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最後,兩個小混混被邵庭身上的王霸之氣所震懾,紛紛識趣地閉上了嘴巴,腦袋一垂,接受了自己極其坎坷的命運。

  沈倩此時難得發了善心,回到車裡,捎上邵庭,把他順路送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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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庭現在住的地方在鬧市區,據說是他姥爺以前的單位房,挺老的地方,周圍樹底下坐著的,全是些六十歲往上的大爺,最漂亮的女性是戴一紅袖章、站在巷子門口宣傳愛滋的劉大媽。

  劉大媽面色紅潤,見著邵庭了,開口打招呼,揚聲問他吃了沒。

  邵庭也挺不客氣,大搖大擺地說沒吃,下了車就問人家什麼時候開飯,他到了點好帶上碗筷過去。

  沈倩兒時也在這樣的市井之地生活過。

  可她如今成了明星,在犁山別苑那麼個高檔別墅區裡頭,見著鄰里鄰居的,哪裡還有這樣隨性愜意的時候。

  邵庭沒有發現沈倩這會兒臉上的羨慕,他站在自家樓道口上,回頭告訴她:「今兒這事,你別告訴田招娣啊。」

  沈倩挑了挑眉毛,覺得有意思:「怎麼,你喜歡上她了啊?產生偉大的愛情了?」

  邵庭「嘖」上一聲,面上露出些許嫌棄來:「你能不能有點兒純粹的人文思想,她是我乾妹妹,我兩的感情屬於互幫互助的革命友情,你用那麼庸俗的愛情形容我倆,缺不缺德啊。」

  沈倩連連點頭表示知道,把手裡的可樂遞過去,「行行行,是我不夠高尚,我反省。那你上去吧,喏,你的可樂別忘了,這玩意兒少喝點兒,殺精,喝多了生不出孩子。」

  邵庭原本高高興興的把可樂打開,如今被沈倩一句話說得動作頓在原地,兩眼一眯,覺得這姑娘可真是一當代女流氓。

  沈倩一點兒沒在意邵庭的看法,她還覺得自己應該再接再厲。回到車上,眼看時間已經下午三點,便索性不去工作室,直接開車回了家。

  楊媽這會兒正在家裡熬湯,姚信和最近一陣加班加得厲害,她擔心這孩子英年禿頭,又或是意外猝死,於是成天找著方子給他補身體。

  沈倩也不知是不是之前在沈家吃了老太太那裡的什麼東西,回到家裡,身體略微感覺到了一點不適,捂著肚子「哎喲」兩聲,楊媽見她這動靜,臉色一瞬間嚇得鐵青,當即把沈倩扶上樓,讓她好好躺在床上不許亂動,拿出東西,還掐著沈倩兩根蹄子聽了好一會兒的脈,等確定她沒大事,這才重新下樓給她端湯去了。

