎要是真待見這些表妹們,早就待見了。

  羅令妤放下心來,轉過身打算想法子繞路,回去自己院子,最好別被老夫人派來的侍女靈玉發現了。結果她一回頭,看到身後的人,猛抽一口氣。

  開得繁盛的桃樹下,桃杏花瓣在空中灑落,樹下有一圓石桌,四個小坐墩。此時石桌上擺著一壺茶,一個小茶杯。茶杯被握在一隻青玉般修長的手上,手骨勻稱指節乾淨,手的主人正坐在石桌前,睫毛可剪日影。睫毛下,他用一種玩味到近乎鄙夷的眼神看著她……

  羅令妤呆呆的:「……」

  「婢子錦月,問表小姐安。」溫柔似水的請安聲拉回羅令妤的神智,羅令妤看去,才發現陸昀身後,站著一腰肢纖細、杏眼白膚的碧衣侍女。這侍女站在主人身後,幫主人備好了桌上的茶後,含笑跟羅令妤請安。她氣度非常不錯,看來是陸三郎的貼身侍女了。

  貼身侍女這般貌美……然而羅令妤第一時間竟然沒看見,怪陸三郎太過耀眼。他坐在那裡,玉樹風清,熠熠然,擋住了身邊所有人的光輝。讓其他人和他站在一起,自慚形穢。

  羅令妤按下慌亂的心神,屈膝連忙行了一禮,細聲細氣道:「三表哥。」

  陸昀淡淡的:「嗯。」

  羅令妤:「……」

  常年被男郎們驚艷的目光包圍,只要嫣然一笑,金山銀山都招之即來。從未有一日,羅令妤跟男郎打招呼,對方端正坐著,正眼也不看,輕慢的、隨意的,送給她一個「嗯」字。

  羅令妤捋了下耳畔髮絲,整了整衣容。陸三郎反應這麼冷淡,羅令妤不曾羞紅了臉退開。她走上前兩步,繼續柔聲說自己的事:「表哥,我是來採花露的,我不知道你在這裡……表哥在這裡做什麼呢?」

  陸三郎目光慢悠悠轉到她臉上。

  嬌花照水,顏色極佳,立在花樹下,颯然明麗。

  陸三郎瞳眸幽黑:「你猜。」

  羅令妤的記憶一下子回到昨夜糟糕的初次見面——陸三郎的「你猜」兩個字,成功噁心到了她。

  羅令妤唇角的笑意幾乎維持不住:「三表哥是、是來賞花?」

  陸三郎目中露訝,緊盯著她上下打量。羅令妤心一跳,卻聽他惡劣般的:「你再猜。」

  羅令妤:「……!!!」

  旁邊一聲輕笑,錦月站了出來,好心地幫表小姐解圍:「娘子勿怪,我們郎君喜歡開玩笑。郎君是去書院跟夫子請了假,回來時見到娘子們在前面說話,不願過去,我才和郎君留在這裡等候……不想娘子你過來了,有緣千里來相會,娘子可坐下和我們郎君一起喝喝茶。」

  然陸昀的無情,讓這茶很難吃下去。再寥寥對話幾次,陸昀不冷不熱,羅令妤也說不出話來,只好尷尬而立。此時吹起了一陣風,枝上的花瓣嫩芽如雪粒般颯颯然飛落,傾向樹下的人。風吹衣裙,冷氣灌領,不自禁的,羅令妤輕微瑟縮了下,捂住鼻子打了個噴嚏。寂靜林中,她噴嚏打得極響,在陸三郎看過來時,瞬間尷尬窘迫之情一概湧上面,血液似滑,臉紅如緋。羅令妤低著頭,委屈的、無助地叫一聲:「表哥……」

  聲音沙啞軟綿,如小貓哼唧,又似羽毛輕輕撩過人心尖。再配上她凌亂的髮絲衣衫、濕潤可憐的眼眸、美麗逼人的容顏……

  陸三郎挑眉,把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扣,幾乎是一個砸出去的動作:這個表妹真是……

  身為三郎的貼身侍女,錦月最懂陸昀細微的感情變化。陸三郎只是挑眉一個動作,錦月就上前一步,關懷地為表小姐釋放善意:「林中風大,表小姐為采露而來,衣衫單薄,吹壞了得了風寒就不好了。表小姐還是回去吧?」

