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喵喵


  這個世界有無數個平行宇宙。

  除了全知全能的神明,沒有人能夠到達平行宇宙。而有相關學者篤定,平行宇宙分成大循環和小循環,一切的相遇、重逢、分離都會在一定時間範圍內重複地發生……有更浪漫一點的學者,則會用另一個詞語來定義這些循環:

  『命中注定』。

  曾經相愛的人,即使相隔了無數個宇宙,即使身份、相貌完全不同,記憶也徹底消失……在數億年後,在世界湮滅又重構後,他們仍然會在某個時間點相遇,再次相愛。

  而更有趣的是,這個定律不只適用於愛情。

  聞星澤曾經聽說過這個理論,而他對此保持半信半疑的態度,即使是成為神之後。

  這一切都起源於這個世界現任的神明——當神還不太熟練的聞星澤——一個非常偶然的想法:

  「如果在某一個特殊的宇宙里,我沒有在現代生活,也沒有《崽崽養成計劃》的上線……我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和家長們、和遲老師相遇呢?」

  家長們還會是他的家長們嗎?或者說,他們成為了其他的關係,但仍然深愛著彼此?

  或者更極端一點,他們根本不會相遇,這個宇宙那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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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這是發生在無數個平行宇宙其中之一的故事。

  @

  宇宙歷,聯盟建立後的第2879年。

  春寒料峭。

  開春第一天,聞星澤入職了全宇宙目前關注度最高的動物園。這間動物園獨占了一整個原始星球,以收容凶暴珍稀動物異種而著名,全天候二十四小時直播,剛開業半個月就嚇跑了整整三個飼養員……

  聞星澤是這第四個。

  原始星E15號上方空間站,工作人員很熱情地接待了他。

  「聞先生,」工作人員是一位二十來歲的泰坦女性,她細細打量了聞星澤一遍,才接著說,「你入職前已經接受過培訓了,應該也知道,這份工作名義上是飼養員,其實是做『幼崽』的。」

  「動物園裡收容的八個種族,本性就極其凶暴。而且因為不明原因,他們全都丟失了自己的幼崽,因此更加暴躁、易怒、攻擊性強,我們原本的飼養員不要說餵食,根本連靠近都做不到……」

  「我們本次招募飼養員的目的,就是讓飼養員扮演他們的幼崽,來輔助餵食和飼養工作。」

  說到此處,工作人員忍不住又多看了聞星澤兩眼。

  這是個長相極其出眾的小孩。

  聞星澤身上的衣服只能算勉強保暖,圍巾都圍得有點舊了,穿一雙打過補丁的小短靴,從頭到腳都寫著『沒錢』二字。

  真是可惜了呀。

  「什麼可惜了?」聞星澤忽然問,「難道他們會吃人嗎?」

  工作人員震驚地摸自己喉嚨:「啊?我剛剛說出口了嗎?……呃,總之你放心,他們其實內心很溫順善良,除了『老大』之外,從來沒有殺過人類。」

  聞星澤:「……」這溫順善良的判斷標準是不是有些問題。

  而且,老大是指什麼?

  工作人員的思緒卻已飛開。

  說來也是奇怪,這些凶獸們,對每個種族都流露出過明顯的殺意,唯獨人類——每一個人類他們都會撲上去,仔細嗅一遍對方的味道,然後才會臭著臉將對方一腳踹開,但從來不會對人類表現殺戮欲。

  這也是他們這次篩選飼養員只從人類里挑的原因。

  有專家推測,可能是這些凶獸們曾經與某個人類有過特殊因緣,因此不願意錯殺。而更大膽一點的學者則乾脆推測,這些凶獸們丟失的那個幼崽,就是個人類,但這就有點荒謬了。

  人類怎麼會是龍族、血族、人魚族……乃至機器人的幼崽呢?