  姚小糖此時不知得了誰的信,這會兒帶著胖墩兒上樓來,見到沈倩的模樣,立馬受到了感染,趴在床頭邊上,眼睛發紅,活像是沈倩已經半隻腳踏進鬼門關里。

  沈倩安慰她好一陣,效果不顯,沒想這頭姚小糖還沒安撫好呢,那頭姚信和又回來了,坐在床頭邊上,臉色陰沉得可怕。

  沈倩知道自己很有可能是中午吃撐了,但她沒好意思跟這父子仨說,躺在床上,只覺煩惱倍增,伸著脖子,輕聲嘟囔:「我沒事兒,真的,我這都是第二胎了,穩當著呢。」

  可姚信和不信。

  他最近忙碌「耀世」的事情,對沈倩有所疏忽,如今得知她被沈家老太太喊回去了一趟,堅持認為她這是在沈家受了天大的委屈。

  姚信和對沈家老太太印象不深,唯一的一點好感,是當初她同意沈倩嫁給自己。

  可如今,老太太的娘家落魄,她那小侄女鄧妍前些日子才讓姚信和順手解決了工作的事,沒想這還沒過幾天呢,老太太就敢「過河拆橋」,對著自己的老婆耍威風。

  姚信和坐在沈倩身邊,心裡開始一股一股的往外冒壞水。

  沈倩見姚信和不說話,還以為他這是放心下來了,於是歪著腦袋撓了撓他的手心,笑嘻嘻地問他:「姚哥,你知道我剛簽進工作室的那個影帝邵庭不?」

  姚信和一向不怎麼喜歡沈倩提起別的男人,特別是想到邵庭那一張帥氣的臉,他的語氣更加冷淡了:「不記得。」

  沈倩於是連忙坐起身來,張嘴說到:「怎麼能不記得呢,咱兩剛結婚那會兒,不是還在床上一起看過他演的《孤城舊事》嗎!」

  沈倩跟姚信和剛結婚那會兒,彼此都有一些生疏與尷尬,晚上躺在床上不能「干正事」,卻又不能就那麼白坐著,於是就乾脆看電影。

  這個方法行之有效,往往看到一半,不是沈倩哭得稀里嘩啦忘了事,就是姚信和無聊得閉眼睡過去,總之,助眠、緩解尷尬的效果十分拔群。

  姚信和見這話題繞不開了,便只能點頭回答:「哦,怎麼了。」

  沈倩於是又興奮起來,抬著自己的手指說到:「他是尤副部長的兒子啊,親兒子!我聽說,上次尤副部長在園區開會的時候又提點你了?」

  姚信和挑一挑眉毛,有些意外:「你怎麼知道的?」

  沈倩嘴裡哼哼兩聲,顯得得意極了:「我堂哥告訴我的啊。他說你現在可了不得,青年才俊,又被上頭看中,不少人家的姑娘都對你芳心暗許呢。」

  尤副部長去年從機關黨委出來,開始分管海貿會和新加坡、馬來的在華技術園項目。

  正好上半年,姚氏在青城新建了一個中外合作技術工業園,中間不少文件簽發和資金周轉的事,多多少少受到了尤副部長的照拂。

  但尤副部長這人平時一向鐵面無私,又注重個人隱私,辦事不看情面。

  所以姚信和如今聽見邵庭的身份,想了一想,便開口說了:「公事是公事,尤副部長既然從來不把她這個兒子帶出來,肯定也是不希望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沈倩點頭答是:「這我當然知道。我就是想著,如果有機會,讓邵庭在他媽面前說你幾句好聽的,畢竟,你這麼優秀,表揚兩句,又不算騙人,留個好印象以後也好辦事呀。」

  姚信和見沈倩說得天真,便也沒打破她的積極性,笑著拍了拍她的腦袋,回答:「好。姚太太想的真周到。」

  說完,他見沈倩捂著臉不好意思,便又靠過去了一點,手裡搓著她的頭髮,問到:「我聽琳達說,你再過幾天就要發新專輯了?」

  沈倩見他提起自己的新專輯,就又重新抬起小臉,無比囂張了起來,「是啊,就大後天,已經和好幾個合作點預約好,要去做現場簽售呢。」

  姚信和手上動作一頓,皺著眉頭問:「要出去多久?」

  沈倩想了想回答:「半個多月吧?」

  姚信和這下不高興了,看了一眼沈倩的肚子,聲音有些低沉:「會不會太累?你身體吃不吃得消?」

  沈倩拍拍自己的肚子,都差點沒笑出聲來,氣呼呼地說到:「我這明明是第二次懷孕,怎麼你還弄得這么小心啊。姚先生要是真不放心,那你乾脆把我變成兔子揣兜里好了,要簽名了,我就從你兜里爬出來,用爪子簽個沈大兔子。」

