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漁翁
第128章 漁翁
楚二娘被關了禁閉, 楚滔又嚴令吳氏不許去看她, 一時間她又像是回到了當初在廟裡的日子似的, 無人問津。
她悶悶的在房中待了兩日, 這日閒來無事在床邊閒坐時, 聽到廊下兩個婢女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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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珍月公主懷了身孕, 所以才停下攻勢沒再繼續攻打咱們, 不然這次周國大軍能不能攔得住他們還兩說。」
「真的?」
另一個婢女十分詫異:「懷了身孕還留在戰場上啊?
她就不怕出什麼事嗎?
這可是她跟魏世子的第一個孩子啊。」
「是啊,所以魏世子特別上心。
我聽人說他把手裡的事情全都放下了,一心一意地陪著珍月公主, 還想把她送回魏宮待產。」
「但一來魏宮離得太遠了,珍月公主有孕在身不便長途跋涉。
二來戰事四起,魏世子脫不開身, 就算把公主送了回去, 他自己也肯定不能一直在魏宮待著,到時候就不能天天看到公主了。」
「他不捨得, 便索性在江州停了下來, 讓公主在江州待產。」
「這樣啊……」
那婢女點了點頭, 不無羨慕地道:「魏世子對珍月公主可真好, 我將來要是也能嫁一個這樣的夫君就好了。」
「話說八道什麼呢!」
先前那婢女嗔道:「魏世子這樣的人,豈是咱們能肖想的?」
「哎呀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婢女羞紅著臉, 支支吾吾地道:「我是說, 嫁一個……嫁一個也像魏世子這樣疼人的夫君!」
楚二娘在房中聽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 臉色鐵青,扶在窗棱上的手幾乎摳出木屑。
珍月懷孕了?
她有了魏世子的孩子?
魏世子還把她如珍似寶的捧在手裡?
憑什麼……憑什麼!
憑什麼她在這裡受盡苦楚, 她卻總是風光無限!
當初楚沅還是國主的時候,她就高她一頭,總在她面前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現在好不容易楚沅死了,她的父親成為新一任國主了,她卻又硬生生的把她到手的好日子毀了!
為什麼!
難道有了魏國還不夠嗎?
為什麼還要回來搶她的東西!
楚二娘目眥盡裂,正欲將這兩個婢女叫進來訓斥一番,卻聽他們又說起了別的。
「據說周世子原來也喜歡珍月公主,還曾求過周王向咱們楚國提親,但是周王沒答應,為他做主娶了趙氏女。」
「後來珍月公主嫁給了魏世子,不顧當年與周世子在大燕相識一場的情分,幫著魏世子一起攻打周國,周世子因愛生恨,派人刺殺了她好幾次呢!這次也是為了給珍月公主和魏世子添堵才來的,不然根本就不會派兵幫咱們。」
「想不到還有這層原因在裡面啊……」
另一人低聲喃喃。
「這珍月公主還真是招人喜歡,竟讓兩個世子都為她著迷。
不過因愛生恨什麼的也太可怕了,我以後還是踏踏實實找個老實人嫁了吧。」
一旁的婢女竊笑:「你還要好幾年才能放出宮去呢,現在想著也太早了吧?」
兩人又說起了各自的終身大事,暢想著自己的未來。
楚二娘沒興趣聽了,也根本沒再聽進去了,腦子裡只盤旋著「因愛生恨」四個字。
因愛生恨,最終留下的還是恨啊!
恨啊,那太好了。
…………………………
「二娘子,這……這不太好吧?」
一個二十來歲的婢女怯生生地看著眼前的書信,和書信旁擺著的一匣子珠寶,猶豫著想接又不敢接。
若是平日裡幫著二娘子往宮外送封信自然沒什麼,但是……但是二娘子現在被關禁閉啊。
而且……而且這書信還是要送往周軍大營交給周世子的,一不小心就會被弄個通敵叛國的罪名啊。
楚二娘也不急,只是笑了笑,將那裝著珠寶的匣子又往前推了推。
「我若沒記錯的話你明年就要放出宮了,這匣子東西帶出去,將來就算不嫁人,也可以一輩子衣食無憂了。」
「你放心,我沒那麼傻,不會把咱們楚國的事情跟外人說的,不然我身為楚家的女兒,豈不是第一個倒霉?」
「這信里只是寫了些旁的周世子感興趣的事,你送去了周世子沒準兒還會獎賞你呢。」
婢女想了想似乎是這個道理,但心中仍舊有些猶豫,畢竟……畢竟這不是件小事啊。
楚二娘見她還在猶豫,又說道:「這樣吧,等你把這封信送去,我向母親求個恩典,讓她立刻放你離開。」
「左右你原本也還有半年就可以走了,早一點兒晚一點兒也無所謂,母親不會在意的。」
楚滔向來不管後宮事,後宮的各項用度以及人員調配都是吳氏負責。
楚二娘在楚滔面前雖然說不上話,在吳氏面前還是有點兒分量的,她開口央求的話,吳氏沒準兒真會答應。
婢女猶豫再三,最終拿起那封信決定賭一個前程。
反正她只要把信送到了就行,送去後立刻折返,回來拿了珠寶就出宮去,到時候就算真的出了什麼事,人海茫茫的,料想二娘子也找不到她。
於是她揣著那封書信匆匆出了宮,五日後便停在了一座山腳下。
「小娘子,再往前可去不了了。」
車夫把車停了下來,手中馬鞭指著前方。
「過了這座山就是周軍紮營的地方了,咱們可不敢去,怕被當做魏國的細作抓起來。」
婢女點了點頭,結清車前,背著包袱自己徒步向山上走去。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遠遠看到一間小屋,門口還掛著一些風乾的臘肉,像是山中獵戶的屋子。
她走上前欲看一眼裡面有沒有人,問一問從哪邊下山離周軍大營比較近,卻聽到裡面有人聲傳來。
「要我說世子就是想太多了,楚國現在都這副樣子了,還有什麼還手的餘地?