  而且想當然的,讓其他種族去扮演這些種族的幼崽,更是不可能的。這些凶獸不僅不傻,智商還都很高,讓一個陌生人去假扮他們的幼崽,這種低級謊言用不了幾秒就要被戳破的。

  雖然死不了,但那種凶獸感到痛苦、被欺騙、惱羞成怒而對假冒的的幼崽憤怒咆哮和威嚇,還是挺噩夢的。

  也是上面的人病急亂投醫,才想出這個下下策。

  思緒就這麼一開小差的功夫,兩個人已經走到了入園處。動物園獨占了一個原始星球,從空間站到原始星球還需要乘坐懸浮器,懸浮器都是單人的。

  「我不能陪你去園區,之後你只能自己走了,」工作人員嘆息,然後拿出一份質地特殊的文件,「對了,去之前先把這個簽了吧。」

  聞星澤:「好。」

  聞星澤心想是合同嗎?可是合同之前已經簽過了啊。

  ——然後接過來一看,好傢夥,生死狀。

  @

  聞星澤沒怎麼猶豫就簽了。

  這倒是讓在場的工作人員都很吃驚,他們過去也招了不少飼養員,大多都是眼饞這份工作的薪水,而看見這份生死狀時,為利而來的人就嚇跑一大半了。

  像聞星澤這麼面不改色的還是頭一回。

  「難道你是為了理想而來?」送聞星澤上懸浮器前,工作人員忍不住問。

  聞星澤:「是的。」

  工作人員頗為感動:「想不到,我們動物園還有如此狂熱赤誠的粉——」

  聞星澤:「我的理想就是賺很多很多錢,你們這份工作的薪水讓我很滿意。」後半句還是老闆讚賞員工的語氣。

  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按下啟程按鈕,懸浮器飛走了。

  實際上,聞星澤說的每句都是大實話。

  他真的是太窮了!

  之前在地球的時候,聞星澤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窮人。窮到只能租最狹窄漏水的地下室,窮到每天只能吃一包泡麵,窮到騎三輪賣韭菜擺地攤吹嗩吶,為了交學費一天要打八份工,玩遊戲氪金一次就要吃一個月壓縮餅乾。

  但這也就罷了。

  誰能想到,穿越來星際之後,他更窮了。

  這個同名同姓跟他長相也一模一樣的人類,不僅窮,身上還壓了一份貸款:在最繁華的獅子座水晶星中心,豪華別墅帶泳池花房……整整上億星幣的房貸!

  這房子還不是他自己在住。這個身體的親生父親買下豪宅後突然人間蒸發,豪宅產權都是屬於繼母的,但繼母失業、按法律房貸卻要他來還,不還算違法驅逐出境還有高額賠償金。

  真是豈有此理!

  雖然來到了高科技的星際,但聞星澤的日子卻更艱苦了。以前還有地下室住,這裡連地下室都沒有,窮人住蜂巢一樣的狹窄隔間,貧民區終日陰雨連綿,錯綜複雜的建築龐然大物像怪獸一般聳立著,紫色紅色迷離閃爍的燈牌一路延伸到天空,什麼『米記機甲維修』『賽博朋克洗剪吹』『泰坦美甲』……

  即使是這樣,即使是住蜂巢,喝味道像嘔吐物的營養液,一天打十八份工,依然要整整九百年才能還完房貸——還是建立在他能湊出錢做永生手術的前提下。

  這份飼養員的工作,是他唯一的機會了。俗話說得好,富貴險中求。

  懸浮器很快進入原始星大氣層。

  窗口擋板唰的一聲向上拉開,聞星澤向下看見了這顆星球的全貌:作為一顆未加任何干涉的原始星,這顆星球的生態有些錯綜複雜,既有連綿不絕的雪山、茂密的森林、海洋……

  他們腳下正是一片荒漠,細銀一般的白沙被風捲起。

  駕駛員愉快地吹了聲口哨,說:「嘿,又到了我最愛的環節!聞先生,出了懸浮器就進入直播鏡頭覆蓋範圍了,現在的觀眾……118934人,還不算太多,祝你好運!再見!」

  聞星澤:「等等你一定搞錯了什麼,這裡距離地面還有上千米而且——沒有人告訴我要跳傘!」

  駕駛員大喊:「別擔心,不用跳傘!」

  下一秒,聞星澤的安全帶向四周彈開,座椅旋轉搖晃收縮,腳下出現一個碩大空洞。

  然後,『biu』的一聲。

  沒有任何保護措施,沒有降落傘,毫無預兆的,聞星澤被懸浮器吐了出去。

  在半空中劃出一個完美的拋物線。

  聞星澤:「……」

  駕駛員快樂的說:「你看吧,我說不用跳傘的!」

  聞星澤:「……啊啊啊啊!!!!」我謝謝你啊!