  羅令妤柔弱地「嗯」了一聲,秋波鳳眼橫水而來:「我初來乍到,不太識得路,表哥能送我回去麼?」

  錦月:「……」

  錦月心中一嘆,才要開口委婉拒絕,就見陸昀傾過臉,盯著羅令妤半晌,目中神色生了些許漣漪。陸昀似突然想起什麼一般,點了頭:「不過是送表妹回去,可以啊。」

  錦月意外地看一眼陸昀:三郎吃錯藥了?

  但陸昀真的起身,玉山將行,白水扶風,他何等優雅雍容。只除了他眉眼間神色疏冷。起身後,桌上茶盞暫時不收,陸昀負手,當真往林外走去,打算親自送羅令妤回去。羅令妤愣一下後,趕緊跟上。錦月不緊不慢地跟在兩人身後,保持著五步遠的距離。

  林子一頭是熱烈討論的表小姐們,陸昀背身,選擇了另一個方向。他步子悠緩,羅令妤恰恰能跟上。過華林,上石橋,穿遊廊。羅令妤盯著身前郎君俊雅飄逸的長袍,心中一動,加快兩步。她不但追上陸昀的步子,還向前多走,走到了陸昀前頭。

  陸昀腳下步子稍微一緩,漫不經心的目光落到這個跑到自己前面一步的女郎。

  始終一步之距。

  從陸昀的角度,恰看到她修長的玉頸,豐盈的胸線,纖娜的腰身,裙裾下一點點的鞋尖。披風曳地,羅令妤捋過面頰上的發,往耳後別去。陸昀目光不移,看到她溫玉般的側臉,臉上濃長睫毛似飛,淼淼烏眸似水。察覺到郎君直接的眼神,羅令妤緋面更紅,染盡紅霞……

  分明知道陸昀在看她。晨曦下,她知道自己最大的資本是什麼,她就走在陸昀身前,盡情展示著她的美。湖生波瀾,她一點點撩撥他的鐵石心腸……

  陸昀眸中墨色加深,一下子想到前天的黑夜槳撥,冰水刺骨。羅令妤和現在完全不同,她掩著袖擋臉,將對他的厭惡避諱完全展現在肢體語言上。她楚楚可憐地央求他跳水,冰凍三尺,她大有他不跳、就採取別的手段逼他的架勢。見死不救,冷血無情。船隻上的青年緊緊盯著她的側身像,將她記住……

  記憶中的身段和眼前的身段相重合,陸三郎心中冷笑三聲:如此表里不一的表妹。

  羅令妤一無所知時,就聽身後的三郎冷颼颼丟過來一句:「妝花了。唇脂都到臉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羅令妤:這個表哥好討厭(T_T)

  ☆、第6章

  羅令妤的脊背一下子僵硬,面上的紅霞也凍住了:「……」

  她清晨出門有用唇脂麼?似乎沒有啊,怎麼會到臉上……這是不是說昨夜洗臉時沒洗淨,殘妝一直留到了今天早上?!

  羅令妤腦中瞬間浮現自己瘋婆子般糟糕的相貌。髮絲亂亂的,額上的花鈿擦得通紅一片,臉上壓著幾道印,唇上的脂向外撇,整張臉花花綠綠……她莫非用這種形象,含情脈脈地勾了陸三郎一早上?

  身後的侍女錦月,看到羅娘子臉青青白白後,就被袖子擋得嚴實無比了。羅令妤好像一下子矮了一個頭,既不敢再用眼神瞟旁邊的雋秀郎君,也不敢大聲說話。她重新放慢了步子,亦步亦趨地追著陸三郎:「表哥,我們快些走吧,我想回去。」

  陸昀輕輕「嗯」一聲:「好,為兄這就領著表妹,好好參觀下陸家院子。」

  羅令妤瞪大美眸,仰頭就要瞪視陸昀。但睫毛一顫,她立刻想到自己現在的瘋婆子形象,連忙重新低頭。羅令妤心中焦急,愛美如她,如何能忍受走遍整個陸家?被陸家長輩們看到也罷,她的盛極容顏……羅令妤忍氣吞聲:「表哥,我突然認得路了,你忙吧,我一個人……」