直接攻下來就行了,幹嘛還非要等一個月後再行事?
一個月後難道是什麼黃道吉日嗎?」
「你懂什麼,」另一人道,嘴裡似乎在嚼著花生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咱們這一年來南征北戰幾乎就沒停過,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停下來休息休息了,而且還不用耗費自己的糧草,有人養著,幹嘛不多休息一段時間,養精蓄銳?」
「再說楚國那邊剛從魏國的攻打中緩過勁兒來,如今正是提防咱們大周的時候,現在攻過去,豈不是硬碰硬,就算能贏,打起來也費勁啊。」
「但是咱們先吃他們一個月糧草!他們如今糧草不多,咱們吃飽了他們自己就要餓著,咱們休息的時候他們心裡慌著,那時候再去打,事半功倍!」
對面的人聽了似乎覺得有理,沒再反駁什麼,又吃了幾口東西忽然說肚子不舒服,要上茅廁。
另一人滿臉嫌棄地道:「滾出去上去,別熏臭了屋子,老子這兒還吃著東西呢!」
那人啐了他一口,提著褲子出來了,慌慌張張鑽到林子裡,在一處山坡下找個地方蹲了下來。
婢女咬著自己的手縮在小屋旁的一株大樹後,生怕那人回來看到自己,忙起身悄無聲息的離開了,信也不敢送了。
走出幾步時看到地上躺著一個什麼東西,像是從剛剛那人腰間掉下來的,仔細一看竟是面腰牌。
信送不到的話二娘子一定會怪她的,她就算把這兩人說的話告訴二娘子了二娘子也不見得會信,有了這塊兒腰牌做佐證,那就可信多了。
她趕忙貓著腰將那腰牌撿了起來,飛快的離開了原地,直接按照原路返回了,再也沒敢去周軍大營。
回去的路上沒敢耽擱時間,三日就到了,一回宮她便直奔楚二娘的宮殿,撲通一聲跪在了她面前。
楚二娘甫一聽說信沒送到,當場便要發怒。
再聽她說起那兩個周國將士的對話,出了一身冷汗。
「不……不行,我得去告訴父親!」
她是討厭珍月沒錯,但只是想借著這封信讓珍月難堪而已。
反正信里沒有署名,她也沒讓這婢女說她是楚宮的人,到時候流言從周世子那裡傳出去,魏世子就算生氣也是生周世子的氣。
他們兩邊打起來了可礙不著楚國什麼事,對楚國沒準兒還有好處。
可周國若想對楚國動手的話,那就不一樣了!楚國出了事,她身為國主的女兒,定是跑不了的!
楚二娘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到楚滔宮中,不顧眾人阻攔沖了進去,將周國準備對楚國興兵的事說了。
楚滔聞言蹙眉:「你從哪裡聽來的流言蜚語?」
「不是流言蜚語!是周國人自己說的!」
說著還將那婢女帶回的腰牌交給了楚滔。
楚滔分不出真假,交給自己的部下看了,幾個部下聚在一起仔細研究一番,確定是真的。
楚滔眉頭皺得更緊,又問楚二娘從哪兒得來了這個東西。
楚二娘無法,只能將自己試圖給周世子送信的事情說了。
楚滔氣的恨不能直接把眼前的杯盞砸過去,但到底是忍住了,先讓她離開,跟眾人商議起了她剛剛所說的事。
「早知道周人奸詐,果不其然!竟然想平白耗費我們的糧草,再反過來攻打我們!」
有人憤憤道。
另有人仍舊持懷疑態度,道:「這件事只是二娘子一面之詞,是真是假還不一定呢,不能貿然就下論斷,畢竟二娘子……」
這人說著說著停了下來,乾咳兩聲,面色有些尷尬。
但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麼。
畢竟二娘子向來行事魯莽又沒什麼腦子,她說的話……可真不敢輕信。
「正因為是二娘子說的,二娘子又是臨時起意才暗中派了人出宮前往周營,所以才可信啊。」
先前說話那人反駁道。
「她對珍月公主的記恨不是假的,做出這種事也不稀奇,但周國那邊的人可不知道這些,也不知道她會貿然派人過去送信,自然也就不會提防,一時大意才會讓她得知了消息。」
「何況二娘子就算再不懂事,也是咱們楚國的女子,是君上的女兒,她總不會編這樣的謊話來騙咱們,不然對她有什麼好處?」
這倒也是。
眾人紛紛點頭。
座上的楚滔雖然也覺得對,但自己的女兒在大家心中留下這樣的印象,還是讓他臉上無光,覺得十分丟人。
不過現在也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最重要的是探聽清楚周國那邊的動向,若真如楚二娘所說一般,他們又該如何應對?
