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長談


  第121章 長談

  魏祁聞言頭垂的更低, 喃喃道:「是, 孩兒不該妄議長輩是非, 何況孟氏已經去世, 死者為大, 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

  魏夫人搖了搖頭。

  「你是我的孩子, 心中鬱郁給我寫信抱怨幾句是正常的。」

  「我是說, 孟氏是綿綿的生母,無論他們之間有什麼樣的矛盾,你這個做女婿的, 都不該說岳母的不是。」

  「不然等綿綿和她的母親和好了,你說過的話卻收不回來了,在綿綿心裡留下疙瘩怎麼辦?」

  「這次孟氏雖然離世了, 跟綿綿談不上什麼和好不和好了, 但是祁兒,正因如此, 你才更不能在綿綿面前表現出對孟氏的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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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想啊, 綿綿自己心裡已經過不去那道坎兒了, 如果連你也這麼想, 覺得孟氏做得不對,那綿綿豈不是要抱著這樣的念頭過一輩子?

  因為孟氏再也不可能活過來跟她化解這個矛盾了。」

  「死去的人已經離開了, 活著的人卻還是要繼續活著的, 你就忍心讓她在對自己母親的埋怨中度過餘生?

  今後每每想起來, 都是孟氏最終死在她面前的樣子,而沒有之前美好的回憶?」

  「那她與孟氏之前一起度過的那些日子, 難道都是假的嗎?」

  魏祁之前沒想過這個問題,他只是看著楚瑤難過的樣子也跟著難過,想到這難過都是因為孟氏擅自作出的決定,就忍不住覺得孟氏太自作主張了。

  每想一次,這樣的念頭就加深一回,直至現在也沒有釋懷。

  如今聽到魏夫人的話,才猛然驚醒,自己又何嘗不是在加深綿綿的痛苦呢?

  雖然他從未在綿綿面前提過,但也從未在她面前為死去的孟氏說過什麼,所以綿綿多少還是有感覺的吧?

  魏祁無地自容,腦袋幾乎扎進地縫裡去。

  「孩兒錯了,孩兒……」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除了認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魏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輕聲安慰。

  「我知道你是心疼綿綿,所以才失了方寸,以後注意一些也就是了,對綿綿好的時候不能只是傻乎乎的把自己覺得好的一股腦塞給她,還要想想自己的所作所為是不是真的對她好。」

  「不然好心做了壞事,又有什麼用呢?」

  魏祁怔了怔,沉默片刻之後終究還是問了出來。

  「那母親,孟氏臨終所做的事,對綿綿到底好不好呢?」

  魏夫人聞言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目光幽幽地飄向門外,許久才說道:「怎麼說呢,她給的或許並不是綿綿想要的,卻是綿綿現在最需要的【注1】,這一點誰都不能否認。」

  這個年代對女子太苛刻了,越是身居高位的女子越是如此,被各種規矩拘著,被所謂的聲譽牽累著,說錯一句話走錯一步路就可能被冠上個不守婦德的帽子。

  莫說楚瑤了,就是她當初年輕的時候隨父母出遊,也不知背地裡被多少人暗地指摘。

  好在是她有父母陪同,之後又嫁給了並不看重這些的魏延。

  可是綿綿……生父視她為器物,有用時千般護著哄著,無用時隨手丟到一邊。

  楚家親族又因她曾在大燕數年而視她為外人,諸多排斥。

  唯一真心向著她的就只有孟氏了……

  如若孟氏什麼都不做,憑楚氏族人一貫的行事風格,到楚魏兩國真的撕破臉皮開戰的那天,指不定要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可是綿綿並不在意這些,我也不在乎!等到咱們魏國的鐵蹄真的踏平楚國那天,那些流言蜚語自然會不攻而破。」

  世上事不就是這樣嗎?

  成者為王敗者寇,當他們真的站到頂端的時候,那些從前囂張狂妄的人自然也就不敢再猖狂了,也不敢再說那些冷嘲熱諷的話。

  魏夫人收回視線,在有些昏暗的房間中認真地看著他:「可是孟氏在乎啊。」

  一句話讓剛剛還梗著脖子的魏祁頓時偃旗息鼓。

  「這世上有哪個母親,會願意自己的孩子被人戳著脊梁骨叱罵呢?」

  她輕聲道,柔柔的語調隨著房中被陽光折射出的輕塵緩緩飄散開,一句句鑽進魏祁的耳朵里。

  「勝者為王固然是有道理的,等到你們攻破楚國的那天,也的確可以用強權讓所有人閉嘴。」

  「可是祁兒,你要明白一個道理,這流言蜚語就像是山川中的河流一樣,從來都是疏勝於堵。」

  「你可以要求楚氏一族不許再議論綿綿的是非,也可以命令楚京甚至整個楚國不許議論綿綿,可是再遠的地方呢?