  駕駛員並沒有離開,而是懸停在空中。

  ——因為除了飼養員,任何人都無法接近這顆星球,更不要說懸浮器,因此駕駛員只能在半空中把他們拋下來。觀賞初次降落時飼養員們的慌亂姿態,是他們很大的樂趣之一。

  也是觀眾們的樂趣之一。每當這種時候彈幕數量都會飆升。

  當然,即使沒有降落傘,他們也並不會摔死的。這顆星球的主人可不會允許有人類死在他們的地盤上。

  「只是不知道這次是誰,只要不是『老大』就行……」駕駛員喃喃道,「咦,這小傢伙這麼快就接受現實了嗎?」

  只見鏡頭裡,和其他拼命尖叫、哭泣、掙扎的飼養員們不同,聞星澤在一陣慌亂和迷茫之後……在半空中,躺平了。

  駕駛員:「?」

  觀眾們:「???」

  【??】

  【笑死,放棄掙扎了,社畜工作現狀.jpg】

  【導播快快快拉鏡頭,這個新來的飼養員好好看啊!】

  很清楚觀眾們的口味,瞬間拉近的鏡頭給了聞星澤一個特寫:

  他從千丈高空墜落,大氣層之下旭日初升,他皮膚白得近透明,眼尾還有枚赭色淚痣。劇烈的風將他額發向後掠起,穹光灑落,那雙淺琥珀一般含水帶光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在不斷晃動的風裡,白襯衫揚起,很簡單的讓人心動。

  高空降落,因為重力的作用和驚惶失措,正常人都是很難保持正常表情管理的,但他卻不一樣。

  失重感襲來,下方廣袤的荒漠越來越近,一切逐漸變得清晰。

  在一陣激烈的思想掙扎後,聞星澤在空中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

  四肢平和地放鬆,面部朝下。

  這會讓他成為一具稍微好看些的屍體。

  再見了世界,再見了他剛玩了一半的遊戲,再見了房貸……

  忽然。

  「砰!」

  就在即將落地時,聞星澤的下落驟然一停。

  他大腦一片暈眩,感覺自己後頸向被什麼東西猛然拉住,他在半空中劇烈搖晃著,脖子快要被勒斷了!

  他被樹枝掛住了?不不不,這種可怕的重力加速度之下,樹枝肯定斷了,而且這裡是沙漠……他是被人扯著衣領拎住了。真驚喜他的脖子竟然沒有斷。

  那個人帶著他降落在荒漠中央,卻沒有絲毫將他放下來的意思,只是保持著這個姿勢。

  就像在拎一籃子菜!

  彈幕忽然爆炸。

  【老大!!!老大終於出現了!!!!】

  【好帥啊啊啊啊,但是新來的飼養員,危】

  【危!】

  【老大從來不接新人的啊?這回是怎麼了,啊啊啊,好好奇】

  【這個我聽說過,據說是因為,和其他八大種族不同,老大走丟的不是幼崽,是戀人……他很確信他的戀人不會出現在這個宇宙,所以對新人都興致缺缺。】

  這瘋了一樣的彈幕里,有三成字眼跟『男神』『老大』『帥』有關,剩下的七成則全都在說:「危」。

  可惜這都是聞星澤所看不到的。

  聞星澤胃裡翻江倒海,他努力抽出一些清醒,還沒等他努力說些什麼,請求對方將他放下來或者好好交談一下……

  突然,咔嚓一聲,金屬機械元件輕碰的聲響。

  下一秒,口徑足有十四毫米的槍遞上聞星澤額頭。

  荒漠之中,夾雜著砂礫的風吹過。

  聞星澤再次放棄了抵抗。

  但對方竟然沒立刻扣下扳機,而是簡單問了三個問題:

  「哪來的,名字,種族。」

  音色極低,聲調冷冽,微帶了些磁性的沙啞與漫不經心。

  一刻也不敢拖延,生怕大佬耐心忽然耗盡就開槍了,聞星澤雙眼緊閉,迅速回答:「新來的飼養員,聞星澤,人類。」

  話音落下,整個世界徹底寂靜了。

  又是一陣風吹過。

  天空高遠明淨。

  就在聞星澤覺得一切要到此為止時,忽然提著他領子的手稍稍抬起,將聞星澤提高了些。

  槍被移走了。

  然後,他眼皮上有種奇妙的觸感。微涼,帶著繭子,那雙戴著軍用露指手套的修長的手,在觸摸他的眼眶、眉骨、鼻樑,最後甚至摩挲過他的唇畔。

  客觀,冷靜但又仔細的,一寸角落都不放過。

  就像盲人在通過觸摸感知一個人的五官輪廓。

  聞星澤:「?」

  聞星澤顫巍巍睜開眼睛。

  從他的視角看去,那個男人居高臨下,背著光。

  男人身形高大,像一把出鞘的長刀,他穿一身純黑色工字背心,肌肉線條利落有力,軍服外套松垮掛著。風鏡遮擋住眉眼,也能看出他輪廓深邃極了,一幅懶散的模樣。

  ……這個人看不見?

  在仔細觸摸完聞星澤的臉後,他們保持著這個姿勢,又過了一會兒,那人忽然鬆手。

  聞星澤終於被放下來了,他坐在沙漠上,心臟依然劇烈跳動著。

  「遲晏。」

  那人道。

  應該是在說他自己的名字。

  聞星澤:「……」

  氣氛一度十分尷尬。

  出於社畜本能,聞星澤誠懇道:「哦,久仰,幸會。」

  遲晏:「……」

  那人像是感覺無話可說,在原地站了會,突然轉身就走。

  「你向東走,東四區」他淡淡道,「會遇見人類。」

  聞星澤:「好的,謝謝。」

  但還沒等他爬起來,遲晏忽然又停住腳步。

  聞星澤:「?」

  男人頓了頓,忽然三兩步邁回來。他薄唇抿得很緊,俯身,再次拎著聞星澤的衣領將他提起來,然後——

  他像什麼大型獸類那樣垂首,湊近聞星澤頸間,嗅了嗅。

  然後咬住。

  聞星澤的頸側一下就沁出血珠。

  聞星澤:「……」

  聞星澤:「…………」

  他的大腦徹底亂了,這合理嗎?不,雖然他提前知道這個動物園裡也有飼養血族,但血族不長這樣啊,而且現在大白天大太陽的血族不可能在這種沙漠地帶晃悠啊。

  還沒等聞星澤理出個所以然來,大地忽然劇烈震顫,就像地震那樣,從很深的地方傳來嗡鳴!

  但聞星澤很快發現,那並不是地震。

  「吼——」

  通體純黑的巨龍自叢林深處騰空而起,它有人類一座城市那麼大,雙翅遮天蔽日,場面一時壯觀極了!

  聞星澤從現代穿越過來沒多久,還是第一次目睹這樣奇幻又恢弘的場面。他呆呆地仰頭,忽然對上一雙豎瞳。

  龍的豎瞳。

  不知道為什麼,就像一種奇妙的直覺,聞星澤覺得……這龍在緊盯著他!

  真的在緊盯著他!

  巨龍忽然仰天長嘯一聲,然後收翅,向聞星澤的方向俯衝而來。光是它帶起的風就捲起大片大片的沙石。而這時,那個自稱遲晏的男人忽然把聞星澤提起來:「去東四區。」

  說罷他抽劍出鞘,將風鏡別上去,露出雙銀灰色的眼睛。

  和巨龍對峙。

  聞星澤:「……」

  這都是在搞什麼啊!