  陸昀一本正經:「為兄不忙。反正為兄平日出門,也不過是喝酒賭.博玩女人。放蕩至此,我突然修身養性,在家裡陪陪表妹,祖上該燒高香,說我定下性了。」

  羅令妤:「……!!!」

  青年低頭瞥她一眼,她袖子擋得嚴實,卻透過紗,似乎仍見得陸昀帶嘲的幽黑眼睛。羅令妤面紅耳赤,臉色更是一會兒白,一會兒紫了。她大腦空白,只覺丟臉無比,真的羞憤欲死。原來她在華林里跟表小姐們說的話他全聽到了,不光聽到,還過分解讀……

  羅令妤細聲:「我不是那個意思……」

  陸昀:「那就給兄長帶你逛園子的機會吧。」

  ……

  上午時候,陸家最大八卦,吸引了一眾男女的視線。侍從們瞪直眼,看那個平日從不和家中表小姐距離過近的陸三郎,領著新來的表小姐,慢悠悠,逛遍了陸家。

  陸三郎一派清高華貴,抬手間,把陸家一一介紹給身後的表妹。向來冷情的他,居然還領著表小姐去給各位長輩們請安了,陸老夫人驚得說不出話,大夫人更是摔了瓷碗。

  意外的是,表小姐不感到榮幸,還一直拿袖子擋住臉,支支吾吾不肯以正臉示人。連拜見老夫人,她都把臉擋的嚴實,問起來,表小姐似乎快哭了,說在路上不小心遇上的三表哥,三表哥非要拉著她……

  陸昀氣質冷冽,神色無常,見他如此,陸老夫人都不好多問。

  眾人對新來的表小姐褒貶不一,然聽說陸三郎領著羅令妤逛園子,多少僕人都跑去圍觀——

  湖心泛舟,長柳過廊。瓦如翬斯飛,麗人伴郎行。陽光斑影一重重打在綠蔭上,屋檐檐角飛翅聳立。衣袂飄飛,日影水波,一疊疊、一**地追隨著他們,浮照著二人的面容。

  一時明,一時陰,年少的女郎低頭紅臉,跟陸三郎走過悠長的路……

  不觀顏色,已覺歲月至美,郎才女貌。

  花廊長池,三三兩兩,諸位表小姐們悄悄去看,看到男女相攜,不禁怔然發愣,心中失落。早晨去過華林的表小姐們氣得絞斷了手帕,在心裡扎小人,罵羅令妤卑鄙無恥。口上說得好聽,轉頭就和陸昀走一起了……羅氏女來陸家第二天,就給自己豎了不知多少敵。

  此日上午,陸三郎帶羅氏女逛園子的事,讓人津津樂道、說了好多天仍意猶未盡:

  「從沒見過三郎帶女郎逛園子。」

  「還逛了整整兩個時辰。」

  「可惜表小姐不肯露臉,聽聞表小姐沉魚落雁,我等卻無緣見到。」

  「三郎對這位表小姐,似不一樣的。」

  ……

  回到「雪溯院」,看到侍女靈玉探尋的目光,還有聽聞消息跑出來圍觀、可惜沒見到三表哥的羅雲嫿小娘子,羅令妤癱坐在榻上,半身酸痛。靈犀出去帶還發著燒的羅雲嫿吃藥,靈玉梳著女郎的秀麗長發,疑惑道:「三郎待您確實與眾不同呢……莫非三郎傾慕娘子?」

  羅令妤咬唇,欲哭無淚。憔悴之色,讓人不好再問。

  見女郎擺了擺手,終於放下擋了一早上的袖子,手臂軟麻無比。她趴在几上,虛弱道:「別說了,看看我的妝。三表哥說妝花了,我一早上就不敢……」

  靈玉咦聲:「娘子脂粉不施,面上雪淨,哪來的妝花了?」

  羅令妤一時間以為自己聽錯了,連忙拿過菱花鏡照臉。鏡中人芙蓉面,丹鳳眼,容顏麗極……半晌,羅令妤不想往陸昀捉弄她的方向想,遲疑一會兒,才疑問般的自言自語道:「也許流了汗,妝掉了……」