  姚信和聽了她的話,居然覺得這提議還挺好,目光深沉地看她一眼,回答:「那等以後咱們老了,我就把衣服上套個兜,天天把你裝裡面,不許你跟那些糟老頭子跳舞。」

  沈倩臉上表情愣了一愣,然後「噗嗤」一聲沒忍住,笑了出來,她推了推姚信和的胸口,故作生氣地笑罵起來:「邊兒去,你比我還大七歲,到時候指不定是誰兜誰呢。」

  姚信和聽見她這句話,表情一下變得極其嚴肅,好半天了,回答一句:「你放心,我現在定期鍛鍊,克制飲食,就是為了以後年紀大點,也能杜絕一切姚太太被勾走的可能性。」

  沈倩這會兒張著嘴巴不說話了,因為她從自家男人的眼神里發現,他這話竟然是認真的。

  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

  田招娣帶著助理跟邵庭進組,去了南榆的大山里拍戲。

  沈倩的專輯也在這一天同時開始線上線下發售。

  她這張專輯裡有四首歌是前年《歌者》舞台上表演過的歌曲重錄,其他六首,則是完全最新發布的歌曲。

  裡面主推的《月色小溪》,是夏蓉跟老薑花兩個月時間修修改改,又經李茜作詞,由阿堯親自製作出來的精品。

  前調空靈柔美,配樂層次分明,整首歌的編曲融合了鄉村和現代兩種風格,後面副歌部分,沈倩同時使用了三種唱腔,以混聲分層的方式將渲染推向極致,最後用高音漸弱進行收尾,既有民謠的風韻悠長,又有大調歌曲的酣暢淋漓。

  加上沈念設計的封面也尤為獨特,全手繪風格加上一整片絢爛星空,乍一看上去,浪漫得極其抓人眼球。

  專輯一經發售,立即引來業內業外的一片熱議。

  沈倩的粉絲們捧著手裡的專輯,恨不得化身人形打字機,振臂一呼就能蹦出來八百字的文言文彩虹屁。

  而業內人士則是更多從專輯製作水平進行分析,不但肯定了沈倩的個人實力,也同時感嘆起了阿堯的寶刀未老。

  早些時候,那些質疑過沈倩的新專輯是由「草班子」搭建起來的媒體,一時間像是集體銷聲匿跡,甚至連曾經跟沈倩有過過節的豐暖也在深夜發文,洋洋灑灑一千字,從頭到尾的煽情,不是大嘆人間美色,就是感慨自己心靈受到了洗禮。

  沈倩不知道豐暖這廝心靈到底骯髒成了什麼樣兒,得這麼一遍一遍的洗禮。

  但她到底跟人家沒什麼深仇大恨,老黃曆翻過去,萬事總得有個頭。

  況且,豐暖前不久也如願嫁入「豪門」了,雖然那豪門的等級比不上北城這些正兒八經的世家,但到底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如今沈倩人氣越來越高,豐暖的丈夫又是姚氏支線產品的材料供應商,她想著結怨不如結緣,便索性順勢接受下了對方的好意。

  沈倩的專輯發行第三天,姚氏的高端家電品牌「耀世」也正式上線。

  中國這些年一直被西方戲稱為「廉價代工廠」,如今,一大批有追求的企業紛紛開始搞起了自主創新,想要在技術層面上尋求新的突破。

  姚氏在這一批企業裡面算是領頭羊的角色。

  所以「耀世」這個品牌的誕生,從概念融合,到生產線設立,再到技術革新,一步一步穩紮穩打,一直受到了政府的大力支持。

  第二個星期,耀世的GG宣傳片正式在各大電視台進行投放。

  沈倩此時新專輯發布的熱度正盛,GG本身又是閆有聲時隔兩年重出江湖的作品,既有高端人文情懷的立意,又有藝術性的品質。

  一時之間,品牌宣傳效果達到了極致,不僅年輕人熱愛追捧,甚至在成熟的中老年消費群體中,「耀世」也成為了極其具有競爭力的品牌之一。

  姚信和這一段時間忙碌得厲害,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直到「耀世」成功上線,品牌循環完全進入正軌,他才拿著自己這一份得來不易的「成績單」,得以喘一口氣。

  只可惜他的妻子此時不在身邊。

  姚信和從公司離開,回到家裡,望著臥室空蕩蕩的大床,那上面沒有像過去一樣,躺著自己永遠笑容燦爛的妻子,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身體裡,發出了一點茫然的絕望。

  旁邊落地窗邊放著兩人的結婚照,那照片上面的沈倩笑意盈盈,有一些少女的懵懂,她那時還不是姚信和心裡的人,她只是沈倩,是那個即將和他結婚的人。

  姚信和獨自坐在床邊,默默地望著眼前的房間,一動不動。在這個沒有沈倩的夜晚,他難得地體會到了一點妻子過去隻身待在家中,等待丈夫回來的感覺。

  姚信和過去能夠「獨守空房」的機會不多,上一次有此感受,大抵還是沈倩坐月子的時候。

  沈倩那時固執得厲害,不願意見人,也不愛說話。

  姚信和回到家中,看書、問醫,最後得到了一個粗略的答案——「產後抑鬱」。

  第二天,姚信和從五十歲飽經滄桑的居委會大媽,以及拿著專業月嫂證、營養師證的產後護理口中得出解決方案——等生下二胎,沈倩這一胎的產後抑鬱應該能夠有所好轉。

  姚信和對這倆大媽的話半信半疑,因為他認為,作為一個擁有正常思維的靈長類動物,治療不幸的方式應該是撫慰,而不是再來一次。但他不是女人,他也不懂女人,所以姚信和無能為力。