  聞星澤很快意識到大佬打架他不適合在旁邊看熱鬧,而且這兩方對他的態度也不一定是友善的,那個自稱遲晏的人剛剛還拿槍抵著他額頭呢。

  但聞星澤也不太分得清東西南北,他只好隨便挑一個方向,悶頭就往裡面走。

  就在他快要離開這片區域時,忽然聽見巨龍朝著他方向嘶吼的聲音:「吼——」

  如一石激起千層浪,整個星球各處,突然傳來許多巨龍的吼聲。

  「吼——」

  但並不是憤怒。

  聞星澤駐足原地,抬頭看向那純黑的巨龍——它的爪子焦躁地在地上磨著,著急地尋找著什麼,像是有些無助又有些痛苦的模樣,好像弄丟了重要的東西。

  也許他們是在想念自己弄丟的幼崽。聞星澤想。

  但自己畢竟不是他們的幼崽。

  儘管,他們和自己玩過一款基建遊戲裡的國民形象很像……但聞星澤記不清了。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才穿越過來沒多久,但在地球生活時期的記憶,在他腦海里卻已經開始迅速褪色。

  搖了搖頭,聞星澤轉身走進密林之中。

  @

  辭職,必須要辭職,見到下一個工作人員時就要辭職。

  來到這個星球不到一個小時,聞星澤已經深切地為自己無知的選擇感到後悔。但忽然他終端響起提示音:

  「【聯盟銀行】親愛的聞先生,您好,本月待還款金額53124星幣(若未按時還款超過三次,則……)」

  聞星澤關掉了終端。

  這份工作的工資月薪七萬,聞星澤覺得自己還可以再堅持一下。

  這個星球實在是太大了,以至於聞星澤很快就忘了這是個動物園。他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終於看見了一個湖泊。

  他有點口渴了。

  那是非常漂亮的一個湖泊,像鑲嵌在深林中的一枚綠翡翠,映著寧靜湛藍的天色。聞星澤在湖泊邊蹲下,掬起一捧水,忽然發現有些不對。

  「這水裡有頭髮,太恐怖了。」

  聞星澤想。

  不。

  他順著那頭髮的生長方向看過去,和一位人魚對上視線。

  那是個黑髮青尾的人魚,他面上覆著輕紗,眉眼皆冷,長發用鮮紅鮫珠束著,冷冷盯著聞星澤。

  長發的末端,正被聞星澤捧在手裡。

  聞星澤:「……」

  聞星澤:「無意冒犯……」

  他放下了手中的水,後退一步,又一步。人魚並沒有說話,只是視線緊緊盯著他,一直黏在聞星澤身上,又涼又銳利。

  人魚族,那是種極美麗也極致命的種族。強大的戰鬥力和身體構造,讓他們在海洋里甚至能徒手撕開巨鯊,再加上恐怖的喚潮能力,歌聲……

  那位美麗的黑髮人魚忽然伸出手,虛空指了指聞星澤。

  聞星澤:「我明白,我這就滾!」

  人魚:「……」

  想不到聞星澤真的轉頭就走了。

  人魚緊緊盯著他的背影,片刻後淡青魚尾用力氣憤地扑打了一下水面,整顆原始星的海洋上方迅速聚集起陰雲。

  海嘯要來了。

  一枚鮮紅的鮫珠自叢林中穿梭而過,隔著一小段距離,緊緊跟隨在聞星澤背後。

  「……」

  聞星澤又隨便走了一會兒,這次他很幸運,剛走出去沒多久,就遇到了人類。

  是真正的、穿著工作服的人類!

  「你就是今天新來的飼養員吧,」工作人員是個年輕的女孩,也欣喜地迎上來,「這一路真是辛苦你了,我們這個動物園有點惡趣味,我們都在找你……快跟我來吧,我帶你去換工作服,熟悉一下環境。」

  終於遇見大組織了,聞星澤鬆了口氣。

  工作人員帶他去了人類的研究基地,這是個很小的建築物,可憐巴巴的擠在叢林中央,零星的兩三個飼養員都一幅失魂落魄的樣子,或者坐在二樓陽台,或者坐在大廳發呆。

  「新人來了。」領聞星澤來的女孩清了清嗓子,喚起大家的注意力。

  因為聞星澤長得很好看,飼養員們都精神一振,但很快又再次萎靡了下去。

  氛圍悲觀的甚至有些絕望。聞星澤覺得他們不像飼養員,更像被關在籠子裡蔫了吧唧的動物。

  「新人?來了也沒用。」「都要死,都得死,呵呵。」「誰也活不過今晚……」

  這真是動物園而不是什麼無限流遊戲的開局嗎?!