  那些你觸之不及的地方呢?」

  「總會有人因著傳言中芝麻大點兒的事情編出一個又一個不實的消息,你永遠不知道,這些消息是有一天傳著傳著就傳沒了?

  還是傳著傳著就又傳回了你耳邊,且愈演愈烈。」

  「等到真的以訛傳訛到了難以化解的時候,你又該怎麼辦呢?

  總不能堵住天下所有人的嘴吧?

  那豈不是害了綿綿,讓人覺得她是紅顏禍水?」

  「綿綿才不是。」

  魏祁忍不住嘟囔了一聲,但聲音低低的,因為無法反駁梅氏前面的話。

  魏夫人輕笑一聲:「我當然知道綿綿不是,甚至你身邊的人也都知道,但並不是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啊。」

  「何況你了解那些酸儒書生的,他們最喜歡將什麼家國大義孝悌忠信擺在嘴邊,尤其看不得女子掌權,但凡女子管的多了些,就要說句牝雞司晨。」

  「如若再讓他們抓到綿綿的把柄,從楚氏那裡聽到什麼不該聽到的東西,指不定要怎麼議論綿綿呢,你忍心讓綿綿去應對這些?」

  不忍心。

  魏祁心道。

  「所以啊,孟氏此舉等於斷了楚氏後路,無論他們今後再說什麼,天下人也不會相信了。」

  「如此一來,綿綿要面對的非議也就少了,即便還有,也不會對她造成什麼太大的傷害。」

  「我不能說她這樣做是對的,但確實是她覺得自己能做到的最好的。」

  魏祁明白她的意思,但是……

  「綿綿很難過,孟氏就那麼……死在了她面前。」

  「我知道,我知道。」

  魏夫人又拍了拍他的手。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孟氏自己也不願意這樣的,可是這世上總有些事無法兩全,顧了這頭就顧不了那頭。」

  「但她的心意是好的,等你自己以後有了孩子或許就明白了。」

  等他有了孩子……

  魏祁指尖兒下意識的收了收,似乎有些局促不安。

  在此之前他沒有想過孩子的問題,因為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這一年來行軍如途中諸多不便,他與綿綿雖然幾乎日夜都在一起,寸步不離,但真正親近的次數其實並不多,大部分時候到了晚上就累的直接癱倒在床上相擁而眠了。

  偶爾親近,兩人也經常選著不容易受孕的日子,彼此似乎默認了暫時還是不要孩子的好。

  現在母親提起,他卻忍不住去想。

  他和綿綿的孩子……

  不管男孩兒女孩兒,應該都很可愛吧。

  而且如果有了孩子,不管再遇上什麼樣的事情,綿綿就算為了孩子也會打起精神,而不是會像這幾個月一般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吧?

  或許是時候,該要個孩子了……

  魏夫人見他說著說著話就走了神,忍不住失笑,戳了戳他的胳膊。

  「胡思亂想什麼呢?」

  魏祁猛然回過神來,啊了一聲,面色微紅:「沒,沒想什麼。」

  頗有些欲蓋彌彰,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

  魏夫人見他都成親兩年了還這樣害羞,心裡笑的更大聲了。

  以前怎麼沒看出來,她的祁兒是個這麼個靦腆羞澀的性子,平日裡不定怎麼被綿綿逗弄呢。

  「好了,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你今後注意一些,不要在綿綿面前說些不該說的,尤其是涉及到孟氏的事。」

  魏祁點了點頭:「孩兒知道了,多謝母親。」

  魏夫人嗯了一聲,起身向外走去,邊走邊道:「我去看看綿綿,免得她……」

  話沒說完,身後的少年卻兩手扶住了她的肩,額頭從背後靠了過來,抵在她一側肩頭。

  「母親,無論孩兒今後遇到什麼,您都一定……一定不要像孟氏一樣,做出這種決定。」

  「對孩兒來說,您的性命比其他任何事都重要,所以……所以您一定要好好的。」

  十幾年沒有親近過她的孩子,此時在身後抵著她的肩頭,喃喃著說出這樣一句,魏夫人幾乎瞬時就紅了眼眶。

  她想轉身看看他,又知道他是害羞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現在撒嬌般的樣子,最終還是沒有回過頭去,只是就著這個姿勢抬手撫了撫他的發頂。

  「好,母親答應你,無論什麼時候都以自己的性命為先,絕不做讓你難過的事情。」

  魏祁得了她的保證,抬起頭鬆開手,下意識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了這幾個月來的第一抹笑意:「那我們去看綿綿吧。」

  魏夫人嗯了一聲,亦是笑了笑,與他一起又回了書房,在楚瑤休息的床榻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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