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嫁給師弟(15)


  薛神醫看向裴回,後者點頭。於是他半信半疑:「手伸出來我看看。」雙眼緊緊盯著謝錫,防止他弄小動作。

  謝錫淡定地伸出手,神色看不出半絲慌亂。薛神醫替他把脈,脈象平穩、內息豐盈,他瞪著眼:「哪還有餘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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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回:「有,幾天前蠱毒還發作過一次,謝師弟差點活不過來。」

  雖然已經嚴重到差點活不過來,但是干他的時候那力氣也沒少使,生龍活虎。裴回就只記得謝錫毒發時的慘狀,完全忘記接下來那活色生香特別賣力的畫面。

  薛神醫冷笑:「我還沒老到頭昏眼花的地步,這脈象就沒問題。」明明就是謝狗糊弄裴回占便宜,現在跟眼前裝得坦蕩無辜,他就要讓裴回自己拆穿這狗玩意兒的偽裝!

  裴回沉吟:「不應該啊。」他上前握住謝錫的手腕把脈,得到相同的結果。十分震驚:「謝師弟你——」

  薛神醫:人面獸心!口蜜腹劍!表里不一的偽君子,揭穿他的偽裝。

  「已經好了嗎?」裴回很驚喜。

  薛神醫:「???」

  謝錫淡笑:「多虧那天晚上師兄守在我身邊,讓我能夠毫無顧忌的淬鍊真氣。真氣遊走經脈,將餘毒完全清除出體內,所以脈象趨於平穩,薛神醫才看不出問題來。」

  薛神醫當即暴跳如雷:「放狗屁!你分明欺瞞裴回不懂占他便宜,桃花蠱一次就能解乾淨,哪需要那麼多次?蠱毒麻煩在於不斷繁衍生長,你卻能拖一個月沒死,逗我呢?」

  謝錫從容不迫:「中蠱毒之後的四個月時間裡,我也活了過來。那時候師兄還在玉虛山門。」

  薛神醫感到自己作為神醫的尊嚴被侮辱,他說道:「蠱毒初期需要孵化、生長,到成熟期才會奪人性命。四個月時間,足夠蠱毒生長到成熟期。裴回是成年藥人,足以一次性解毒。你說蠱毒劑量大,行吧,那就劑量大。但是,如果劑量足夠大,你根本撐不到現在。」

  「但我確實撐到了現在,薛神醫,您不能以常人的標準來衡量我。」謝錫還是好脾氣的解釋以及反駁薛神醫對他的懷疑。

  事實上,除去蠱毒劑量大這個用來圓謊的理由,他倒是沒有說錯。蠱毒之所以可怕就在於其孵化成長和繁衍的時期,這是個極為可怕的折磨過程,大部分人根本撐不到蠱毒孵化就會因極端的痛苦自殺。

  謝錫能夠撐四個月確實令薛神醫驚嘆,而且他還聽聞那四個月里,眼前這黑心肝的還坑了不少想趁機落井下石的。如此想來,更覺謝錫深沉不可預測,裴回一小羊羔哪是他對手啊。

  薛神醫:「醒醒,你還不是神仙。就算是武道高手在沒有解藥的情況下,也奈何不了蠱毒。」

  謝錫:「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如果用真氣壓制蠱毒,情況就不一樣了。」

  薛神醫才想起不久前他就提到過真氣,只是沒在意,現在再聽一遍便覺震驚不已:「你已經能凝聚真氣?」

  謝錫才幾歲?江湖中能夠凝聚真氣的不出十人,這十人哪個不是風雲人物?但也都是些老怪物,反觀謝錫還不到而立,年輕得讓人畏懼。

  將內力凝聚淬鍊成真氣已經跨出武道的第一步,在薛神醫眼裡就跟半仙一樣,一時間他也說不準。若是真氣壓制蠱毒,倒也不是沒可能。再觀謝錫泰然自得,說話時回望他的眼神堅毅,未曾閃躲,看著不像撒謊,難道真是他誤會了?

  裴回插進話:「我能作證。蠱毒我不懂,但內力真氣沒誰能比我還懂。叔,您還真當我是小孩那麼好騙?我試探過謝師弟的脈象,雖內息豐盈但時有時無,大半時候用不出來,堵住經脈穴口,將體內蠱毒堵住。幾天前,謝師弟以真氣逼出殘餘蠱毒,所以您現在把到的脈就是充盈的內息。」

  薛神醫瞪了眼裴回,就是他作證才更信不過。

  經脈堵塞真氣壓制以至於每晚總會痛上一兩個時辰的苦,還是有回報的。謝錫笑容溫和無害,隨後垂眸,不經意般的問起:「薛神醫以前碰過桃花蠱嗎?」

  薛神醫遲疑:「……醫書里記載過。」

  謝錫嘆氣。

  薛神醫不解。

  裴回擋在謝錫面前,不太贊同的說道:「叔,紙上談兵容易。醫書里記載的,可能跟實際情況有出入。凡事要先實踐過才能下決定,這還是您教我的,現在就忘了?」他擺手,制止薛神醫接下來要說的話。「不管您說什麼,我都相信謝師弟。」