  聞星澤不得不發問:「怎麼了?」

  女孩苦笑了一下,說:「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血族、獸人族、精靈族全都拒絕餵食,已經整整十天了……」

  不知道為什麼,聞星澤心揪了起來:「十天了?那他們會死嗎?」

  飼養員們奇怪地看著他:「你怎麼會這麼想?」

  聞星澤:「?」

  「他們那麼聰明,那麼強大,怎麼可能會把自己餓死,」飼養員們痛苦地抱著自己的頭,「是我們要死了。」

  聞星澤:「???」

  「你知道飼養員的全稱是什麼嗎?」一個飼養員慘然一笑。

  聞星澤:「是什麼?」

  那飼養員說:「原始星球E15號凶獸應急飼養員兼儲備糧。」

  聞星澤:「……」

  血族好像確實會把人類當成儲備糧……咦,他怎麼會知道?

  另一個飼養員突然站起來,吼道:「我受夠了,我要把他們全都殺光,驅逐出去!」

  聞星澤:「人類的讚歌就是勇氣的讚歌。」

  飼養員們面面相覷了片刻,然後抱頭痛哭。

  ……這也是動物園直播間的看點之一,與飼養員們悲痛的心情正相反,彈幕里洋溢著快樂的氛圍。

  這天傍晚。

  入職之後的聞星澤和其他飼養員一起去給侏儒族投餵晚餐。

  侏儒族是唯一一個願意接受餵養的種族……這麼說也不太準確,他們只是不會像其他族那樣兇悍地反抗威脅。

  侏儒們只會對人類送來的食物表示不屑,繼續手頭的工作,等他們想起來的時候,再去把那些不合口味的食物扔掉。

  今天也是一樣,飼養員們來到侏儒們居住的區域:地底萬米深的地下城,這裡分布著無數個小區域,每個區域生活著一位侏儒。

  「我們送來食物了,侏儒大人。」飼養員喊了一聲,放下飯盒,就開始後退。

  除了等死和發呆之外,這是他們唯一的工作了。

  聞星澤本來是要來假扮幼崽的,但實際上,這顆星球上的人類都已經放棄了,因此也沒有人提這茬。

  聞星澤也沒什麼好做的,跟著前輩們工作,放好飯盒轉身就走。

  誰知剛轉身,他發現自己腳邊坐著一個小孩。

  一個穿著像巫師一樣的長袍,褐色小捲髮,碧綠的大眼睛,皮膚極其蒼白的小男孩。

  飼養員們都倒抽了一口涼氣,後退一步,聞星澤周邊立刻空蕩了下來。

  小男孩仰頭冷冰冰地看著他。

  聞星澤:「你好?」

  小男孩不說話。

  聞星澤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於是將飯盒遞給他:「你是侏儒族吧,吃飯嗎?」

  小男孩抿了抿嘴。

  他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聞星澤又過了一會兒,突然拿過他手中的飯盒,轉身就走。

  飼養員們這才鬆了口氣,他們一個個走進升降梯,而就在最後聞星澤要走進升降梯時,那個男孩忽然又轉身,緊緊盯著他說:「你不許走。」

  「你要留下來陪我們。」

  聞星澤試圖解釋:「小朋友,我是需要打工的,我……總之,我要走了,拜拜。」

  「我知道你缺錢,」小男孩目不斜視,在一個奇異的光屏上敲擊了片刻後,聞星澤終端突然響起提示音,「剛剛給你帳戶轉了七百萬。」

  說完他抬起頭,看向聞星澤,笑了笑:「現在知道該跟誰道別了嗎?」

  聞星澤轉身對自己的新同事們說:「拜拜。」

  飼養員們:「???」

  @

  但聞星澤最終沒有留在地下城,倒不是他不想,而是這畢竟還是不太合規矩。但侏儒們最後也沒有太阻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篤定了他們還會見面。