  好在沈倩並沒有真正患上產後抑鬱,她不見人的原因很多,主要一個,是不想洗澡,當然,再具體一點是不想洗頭。

  事後,陳大泉後告訴姚信和,他那一陣子臉上表情陰沉得嚇人,仿佛那個患上產後抑鬱的人,是他自己。

  但姚信和並不相信他的說辭。

  姚信和認為自己在婚後的一段時間裡,已經漸漸學會了將過去那些陰暗的情緒拋開。

  他開始將自己放置在忙碌緊繃的工作里,只是一旦脫離了工作,他需要一個沈倩。

  可如今,家裡沒有沈倩。

  姚信和依然只是一個孤零零的人。

  姚信和於是躺在床上又一次感受到了時間的難熬,他睡意零星,久久無法入眠,最後被時針走動的聲音打擾,只能披上衣服,穿著拖鞋,遊蕩去了自己的地下室里。

  姚信和關上地下室的門,將裡面的投影打開,從右邊儲物櫃的深處拿出自己珍愛的盒子。

  投影的光線在牆上一瞬間四散開來,肆無忌憚地照在了姚信和手中的盒子上。

  盒子並不貴重,但裡面放著些姚信和用心收集過的東西——

  沈倩大學時被隨意丟棄的作曲原稿;從小帶在身邊、壞了的懷表;她去年試圖給姚信和編織卻沒能完成的圍巾;以及她生了孩子之後,偶爾漏奶弄髒的內衣;甚至還有掉在地上的頭髮。

  姚信和看著盒子裡的東西,臉上神情在晦暗的光線照射下,漸漸變得陰森而又滿足。

  他像是在這一刻成為了一孩子,守護著自己不願意被人發現的童真之地。

  也像是一個病態的瘋子,巡視著自己逐漸建造起來的這個「囚籠」,在這裡,他鎖著沈倩在自己生活里每一點漫不經心的痕跡。

  姚信和把自己躺進身後的沙發里,手中抱著沈倩已經沒了味道的衣服。

  他把自己的腦袋靠在沙發的邊緣上,耳機里循環播放著沈倩為他唱的歌,牆上放映的,是她今天下午的採訪。

  沈倩此時興許也才剛剛回到房間,打著電話過來,語氣有些躍躍欲試:「姚哥哥,你看了我今天下午的採訪嗎?」

  姚信和目光沉沉的往前面看去,試圖將自己身體裡的乾涸掩蓋在平靜的語氣下:「沒有,怎麼了?」

  沈倩抿了抿嘴唇,像是在那頭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我…我今天在記者面前說喜歡你啦,你沒有看嗎?好可惜啊,他們都說好浪漫的!」

  姚信和握住衣服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沉默了一瞬,輕聲開口道:「沒有,你現在跟我說說。」

  沈倩聽見他的話,微微一愣,而後忽然嬌俏地笑罵起來,她像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得到一點愛人的回饋就能變得格外甜美動人。

  她是再正常不過的姑娘,所以她沒有姚信和那樣的貪婪。

  她靠在賓館的窗子邊上,望著外面的夜色,繼續笑著問到:「這邊好多星星呀,姚哥哥,你那邊也有星星嗎?」

  地下室里沒有星星,這裡甚至沒有燈光。

  但姚信和把自己裹進沈倩的衣服里,他閉上眼睛,聲音低悶:「有啊。」

  「真的嗎?」

  「真的。」

  「騙人,北城這個時候才不會有星星。」

  姚信和於是終於愉悅地笑了出來。

  他不知應該怎樣告訴電話那頭的妻子。

  他其實並不鍾愛那些庸俗的浪漫,他也從不想要那些常人渴望的快樂。

  他說來貪婪,卻也可憐的專一。

  因為他無比深切地知曉,世人能夠看見的星星在天上,而他能看見的星星,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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