…………………………
楚二娘的婢女放棄送信轉而回宮的時候,另一封信被送到了周昊面前。
「柳氏,」他看著信喃喃一聲,「這是誰?」
「回世子,是楚國先王楚沅的一房妾室,楚沅死後跟了楚滔。」
周昊輕笑:「楚滔還真是葷素不忌啊。」
那回話的部下解釋道:「世子有所不知,這柳氏頗有幾分姿色,據說與當年的楚國第一美人孟氏不遑多讓,因此當初楚沅還活著時就很是寵愛她。」
「此女入宮較晚,跟著楚沅的時間不長,感情想來也不深厚,加上膝下無子,楚滔念著她那副容貌留她一命也不稀奇。」
「原來如此。」
周昊點了點頭:「那她信上所說的應該是真的了?」
柳氏在信中說,楚滔請周國過來原本是為了應對魏國,現在魏國不攻城了,他們卻還要一直給周國大軍提供糧草,楚滔心中很是不愉,卻又不敢明說,便想找個機會挑起周魏之間的爭端,讓周魏兩國爭鬥起來,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但具體怎麼個挑起事端,她現在還不清楚,說願意在有消息之後第一時間告訴給他,只希望他取勝之後能接她到周國,保住她的性命,給她一條生路。
至於為什麼她要去周國,是因為當初楚沅死後她曾與孟氏發生過爭執,孟氏八成已經把這件事告訴給珍月了。
楚氏一族殺害了珍月的生父母,如今又被打的抬不起頭來,國土丟失了大半,眼看著將來不是被魏國就是被周國收服。
若是魏國得了手,她這個先跟過楚沅後又跟了楚滔,還曾羞辱過孟氏的人,定然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與其如此,還不如讓楚國被周國奪去,所以她願意儘自己所能幫助周國,給他提供消息,唯一的要求就是周國能給她一個棲身之所。
這封信所說的合情合理,無懈可擊,那麼……
「應該是真的吧?」
那部下猶豫道。
周昊笑了笑,把信推到一旁。
「要知道真的假的也簡單,你帶兩個人一起去趟楚京,想辦法把人約出來,一起好好招待招待她。」
「她若願意,那就是真的只求個棲身之所,若不願意……那就是心裡還有別的想法。」
部下怔了一下,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問:「她若是不願意呢?」
不願意……
「那就讓她願意,然後殺了了事。」
周昊說道,眸光微凝,喃喃一句:「我最討厭別人算計我。」
比如魏彘,比如珍月。
…………………………
那部下如周昊所言,帶著另外兩人一起悄悄去了楚京,約了柳氏出來相見。
再回去時告訴周昊,柳氏確實只是一貪生怕死又頗有幾分姿色的尋常女子而已,知道他們的來意之後只愣了一下便開始迎合討好,隨幾個兄弟怎麼折騰都面無異色,臨走還求他們一定要給世子帶話,將來保她一命帶她去周國。
當然,她信中所說的曾與孟氏發生爭執之類的,他們也都順便打聽了一下,確實所言非虛,雖然因為是宮闈中發生的事,詳情並不清楚,但大概情況還是能打聽到一些的,總之是與孟氏不合就是了。
另外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楚宮之中最近的確並不安分,隱隱有針對他們周國之意。
周昊得知後笑了笑,沒當回事,因為他自始至終根本就沒把楚國這些酒囊飯袋放在眼裡。
半個月後,楚滔決定先下手為強,派人偽裝成魏國兵馬的樣子趁夜偷襲周軍,試圖挑起兩國紛爭,讓周國無暇再針對楚國。
誰知楚軍剛走到半路就被周軍堵了個正著,周軍裝作不知的樣子,直接把對方殺了個精光。
周國兵馬自以為大勝,放鬆了警惕,收繳戰利品時卻忽然被一陣箭雨襲擊,盾牌還沒來得及架起就死傷一片。
緊接著便是一陣喊殺聲,以及更遠處如鼓點般密集的馬蹄聲,帶動著地面都在顫動。
「怎麼回事?
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領兵的小將聽著這震動聲,頭皮發麻。
「是孟家軍!是孟家軍!」
不知是誰喊了這麼一句。
小將正欲轉頭看去,卻又聽另一處響起一陣驚呼。
「穆家軍!穆家軍也來了!」
明月雄鷹旗在月色下閃閃發亮,那些攢動的人頭也不知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烏泱泱一大片密密麻麻,放眼望去似無邊無際。
「完了……」
小將頹然一聲,手中刀刃幾乎握不住。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魏國這是專門等著在這兒當漁翁呢。