  晚上,為了歡迎新同事,也為了紀念自己人生的最後一天(?),飼養員們決定大吃一頓。

  用他們僅有的食材。

  他們在深林湖泊旁架了個小火爐子,拿了啤酒和烤串,聊起了往事:

  「之前地球還沒毀滅的時候,聽說他們把這叫『吃火鍋』。」

  「小聞你是貧民區的?哦,我也是,太巧了,我以前在機甲維修店工作……誰能想到呢,唉。」

  「你碰上老大了?!」

  聞星澤:「那個眼睛看不見的人?是的,你們為什麼都叫他老大,他也是飼養員嗎?」

  其他飼養員安靜了一下,然後立刻擺手否認:「不不不,他怎麼可能是飼養員,他是這個星球最可怕的……最可怕的存在……」

  大家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冷戰。一個女飼養員搓了搓手臂,說:

  「拜託,阿澤你去拿一下啤酒,我們換個話題吧,哈哈。」

  啤酒被他們放在湖泊的淺灘上冰鎮,聞星澤提了盞燈就去了,彎腰剛把啤酒揣進懷裡。

  轉過身,他差點撞進一個人懷裡。

  這天星河燦爛孤獨,湖泊水波映著所有從宇宙穿過大氣層墜落的光。

  那個人還和白天一樣的裝束,戴著風鏡,隨手抱了一把槍,站在原地不避不讓。雖然隔著風鏡,但聞星澤很確定,對方是在『看』著他。

  聞星澤禮貌打招呼:「嘿!你好,老大。」

  那人一言不發。

  片刻後他說:「我告訴過你名字。」

  聞星澤:「遲……遲老師。」

  聞星澤覺得自己本來想加上姓叫老大,但出口的話,不知道為什麼就變成了老師。真奇怪。

  那人:「嗯。」

  說罷,他忽然伸手,握住聞星澤的左手。和白天時觸摸他的臉一樣,男人仔細地觸摸過聞星澤每一個指節,在無名指的位置細細觸碰了許多次。

  然後他皺起眉。

  「沒有……」

  聞星澤:「我未婚,先生。」

  那人沉默了片刻,像是陷入了某種混亂的回憶,片刻後他轉身就走。

  ……奇怪的人。

  聞星澤抱著啤酒回到火爐旁邊,看著火鍋差不多了,濃稠鮮美的菌湯在鍋里咕嘟冒泡,但奇怪的是大家都沒有動筷。

  「大家不吃嗎?在等啤酒?」聞星澤放下啤酒,抬起頭。

  空氣靜止。

  一秒,兩秒,三秒……

  聞星澤後退了半步。

  不請自來的客人卻笨拙地對他笑了笑,說:

  「請,坐下。」

  聞星澤坐下,而那個似乎有些生鏽的機器人磕磕絆絆走上來,慢吞吞的給他圍上餐巾,擺好餐具,一切用具都仔細擦過——只是這中途出了一些小岔子,機器人打開清潔工具時一不小心開成了粒子炮,聞星澤眼睜睜看著銀叉直接汽化,而地面出現了一個深坑。

  聞星澤:「……」

  「意,意外,」機器人虹膜閃了閃,說,「吃,吧。雖然,營養,不夠均衡。」

  聞星澤呆呆地將食物送入口中,食之無味。

  如果他的夜視能力再強一點,則會發現,在不遠處深林中,蟄伏著對此地虎視眈眈的凶獸,天上有羽翼飄落,而精靈彎弓……

  【草,我必須要說,新來的飼養員運氣是真的好】

  【快要集齊了!!】

  【今晚不睡,蹲直播間了……】

  對於聞星澤、飼養員們以及所有觀眾來說,這都是極其『刺激』的一天。在過去的許多天裡,直播鏡頭往往捕捉不到那些神秘凶獸們的身影,今天卻完全不同。

  這是聞星澤入職聯盟第一動物園的第一天。

  在之後的許多個日子裡,他都會為自己沒有立刻辭職這個決定而後悔。但在更遙遠的未來,他又會為這個決定而感到慶幸。

  ……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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