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第一百零二章

  那天的天氣實在是不算好,芝加哥夏天非常的多雨,天將陰時,太陽光都暈開了。

  顧關山生怕沈澤沒聽見,重複了一遍:「沈澤,你是想繼續做這個項目呢,還是想總結一下就算了呢?」

  沈澤停頓了一下,問:「你……」

  沈澤想問你怎麼會卷進這件事,想告訴顧關山,你和這件事無關——可當他接觸到顧關山的銳利的眼神後,卻問不出任何一句話了。

  她怎麼可能是個能被瞞住的人呢。

  顧關山把文件分成了兩打,一側薄,一側非常厚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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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將那薄的那一小部分揚了揚,對他說:「——沈澤,你如果想只想總結一下呢,我就把這個給你。」

  「可是你如果還想繼續做……」顧關山將另一份厚厚的東西舉了起來:「我會給你這一份。」

  沈澤微微一頓。

  顧關山溫和地彎了彎眼睛,說:「你是不是想問這些東西是什麼?

  我一個畫了兩年畫的人怎麼能在這方面幫到你?」

  沈澤被說中心事,尷尬地點了點頭。

  顧關山認真地說:「你猜對了,我確實無法在專業層面幫到你。

  我怎麼可能是只花一個星期就能精通你們行業內所有規則的天才?」

  沈澤囂張地一撇嘴:「你不用強調,我知道,你高二的文綜成績我花了兩次考試就追上了。」

  顧關山:「……」

  顧關山嘲道:「很好,蓋章你沈澤是真的天才,是個文綜小王子,話說你GPA多少來著——」

  沈澤:「……」

  沈澤羞恥吼道:「沒你高!沒你高行了吧!」

  顧關山被逗笑了,沈澤臉上發紅,卻看著顧關山笑成小月牙兒的模樣,又有點繃不住,也笑了起來。

  顧關山笑眯眯地說:「沈澤,我幫不到你,可是總有人可以呀。」

  ……

  「我其實也算擅作主張啦,」她說:「我從你失魂落魄地來找我的那天晚上,就開始準備了。

  我那天晚上把你的那一整本計劃書都緊急翻譯了一遍,你那個計劃書牽扯的是一個醫療APP,可是各國醫療行情截然不同……這種情況,我必須做好背景介紹。」

  「——這也是我這幾天不停地跑芝大的原因。」

  沈澤聞言哽了一下。

  顧關山又溫和地道:「之前,我就在芝大認識了一些人。

  其中就有一個很好玩的老爺爺。

  我在他們旁邊的華盛頓公園寫生的時候給他畫過一次漫畫……」

  「後來機緣巧合之下,我得知他是一個資深投資人——他之前活躍在亞太地區,近期才調回美洲,對我們的國情也非常了解,應該沒有更合適的諮詢對象了。」

  「——他呢,叫這個名字。」

  顧關山找了張紙,將那個老爺爺的名字寫了下來。

  那是個如雷貫耳的名字,沈澤甚至不止一次在課上聽他的老師提過。

  他一看那名字就有點發怔,那個人政治和經濟的嗅覺都極為靈敏,半點看不出是個年過半百的老人。

  顧關山溫柔地說:「——我去求了他,讓他幫你把一下關。」

  「——他同意了。」

  「你如果想做個總結,他會幫你。」

  顧關山溫柔地說,「如果想繼續,他會告訴你怎麼做。」

  顧關山:「……今天我就帶你去找他。

  但是你得在這之前,把我翻譯的這些稿子迅速順一遍,不要到他面前露怯。」

  沈澤咽了口口水。

  顧關山安撫般伸手摸了摸沈澤的手背,認真地道:「沈澤,人在認輸前是不會失敗的,你沒有失敗。」

  沈澤那時連話都不會說了,他想了三秒,從顧關山手裡搶過了那一沓厚厚的文件。

  他把那個文件翻了幾頁,粗略掃了兩眼內容,想到自己的著裝,又慌張道:「我是不是該去弄一套西服——」

  顧關山笑了起來,道:「是。」

  沈澤那一瞬間意識到,這個女孩——她從來,都是什麼都知道的。

  她看得猶如明鏡,只是從來都不說出來,她在沈澤最焦慮的時候,深夜定鬧鐘起來偷偷翻譯了他的每一份文件,做了極為詳盡的背景調查——卻一句話都沒對那個焦慮的沈澤說過。

  顧關山知道沈澤的疼痛,知道他的焦慮,也知道沈澤終究會站起來。

  三年前,沈澤心口割肉般放她走——因為知道她想走,知道她前途無量。

  三年後,顧關山托起墜落的沈澤。

  沈澤拿著那一沓厚的紙,微往後一翻,發現裡頭夾著一個文件夾,文件夾裡頭不知道是什麼,摸起來硬硬的,或許是銅版紙——沈澤抬起頭看向顧關山。

  他的話音都在發抖,沙啞地詢問顧關山:「——這裡哪裡能買到西裝?

  我去買一套……我在宿舍里有一套但是沒帶過來……」

  顧關山笑了起來,道:「……沈澤,我昨天的時候,就覺得你快走出來了。」

  她坐在暈開的金黃光影里,從桌子底下掏出了一個紙袋。

  沈澤一愣。

  「——所以。」

  顧關山溫暖地舉起那個袋子,裡頭裝著一套菸灰色的西裝和海藍色領帶。

  「這是我昨天去幫你買的。」

  ——

  昏暗的陽光灑進他們狹窄的房間。

  沈澤一手拿著那一厚沓翻譯稿,上頭滿是顧關山認真做的注釋,他爭分奪秒地背東西,顧關山捏著他的手腕,給他戴上一個玳瑁袖扣,又抽出了一個鑲鑽領帶夾。

  「Due to our investigation——」沈澤練著講述,胳膊習慣性地揮了揮。

  他眼角看到那個領帶夾……為什麼還有領帶夾?