  這日遭遇一言難盡,旁人看來是美談,於羅令妤來說卻是笑柄。羅令妤幾對陸三郎產生了心理陰影,好幾日不再敢湊過去尋機會見陸昀。而一旦她不尋機會,羅令妤發現陸昀是當真不怎麼參與陸家郎君和女郎們的社交活動——連續幾日都沒見到陸三郎。羅令妤收了收心,把心思放到了其他上——例如與陸家男女交好。

  ……

  乳白酪漿與粉餅糅合,蒸製成酥。酥漿粘稠雪白,再加之果色,成緋紅色。緋紅色的酥落在碧玉碗中,紅液綠底,拂之滴而不漏,只見裊裊蒸汽飄散。香甜之氣在空氣中迴蕩,屋中幾女支起長案,圍坐在坐榻上。她們眼巴巴看著纖纖素手用銀勺舀至盤中白色糕點上,再以金盤相盛——

  見得光華璀璨,緋紅、雪白、金黃相兼,或峻或危,凝固在盤中。碩碩皓旰,瑰麗之色與女郎秀長的手相映,何等耀眼好看。

  羅令妤聽到侍女的口水吞咽聲,笑盈盈道:「這是金玉瑪瑙酥,北國有名的酥酪。南國未曾見過,靈玉嘗嘗看。」

  自幼長在建業的侍女靈玉眼睛瞪得圓大,目不轉睛地看著這盤紅山似的糕點。她還未說話,坐在旁邊的九歲小娘子羅雲嫿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口:「這是我姐姐自己做的,別人都不會!特別好吃!」

  她張手就迫不及待地推靈犀,靈犀看她的眼神,好笑地為她盛一碗。同時,靈玉也在羅令妤的規勸下給自己盛了一碗。吮味入口,似黏似化,非固非稀。這般古怪的觸覺從未碰到過,然一沾貝齒就消失於口腔中了。靈玉細細品嘗,吃完一勺,只覺得浸潤鮮美無比,眼睛亮了——「女郎好生有才。這般廚藝竟是女郎自己玩著做的麼?婢子從未吃過呢。」

  貴族女子皆擅食擅庖廚,羅令妤矜持地笑了一下,心中微微自得。她不忘問:「好吃麼?」

  靈玉再嘗了一口,品了半天:「甜而不膩,口齒生香,似水又非水……娘子們應該都會喜歡嘗試。但郎君們就不好說了。」

  羅令妤鬆口氣,撫了撫鬢角。北國好酥,南國吃茶。羅令妤與妹妹幼年住在汝陽,正是南北兩國的交接點。雖是南國人,但北國人的習俗沾的更多。來了建業後,羅令妤嘗試著把自己的手藝改良,做了這道瑪瑙酥。靈玉是正宗的建業脾胃,她覺得好吃,陸家上下的女眷當也差不多。

  羅令妤的美目深深望著侍女,睫顫如翼。聞弦知雅意,靈玉領著羅令妤自己帶來的侍女站起來,屈了一膝:「婢子這就領著靈犀姐姐,一道給府上各位娘子們送去嘗一嘗。郎君們那裡送麼?」

  羅令妤其實並不在乎女郎,就等著郎君:「送吧。喜不喜歡是他們的事,禮數到不到是我的事。」

  本就是目的。羅令妤親自起身,取了精緻的食盒來,拿出一碟碟翡翠般的碧綠小碗,將酥酪盛之碗中。她不急不緩,動作雅致,身後的靈玉二女均看得出神。一份份小碗分裝好後,羅令妤立在食案前,長睫扇動上翹,似凝思什麼。

  她面色一時雪白,一時粉紅,又蹙著眉,似糾結萬分。連坐在坐榻上吃酥的羅雲嫿都禁不住傾身,關心姐姐在想什麼。一屋中火燭晃了一下,耀過羅令妤的眼,看她忽而面色緋紅如霞,咬住朱唇。

  羅令妤說了「稍等」,伶俐地從食盒中取出一碗。她再從自己妝鏡那邊的小匣子裡取了一小瓶,擰開瓶塞,往碗中璀璨的紅白酥酪上滴了兩滴。身後羅雲嫿跳起來嚷道:「花露,說好留給我的花露!統共才幾滴的花露!」

  羅令妤不理她,把這小碗鄭重交給靈玉,讓靈玉一定莫拿錯了。她柔聲:「這碗,務必親自送給三表哥。」

  靈玉:「……」

  這莫非就是所謂的偏心?