  謝錫微笑:「多謝師兄。」

  薛神醫那老父親般脆弱敏感的心被傷害到,抱著杵臼奔走,去看疑似得瘟疫的病人。庭院裡就留下謝錫和裴回兩人,前者注視後者,專注而深情。

  裴回很不自在,避開謝錫的目光,摳著劍穗。心裡的煩惱落在眉頭上,緊緊蹙著,左右為難。思索良久,開誠布公:「謝師弟,我知道你的心意。」

  謝錫輕笑,點頭:「嗯,我中意師兄。」

  裴回扭頭,很認真的問:「有多中意?」

  謝錫:「非卿不可。」

  裴回點了點頭,兀自說道:「我雖不如謝師弟,沒有到非卿不可的地步。我還有很多想要做的,不能放棄。」

  謝錫對他人生的評價是一眼就能望到底,既通透又無聊,簡單但堅定。裴回的生命里所想要堅持的東西不多,也就一兩件,因此他會為了這一兩件東西而持之以恆的走下去,絕對不會放棄。那是旁人不能理解但也看不到的精彩,是獨屬於裴回生命里絢爛的光彩。

  聞言,謝錫的眸光微微黯淡,牢牢鎖住侃侃而談的裴回。他沒有動作,卸去可怕的氣勢和獨占欲,就站在原地不動聲色。卻讓人見一眼只覺看到無盡深淵裡的黑暗,任是誰也不會覺得他無害。

  裴回沒有察覺到謝錫的變化,照著自己的想法說下去:「……我也並非對你無意。我仔細想過了,要是換成其他人——山門裡的師弟,哪怕是在山門裡跟我最親近的王師弟,我也做不到用那種方法救他。我會想其他辦法救他,或者替他報仇,但是永遠不會雌伏。」

  裴回回頭,直視謝錫:「能夠讓我心甘情願雌伏的人只有你,謝錫。」

  如同他最開始回答謝錫的疑問,為什麼要救他?那時候裴回回答『因為你是謝錫』,因為他是山門中第一個打敗他的人,因為他是天下第一人,因為他是謝錫。

  「我從小在崑崙長大,山腳下沒有吸引我的地方。」他的家就在崑崙,不像山門裡其他師弟們那樣嚮往山下的紅塵世界。「十七歲後,每年下山的理由只有你。」

  山下的紅塵世界裡沒有裴回熱衷的,但有謝錫,所以他會下山。天南地北的找他,有時候因為謝錫學的那些旁門左道而被困住,好不容易找到又無功而返。於是回到山門裡夜以繼日的學習,等待來年的下山時間。

  背著長劍騎著馬,披星戴月,勇而無畏,目標堅定,裴回只追尋著謝錫的腳步。

  那時候,謝錫是有些煩裴回的,他生性不羈,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游江南、過天山,不過隨興而起。太過順利的人生和過於輕易就能得到的天賦和家世令他過分隨意,看似重情重義實則無情無心。

  冷淡涼薄,旁觀塵世。萬事隨意、萬事不能入心。

  謝錫深知自己惡劣冷漠的性格,那時候心裡還沒有裴回,對他自然不會太好。裴回千里迢迢趕過來找到他,卻因他的不耐煩而困在陣法中,連面都沒見到就不得不回山門。兩個月的辛苦,換來他輕飄飄的戲弄。

  一想到那時的裴回比現在還要小些,還未涉世,不知險惡,天真又單純的以為能夠得到同門師弟的厚待,卻沒料到迎來的是冷漠的拒絕。他的內心裡一定充滿不解和疑惑,便是到了這個地步,他也不會用惡意揣測同門。

  思及此,謝錫心口一縮,好似被無形的手掌狠狠拽住,疼得喘不口氣。腦袋像是受到重擊,眼前黑了一陣,難受如潮水淹沒了他。他向前一步,無法克制的摟抱住裴回,用了力氣,死死箍住他,艱難開口:「對不起,回回。」聲音沙啞,顯然是真難受了。

  裴回動了動腦袋,但發現謝錫實在抱得太緊,於是不動了。他眨了眨眼,說道:「你不用道歉,那時我們還不熟悉。」

  沒有誰必須對誰好,現在也不必因過去的慢待而感到虧欠。何況他也不是全然無所收穫,至少每次都知道自己和謝錫的差距。

  唔——謝錫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沒有發生關係前的每次下山,目標只有一個——打敗謝錫。他的表述應該沒問題吧?肯定沒有。

  裴回面無表情的想著,然後繼續說道:「在山門時聽到你身中蠱毒,命在旦夕,我趕下山救你。繡球帶回薛叔的信,以那種方式救你。」停頓片刻,說道:「謝錫,在我這裡,你是獨一無二的。」

  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第二個謝錫了。

  「所以,我應當是中意你的。」

  謝錫深呼吸,溫柔至極:「我知道,回回對我的心意,我都知道。」他怎麼能張嘴就說出那麼甜蜜的話呢?直往心裡最柔軟的部分鑽進去,把他整個人都折服,沒辦法抵抗。

  裴回用劍擋在自己和謝錫的胸前,建議道:「你還是喊我師兄吧。我認真考慮過,我心裡的確有你,但我更想繼任掌門之位。等我卸任掌門之位,我們再成親。」

  這還沒繼任就想著卸任……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裴回:「我記得謝師弟說過,嫁娶不強求。」

  不,強求的。

  謝錫心情複雜。

  他是萬萬沒料到自己會比不過區區掌門之位,哪怕他現在不以為意,以後他就會深刻認識到這一點。他沒有輸給裴回的武道之路,沒有輸給諸如鐵紅瀾那般的女子,沒有輸給薛神醫、師父師伯等長輩的阻攔,而是倒在了掌門之位面前。

  那是個,無法跨越的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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