  沈澤眼角一抽:「顧關山你哪來的這麼多東西?

  !你這裡是不是養過野男人,怎麼連領帶夾都有?」

  顧關山怒道:「你別動!我給你戴袖扣呢!說你胖你還喘上了!」

  「——袖扣,」沈澤欠扁道:「領帶夾,髮膠,你看還有男士香水,還他媽和我一個調調!你是不是養我之外的野男人了?」

  顧關山壓制不住他,連個領帶夾都扣不上,憤怒吼他:「放屁!我找人借的!」

  沈澤痞兮兮地懟她:「顧關山你還有個能借香水髮膠的男同學,這人一看就知道騷包得不行,幾乎是個騷gay,不靠譜。

  我在國內潔身自好得就差臉上寫你名字了,你就在這裡勾搭小哥哥,你能耐了你。」

  顧關山腦袋上爆了青筋:「……」

  沈澤得寸進尺,捏了捏顧關山的小下巴:「顧關山,你老公是不是好男人?」

  顧關山說:「是不是好男人我不知道,但是這個全套飾品和香水,我可以告訴你來源。」

  沈澤:「嗯哼?

  我是不是好男人,你晚上還沒感受夠麼?」

  顧關山頭疼地揉了揉眉心:「……全是,找我設計系的基佬同學借的。」

  沈澤:「……」

  天陰了下來,陽光被斂去,顧關山給沈澤扣上領帶夾,然後輕輕地在他的袖口灑了點古龍水。

  沈澤第一次,正兒八經地,西裝革履地站在自己的姑娘身前。

  他的頭髮以髮膠微抓了下,沈澤本就面容英俊,穿上西裝肩寬公狗腰,眼神里卻有種難以言說的野性和性感,又有一種生澀的成熟。

  顧關山踮起腳尖,給他撥了一下頭髮。

  那一瞬間他們的呼吸交錯,沈澤看見顧關山的唇,她面容白皙,嘴唇卻猶如湖中紅楓。

  沈澤看得心臟都有些發抖,終於問出了那個縈繞心頭的問題。

  沈澤沙啞地問:「……這個能見他的機會,關山,你花了多久幫我爭取來的?」

  顧關山昏暗的光線里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

  「珍惜吧,」她說,「——沈澤,這個機會,真的太難得了。」

  ……

  夜幕降臨,芝加哥盧普區,高樓林立,車燈拉成光弧,在深夜裡,猶如穿梭的光之河流。

  沈澤站在空曠的,黑暗的走廊之中,走廊的盡頭亮著一盞燈。

  顧關山說:「……進去一定要把你的陳述做明白,他會分析你的問題。

  這位先生人很好,但是時間非常寶貴。」

  沈澤使勁兒捏了捏顧關山的臉,道:「——你今晚話真多。」

  顧關山也笑眯眯的:「你太讓人操心了呀。」

  然後她後退一步,從上到下地審視了一下沈澤。

  顧關山已經認識沈澤四年了,她第一次見沈澤時高二,沈澤那天下午穿著件黑T恤,校服上滿是原子筆和中性筆的印子,像每個標準的問題青少年的模樣。

  那時的沈澤囂張又欠扁,幼稚叛逆得不可思議,顧關山一開始對他的印象分大約是負數,只是他身上太過溫暖,他的體溫太過熾熱,猶如太陽。

  那個十六歲的顧關山,被那樣的,陽光般的光熱吸引,終於忍不住朝他飛去。

  她一直覺得沈澤是個長不大的巨嬰,是需要自己照顧的。

  ——可那個長不大的巨嬰,長成了一個彬彬有禮、衣冠楚楚的男人,如今那個男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黑夜和模糊的黃光里,沈澤欠扁又囂張地問:「看什麼看?

  嗯?

  終於知道你男人帥了?」

  顧關山:「……」

  顧關山臉有些發紅,立即躲進了濃厚的陰影裡頭,給沈澤正了正領帶。

  那是個非常曖昧的姿勢,顧關山只敢低頭看著那條灰藍色的領帶和襯衫領子,沈澤的喉結微微一動。

  顧關山又忍不住嘮叨:「這次你進去之後要……」

  「顧關山,」沈澤玩味道:「——你臉紅了。」

  女孩子的臉頓時蹭地漲紅,剛要習慣性否認,西裝革履的沈澤微一低頭,在她唇上吻了吻。

  女孩子羞得眼眶都紅了。

  「……別……別親,」她哆哆嗦嗦地說,「還有正事……」

  沈澤又溫柔地吻了上去,顧關山後半句話被堵在了裡面。

  二十一歲的沈澤在半黑暗半光亮的迴廊里,親吻他的關山。

  他的吻非常溫柔,忍耐著每一分粗魯,每一根屬於他的獠牙,像是小王子在觸碰他B——612星上的玫瑰。

  吻畢,顧關山連眼睛都水濛濛的了。

  沈澤以指腹揉了揉她的唇,沙啞道:「……關山。」

  顧關山望著他。

  他揚了下手裡的那一小本計劃書。

  「……走了。」

  沈澤正了正袖口,推開了那扇透出光亮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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