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家底
第64章 家底
陳剛醒來時, 發現自己已經不在衙門了, 何大錘正坐在窗邊, 低著頭一下一下認認真真的擦拭著他那把六十多斤的九環大刀, 神態之認真如同對待自己最心愛的妻妾。
陳剛為此不止一次笑話過他, 說他乾脆抱著刀過日子算了, 但此時他卻沒空去管這些了, 一醒來就硬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小安……小安……」
他喃喃的喚著,趿上鞋便要往外走,卻被何大錘攔下。
「這是在宮裡, 你別亂走。」
宮裡?
陳剛愣了一下,旋即推了他一把。
「你們把我帶到宮裡來做什麼?
讓我出去,我要去找小安。」
請前往🅢🅣🅞5️⃣5️⃣.🅒🅞🅜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可何大錘身強力壯人高馬大, 豈是他隨手一推能推的開的。
站在原地如同一堵牆一般, 動也沒動。
他看著神情悲痛眼眶發紅的陳剛,把刀收到一邊, 道:「可以啊, 我帶你去啊。」
說著轉身便向外走去。
陳剛愣了愣才回過神來, 忙跟了上去。
但是何大錘七拐八拐, 卻沒往什麼看上去像能停屍的地方走去,反倒是走進了花園。
陳剛看著自己從未來過的陌生地方, 拉住了他:「你帶我去哪兒?
不是說去找小安嗎?」
「就是找小安啊」
何大錘指著前面道:「你弟弟陳安就在前面呢。」
陳剛心頭一縮, 兩手陡然握緊。
半年前他因陶牧的事結識了公主與世子, 並按照他們的吩咐在三叉古城偽裝成陶牧的樣子,引出了周國的細作。
從那以後, 他就留在公主身邊做事了,公主答應每個月給他十片金葉子作為月例。
說是做事,但其實這半年來他什麼事都沒有,每日就是插科打諢的跟何大錘他們鬥鬥嘴,吃吃喝喝而已。
公主對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讓他勤練口技,不能荒廢了,需要用到的時候隨時都能上場。
他知道,自己這是得了大人物的青睞,養著他以備不時之需了。
故而他也十分注意保護自己的嗓子,好保住這樁每個月都有十片金葉子的差事。
可是不管是之前對陶牧,還是後來對公主,他都從沒說過自己還有個弟弟。
那現在何大錘是怎麼知道的?
這念頭在陳剛腦子裡一閃而過,下一刻忽然想起自己在衙門的時候說過,那想來他是從衙門那邊知道的吧?
不過也無所謂了,總歸小安已經死了,隱不隱瞞已經不重要了……
陳剛想到這兒,眼中又有淚意上涌,低頭正要抬手擦去,卻聽前方傳來兩個小童的對話聲。
「哎呀你好笨啊!」
魏祐把彈弓從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手裡奪了回來,親身示範著:「你看,要這樣,瞄準以後再打。」
說著手上一松,一枚石彈應聲而出,打在前面一個木頭做的小兔子身上。
兔子頓時從假山上掉下來,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一旁的小童拍手叫好,十分高興的樣子,文靜的小臉上滿是興奮之色,臉蛋兒紅撲撲的,像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有意思的事。
陳剛聽到那聲音,身子一僵,下一刻猛地沖了出去:「小安,小安!」
但是剛邁出腳步,就被何大錘拉住,皺著眉頭瞪了他一眼:「公主與世子面前,不可放肆!」
可陳剛現在哪裡還管得了這些,只知道紅著眼睛哽咽著喊弟弟的名字,想過去看看他好不好,親手摸摸他是不是真的,又或者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那邊的人聽到動靜看了過來,小童眼中一亮,歡喜的叫著「哥哥」,邁開腳步向陳安跑來。
同時楚瑤給了何大錘一個眼色,何大錘瞭然,鬆開拉住陳剛的手,躬身退到一旁。
陳剛沒有了桎梏,立刻衝到了小童面前,拉著他淚如泉湧。
「小安,小安!真的是你……你沒事?」
陳安用力的點了點頭,從自己懷中掏出帕子給陳剛擦臉:「我沒事,哥哥不要哭。」
乖乖巧巧的,讓人心疼。
陳安親手碰到了他,聽到了他的聲音,失而復得的情緒瞬間讓他崩潰,一把將陳安抱進了懷裡,嚎啕大哭。
「小安……你沒事,你真的沒事!太好了,太好了……」
他只有這一個弟弟了,他只有這唯一的一個弟弟了啊!