  作者有話要說:羅令妤:我的妝真的花了麼?

  陸昀:你猜(^_^)

  ☆、第7章

  花露天香,似花非花,似露非露。

  說來清新,製作起來卻極複雜,絕不僅僅是採摘花瓣上的露水而成。羅令妤這小瓶花露,是她用一年的時間,採摘百花花瓣。之後將花瓣洗淨曬了,再放在特定燒制的甑上蒸發。屢采屢蒸,積而為香,而香不敗。其中百花需仔細篩選,時辰需要正好,白金甑也不好得到。羅令妤帶著妹妹忙了一春一冬,蒸壞了不知多少花,才得了這麼一小瓶。

  「只消一滴,奇馥撲鼻,芬芳甜香,再是重的奶味都能被壓下。三表哥若是不喜酥酪的味,有花露調之,當可中和。」

  靈玉望一眼燈燭光輝下垂眉斂目的美貌女郎,好像明白了什麼。她一下子露出促狹的笑,稱聲「是」,領著這時還一頭霧水、不知羅令妤在暗示什麼的靈犀下去了。不怪靈犀不解,到陸家後,多了一個侍女,羅令妤便把之前自己用慣了的靈犀派去照顧妹妹羅雲嫿——羅雲嫿病了幾日,靈犀就寸步不離地照顧了幾日。等小娘子活蹦亂跳了,靈犀已經莫名其妙地成了羅雲嫿的侍女了。

  燈火搖晃,女郎垂首,兩位侍女進進出出地忙碌。坐在長榻上,羅雲嫿小臉快埋入玉碗中,一勺一勺地舀著酥糕往口裡塞。她黑葡萄一樣燦亮的眼珠子滴溜溜轉,見美麗的姐姐一雙含情目一直目送著兩位侍女離開,羅雲嫿吞掉口裡的酥,嘟囔道:「姐,你又到處巴結人啊?」

  羅令妤側過臉,妙目覷妹妹,嗔道:「什麼巴結?說的真難聽,我不過是有好東西,想跟親戚們分享。」

  羅雲嫿人小鬼大,撇了撇嘴:「可是你就是送,人家不喜歡你也還是不喜歡啊。」

  自幼跟姐姐生活在一起,羅雲嫿見識多了人背後對姐姐的編排。說姐姐相貌偏妖,不夠高貴,登不得大雅。他們那般說,卻誰不是偷偷看姐姐。羅令妤不知被人說過多少次這樣的話,聽得羅雲嫿氣憤不已……羅令妤卻嫣然一笑,慢悠悠道:「不求世人皆愛我,但求不與所有人樹敵。我這般才色,嫉妒我的太多了,正常。」

  羅雲嫿:「屁!你還滴花露給三表哥……哦我知道了,你投他所好,肯定是又想嫁。」

  嫁?又?

  羅令妤語重心長:「不許說『屁』。你懂什麼,可別在外頭胡說。我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

  羅雲嫿不買帳:「你是為了榮華富貴,金山銀山坐吃不空,你才不是為了我呢!」

  羅令妤:「……」

  她瞠目結舌地看著自己這個伶牙俐齒的小妹妹。想父母亡後,她又是娘又是姐,把小妹妹拉扯到這麼大,為了防止妹妹太天真,平時說話做事也並不避著妹妹。但再怎麼說……這種話由一個九歲的小女孩口裡說出,未免太過彪悍。

  羅雲嫿繼續哼了一鼻子:「你肯定是見三表哥一表人才,所以到處討好人家。就像當時我們在船上救了的那個人,姐姐你覺得人家窮,就嫌棄人家,看都不看。那位哥哥真可憐,也是奇怪,不知道為什麼後來自己突然下船了……」

  羅令妤美目閃動,心中微虛。

  那位哥哥當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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