他哭的涕泗俱下不能自已,那聲音幾乎要從花園裡傳到宮外去。
旁人勸了半晌也沒用,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不可自拔,好像只有哭出來才能把自己之前的慌亂驚懼全都發泄出來似的。
楚瑤起初沒管他,後來實在聽煩了,沉著臉道:「你若把嗓子哭壞了,以後就別再想拿金葉子了,帶著你弟弟直接出宮隨便找個地方過活去吧。」
陳剛的哭聲頓時噎在了嗓子裡,打了個哭嗝,生生把那沒哭完的一聲憋了回去,看著就像一口饅頭堵在嗓子裡上不來下不去似的。
魏祁看著險些笑出聲,握著楚瑤的手捏了捏她柔軟的指尖兒。
楚瑤掙了幾下掙不出來,轉頭瞪他一眼,他像看不見似的,自顧自的把她的手捏在手裡,在石桌下肆意把玩。
陳剛順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用陳安的帕子擦淨了臉上的眼淚鼻涕,這才問道:「公主,舍弟他……他怎麼會在您這裡?」
楚瑤沒空理會魏祁,對陳剛道:「你不妨問問你弟弟,不然我說了你也不見得信。」
陳剛不解,視線轉回到陳安身上,陳安眸光微黯,有些稚嫩的聲音響起。
「昨日半夜我正在房裡睡覺,就被那位伯伯叫醒了。」
他說著伸手指向何大錘的方向。
何大錘臉色一黑:「啥伯伯?
我今年剛二十二,就比你哥大兩歲。」
他生的高大結實,膚色黝黑,沉著臉粗聲粗氣的說話時一臉兇相。
莫說孩子,就是大人看了也會害怕。
陳安怯怯的縮了縮脖子,往自家哥哥懷裡躲了躲,支吾道:「這位……這位大哥哥,把我叫醒了。」
「他說有人要害我,是哥哥你讓他來保護我的,然後就悄悄把我背了出去。」
陳安當時是不信的,一來何大錘看著實在不像什麼好人,二來陳剛告誡過他,不要輕易相信陌生人的話。
所以他當時以為何大錘是個騙子,張嘴就想喊王伯進來救自己。
王伯就是那個老僕,也是陳剛找來照顧陳安的人,已經跟了他們四年了,是他們非常信得過的人。
何大錘察覺,堵住了陳安的嘴,給他換了身衣裳硬把他綁住從屋裡背了出去。
但是他把人背出去之後並沒有立刻就走,而是躲在暗處讓陳安看著。
陳安看到另一個人把一個跟他年紀差不多大的孩子背進了屋子,沒一會兒又出來了,來到他們身邊,跟他們一起待著。
「又過了一會兒,王伯從自己屋子裡躡手躡腳的走了出來,從院子角落裡的柴垛下面拎出了兩桶火油,灑在了我的門前,然後……」
然後一把火點燃了。
說到這兒,陳安鼻頭一酸,癟著嘴委屈地問:「哥哥,為什麼王伯要這樣?
他白日裡還給我買了好吃的荷葉塘,晚上就……」
就要放火燒死他。
年幼的陳安不懂,年長的陳剛則身子一晃,險些跌坐在地上。
王伯祖上是讀書人家,後因犯了事被貶為奴,王伯也因此受到牽連,不能再繼續讀書。
但他原本書念得不錯,不僅會識文斷字,還會作詩畫畫,所以便在街上擺攤子,以賣字畫或是給人代寫書信為生。
陳剛偶然認識了他,多方打聽並暗中觀察之後,覺得此人忠厚老實,學問也不錯,便請他到自己家中來照顧陳安,並給陳安啟蒙。
畢竟他自己不過是一伶人而已,除了王伯這樣的人,再也請不到別的人來教弟弟讀書了,也沒有辦法把弟弟送到書院去。
為了不虧待王伯,他努力掙錢,像別人一樣給王伯束脩,就為了讓他能好好教導陳安。
過去這些年,王伯也確實對陳安很好,從未露出過什麼歹意。
「為什麼……為什麼……」
陳剛喃喃:「王伯好歹是個讀書人,怎麼會……」
怎麼會狠心做出這種事!
楚瑤輕嗤一聲,道:「仗義每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注1】,這有什麼稀奇。」
陳剛卻是久久難以回神,若非這件事是陳安對他親口所說,他根本就不會相信。
他抬頭看向楚瑤,道:「那昨晚在宅子裡的那具屍體……」
「放心吧,那孩子本就已經死了,家裡沒錢下葬,打算直接扔到荒郊野外的。」
「我給了一筆銀子把他買下來了,年紀身高都跟你弟弟差不多。」
陳剛鬆了口氣,生怕因為自己的弟弟而牽連了別人家的孩子。
不過,若是這樣的話……
「公主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有個弟弟了?」
不然怎麼會那麼恰好在王伯要動手前救了小安,還提前準備了一具屍首代替。
「是。」
楚瑤點頭。
「我雖然賞識你的才華,但也不可能放個不知根知底的人在身邊。
當初把你留下之後,我便讓人去查過你了。」
「你本是趙國人,當初家中受戰亂影響,逃到了魏國。
家裡原本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但那兩個早就死了,如今剩下的只有你和陳安而已。」
陳剛心頭一縮,下意識的抱緊了陳安。
他只想到楚瑤知道他有個弟弟,沒想到他連他的家底都查清楚了,甚至連他原本是趙國人都知道。
陳安則是一臉茫然,瞪著又大又圓的眼睛問:「哥哥,我還有別的哥哥和姐姐嗎?」
陳剛眼眶微濕,喉中乾澀,艱難的點了點頭:「有,但是……」
但是死了,都死了,全都死了!
他閉了閉眼,像是下定什麼決心,鬆開抱著陳安的手,對著楚瑤的方向恭敬的磕了個頭。
「原趙國衡水車氏一族第十三代傳人車兆寧,見過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